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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巳初(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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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玄禮一看永王的態度,立刻了然。他手指一彈,立刻有數名士兵上前,把封大倫踢翻在地狠狠抽打,還在柴房裡找來一根柴條塞進他嘴裡,不讓他發出聲音。

痛苦的呻吟聲很快低沉下去,封大倫滿臉血汙地匍匐在地上,蜷縮得像一隻蝦。這位虞部主事抬起一隻手,像是在向誰呼救,可很快又軟軟垂下。

陳玄禮對此毫不同情。昨晚那一場大災劫,朝廷需要一個可以公開處刑的物件,張小敬不行,那麼就這個封大倫好了。眼下證據已經足夠,雖然其中還有一些疑點,但沒有深究的必要。

元載帶著微笑,看著封大倫掙扎,像是在欣賞一件精心雕琢的波斯金器——果然運氣仍舊站在他這一邊啊。從此整個長安都會知道,在拯救了天子的孤膽英雄被陷害時,有一位正直的小官仗義執言,並最終幫英雄洗清冤屈,伸張了正義。

在他身後不遠處的人群裡,檀棋頭戴斗笠,表情如釋重負,眼神里卻帶著一股深深的懼意。

其實他們早就趕到移香閣附近了,檀棋一看張小敬、聞染、岑參三人被圍,急忙叫元載過去解釋。可元載卻阻住了她,說時機未到,讓她稍等。一直到張小敬即將被射殺,望樓傳來急報,元載這才走過去,施展如簧之舌,挽回了整個局面。

檀棋原來不明白,為何元載說時機未到,這時突然想通了。

他在等,在等天子無恙的訊息。

元載那麼痛恨張小敬,卻能欣然轉變立場前來幫助,純粹是因為此舉能贏得天子信賴,獲得天大好處——若天子出了什麼事,這麼做便毫無意義,反而有害。

所以他一直等待的時機,就是天子的下落。天子生,元載便是張小敬的救星;天子死,元載就是張小敬的劊子手。

這個元載,居然能輕鬆自如地在截然相反的兩個立場之間來回變化,毫無滯澀。檀棋一想到如果訊息晚傳來一個彈指,這個最大的友軍便會在瞬間變成最危險的敵人,就渾身發涼——這是何等可怕的一頭逐利猛獸啊。

「人性從來都是趨利避害,可以背叛忠義仁德,但絕不會背叛利益。所以只要這事於我有利,姑娘你就不必擔心我會背叛。」元載在龍池旁說的話,再次迴盪在檀棋腦海裡。

這時龍武軍的隊伍發生了一些騷動,檀棋急忙收起思緒,抬起頭來,看到張小敬居然動了。

剛才元載詞鋒滔滔時,張小敬一直站在原地,保持著出奇的沉默。一直到封大倫被擒,他才似從夢中醒來一般,先是環顧四周,然後邁開腳步,蹣跚著朝外面走去。

龍武軍士兵沒有阻攔,他們沉默地分開一條通道,肅立在兩旁。

張小敬的嫌疑已經洗清,此前的事蹟自然也得到了證實。旁人不需要多大的想象力,就能猜到他所承受的危險和犧牲。朝廷什麼態度不知道,但在這些士兵的眼中,這是一位令人敬畏的英雄。

他渾身沾滿了被封大倫戳出的鮮血,那些瑰色斑斕,勾勒出了身體上的其他傷痕:有些來自西市的爆炸,有些來自燈樓的燒灼,有些是突厥狼衛的拷打,有些是與蚍蜉格鬥的痕跡。它們層層疊疊,交錯在這一具身軀之上,記錄著過去十二個時辰之內的驚心動魄。

他虛弱不堪,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唯有那一隻獨眼,依然灼灼。

「呼號!」不知是誰在隊伍裡高喊了一句。唰的一聲,兩側士兵同時舉起右拳,齊齊叩擊在左肩上。陳玄禮和永王表情有些複雜,但對這個近乎僭越的行為都保持著沉默。

檀棋注視著這番情景,不由得淚流滿面。可她很快發現不太對勁,張小敬不是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而是朝著自己徑直走來。這個登徒子居然認出來藏在人群中的自己?檀棋一下子變得慌亂起來,呆立原地手足無措。

他要幹什麼?我要怎麼辦?他會說些什麼?我該怎麼回答?無數思緒瞬間充滿了檀棋的腦子,聰慧如她,此時也不知該如何才好。

這時張小敬走到檀棋面前,伸出雙手,一下子抓住了她的雙肩,讓她幾乎動彈不得。檀棋在這一瞬間,幾乎連呼吸都不會了。

「登徒……」檀棋窘迫地輕輕叫了一聲,可立刻被粗暴地打斷。

「李司丞,李司丞在哪裡?」張小敬嘶聲乾啞。

檀棋一愣,她沒料到他要說的是這個。張小敬又問了一句,她連忙回答道:「我此前已從望樓得知,公子幸運生還,重掌靖安司。不過現在哪裡,可就不……」

張小敬吼道:「快去問清楚!再給我弄一匹馬!」

他的獨眼裡閃動著極度的焦慮,檀棋不敢耽擱,急忙轉身跑去靖安坊的望樓。

死裡逃生的岑參抱著聞染走過來,他目睹了一個人從窮兇極惡的欽犯變成英雄的全過程,心潮澎湃,覺得這時候如果誰送來一套筆墨,就再完美不過了。可惜張小敬對他不理不睬,而是煩躁地轉動脖頸,朝四周看去。

蕭規臨終的話語,始終在張小敬的心中熊熊燒灼,讓他心神不寧,根本無心關注其他任何事情。

這時元載湊過來,拍拍他的肩膀,滿面笑容:「大局已定,真兇已除,張都尉辛苦了,可以放心地睡一覺了。」

「真兇另有其人!」張小敬毫不客氣地說道。

元載的笑容僵在了臉上,這個死囚犯到底在說什麼啊?我花了那麼大力氣幫你洗白,還找了一個完美的幕後黑手,你現在說另有其人?

元載看看那邊,陳玄禮在指揮士兵搜查移香閣,永王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他暗自鬆了一口氣,揪住張小敬的衣襟低聲吼道:「你這個笨蛋!不要節外生枝了!」

話音未落,忽然傳來一聲啪的脆響。

元載捂住腫痛的臉頰,瞪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這傢伙居然動手扇了自己一個耳光,自己可是剛剛把他給救出來啊!

「這是代表靖安司的所有人。」張小敬冷冷道。

元載正要發怒,卻看到張小敬的獨眼裡陡然射出鋒芒。元載頓覺胯下一熱,那一股深植心中的懼意,到現在也沒辦法消除。元載悻悻後退了幾步,離那個煞星遠一點,揉著臉心想別讓這副窘態被王韞秀看到。

這時檀棋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平康坊傳來訊息,公子可能正要前往昇平坊東宮藥圃!」她的手裡,還牽著一匹黃褐色的高頭駿馬。

沒人知道李泌要去哪裡,只有劉駱谷猜測大概和最後提及的地名有關。這個猜想,很快便反饋給所有的望樓。現在是白天,百姓又已全部回到坊內,路街之上空無一人。望樓輕而易舉,便捕捉到了李泌的古怪狂奔之身影。

得到這個訊息之後,張小敬強拖起疲憊的身體,咬牙翻身上馬。檀棋也想跟去,可還未開口,張小敬已經一夾馬肚子,飛馳而去,連一句話也未留下。

檀棋憂心忡忡地朝遠方望去,那晃晃悠悠的身影,似乎隨時都會跌下馬來。

從平康坊到昇平坊,要南下四坊;而從靖安坊到昇平坊,只需東向兩坊。

李泌先行一步,但張小敬距離更近。

如果有仙人俯瞰整個長安城的話,他會看到,在空蕩蕩的街道之上,有兩個小黑點在拼命賓士,一個向南,一個向東,兩者越來越近,然後他們在永崇宣平的路口交會到了一起。

兩聲駿馬的長聲嘶鳴響起,兩位騎士同時拉住了韁繩,平視對方。

「張小敬?」

「李司丞。」

兩個人的表情不盡相同,眼神里卻似乎有無數的話要說。

老天爺好似一個詼諧的俳優。現在的天氣,就像十二個時辰之前兩人初次見面時一樣晴朗清澈。可有些東西,已經永遠發生了改變。

自從張小敬在酉時離開靖安司後,兩個人只見過一次,且根本沒有機會詳細相談。雖然彼此並不知道對方具體經歷了什麼事,但他們相信,如果沒有對方的努力,長安城將會是另外一副樣子。

兩人從來不是朋友,但卻是最有默契的夥伴。他們再度相見,沒有噓寒問暖——現在還不是敘舊的時候。

「我要去東宮藥圃,太子是背後一切的主使。」李泌簡明扼要地說道。他的語氣很平靜,可張小敬看得出來,他整個人就像太上玄元燈樓一樣,就快要從內裡燃燒起來。

一聽到這個地名,張小敬獨眼倏然睜大,幾乎要從馬上跌下來。李泌抖動韁繩,正要驅馬前行,卻被張小敬攔住了。

「不要去,並不是他。」張小敬的聲音乾癟無力。

李泌眉頭輕挑,他知道張小敬不會無緣無故這麼說。

「蕭規臨死前留下一句話,一句會讓長安城變亂的話。」

「是什麼?」

張小敬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仰起頭來,向著東方望去。此時豔陽高懸青空,煊赫而耀眼,整個長安城一百零八坊都沐浴在和煦的初春陽光下。跟它相比,昨晚無論多麼華麗的燈輪都變得如同螢火一樣卑微可笑。

李泌順著張小敬的視線去看,在他們站立的永崇宣平路口東側,是那一座拱隆於長安正東的樂遊原。它寬廣高博,覆蓋宣平、新昌、昇平、升道四坊——東宮藥圃,正位於樂遊原南麓的昇平坊內。春日已至,原上鬱鬱蔥蔥,尤其是那一排排柳樹,在陽光照拂之下顯露出勃勃綠色。

「只消再來一陣春風,最遲到二月,樂遊原便可綠柳成蔭了。」張小敬感嘆道。

「你到底想說什麼?」李泌不耐煩地追問。

張小敬嘆了口氣,緩緩吟出了兩句詩:「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

一聽到這個,李泌整個人霎時僵立在馬上。

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絛。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長安上至老翁下到小童,誰不知道,這是賀知章的《柳枝詞》。身為長安的不良帥,在這一個詩人云集的文學之都辦案,不懂點詩,很難開展工作。所以蕭規一吟出那兩句詩時,張小敬立刻判斷出了他說的是誰。

可這個揭示出的真相,未免太驚人了。

負責長安策防的靖安令,居然是這一切的幕後主使?這怎麼可能?

張小敬一直對此將信將疑,以為這只是蕭規臨死前希望長安大亂的毒計。可當他一聽到李泌說要趕去東宮藥圃時,便立刻知道,這件事極可能是真的。蕭規在臨死之前,並沒有欺騙他的兄弟。

「東宮藥圃……東宮藥圃……我怎麼沒想到,這和東宮根本沒什麼關係,明明就是為了方便賀監啊。」李泌揪住韁繩,在馬上喃喃自語。

東宮藥圃位於昇平坊,裡面種植的藥草優先供給東宮一系的耆宿老臣。賀知章的宅院設在宣平坊,初衷正是方便去藥圃取藥——自然也方便跟留後院接頭。他被東宮這兩個字誤導,卻沒想到與這裡關係最密切的,居然是靖安令。

「沒想到……這一切的背後,居然是賀監。他圖什麼?他憑什麼?」張小敬實在想不通。

現在回想起來,賀知章在靖安司中,確實對李泌的行事有諸多阻撓。雖然每一次阻撓,都有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但從效果來看,確實極大地推遲了對突厥狼衛的追查。

可是這裡,有一個說不過去的疑點。

「我記得賀監明明已經……呃,重病昏迷了啊。」

張小敬別有深意地看向李泌。

十四日午正,李泌為了獲得靖安司的控制權,用焦遂之死把賀知章氣病回宅去休養。然後在申正時分——即張小敬被右驍衛抓走之後——李泌前往樂遊原拜訪賀知章,希望請他出面去和右驍衛交涉,但遭到拒絕。

接下來在那間寢室發生的事,就顯得撲朔迷離了。

對外的說法是,賀知章聽說靖安司辦事遭到右驍衛阻撓,氣急攻心,昏迷不醒。李泌藉此要挾甘守誠,救下張小敬。可張小敬知道,在李泌的敘述裡存在著許多疑點,賀知章絕不會為自己的安危這麼上心,他突然昏迷不醒,只有一個原因——李泌。

華山只有一條路,巨石當道,想上去就得排除掉一切障礙。

「你確定他真的昏迷了?」張小敬問。

李泌注意到張小敬的眼神,冷冷道:「藥王的茵芋酒雖是奇方,可一次不宜飲用過多,否則反會誘發大風疾。」

這算是間接肯定了張小敬的疑問。

張小敬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幅驚人的畫面。賀知章氣喘吁吁地躺倒在床,而李泌手持藥盞,面無表情地把黃褐色的藥湯一點點灌進去,然後用枕頭捂住他的嘴,等著病情發作。賀知章的手開始還在拼命舞動,可後來慢慢沒了力氣……

「你確定他不是偽裝騙你?」張小敬問。

李泌十分肯定地點了點頭。他現在像是一尊臉色灰敗的翁仲石像,渾身一點活力也沒有。半晌,李泌方才緩緩開口道:「我記得你問過姚汝能一個問題:倘若舟行河中,突遇風暴,須殺一無辜之人祭河神,餘者才能活命,當如何抉擇?你的回答是殺——我的回答也一樣。」

李泌這一番話,張小敬幾乎在一瞬間就聽明白了。

為了拯救長安,張小敬出賣了小乙,在燈樓幾乎殺了李泌,而李泌也因為同樣的理由,對賀知章下手。為了達成一個更重要的目標,這兩個人都義無反顧地選擇了悖德之路。可此時看到李泌的痛苦神情,張小敬才知道,他心中揹負的內疚,不比自己輕多少。

兩個人都清楚得很,這是一件應該做的錯事,可錯終究是錯。每一次迫不得已的抉擇,都會讓他們的魂魄黯上一分。

「可是……」張小敬皺起了眉頭,「如果賀監確實重病,這此後的一切事情,又該如何解釋?

一抹濃濃的自嘲浮現在李泌臉上:「也許是賀監的計劃太妥帖了,妥協到即使他中途昏迷不醒,計劃一樣會發動。他算到了所有的事,卻唯獨沒預料到,我會突然下這麼狠的手。」

他說到這裡,不由得苦笑起來。

焦遂之死,表面上看是李泌故意氣跑了賀知章,其實是賀知章藉機行事,找個理由退回樂遊原宅邸。他本打算坐鎮指揮接下來的計劃,可沒想到李泌會突然來訪,更沒想到他會膽大包天,對自己下手。

兩個人連番的誤會,演變成了一個極其詭異的局面。幕後主使者在計劃發動前就被幹掉,而計劃卻依然按部就班地執行起來。

這真是一件諷刺的事。

李泌和張小敬立在馬上,簡短地交流了一下。先前他們兩個人各有各的境遇,都只摸到了黑幕一角。如今兩人再次相見,碎瓦終於可拼出整片浮雕的模樣。

賀知章應該在長安城佈下了三枚棋子,一枚是突厥狼衛,一枚是蚍蜉。前者用來轉移視線,後者用來執行真正的計劃。還有一枚,是靖安大殿的內鬼通傳,必要時刻來配合蚍蜉走出關鍵一步。

以賀知章的地位和手段,悄無聲息地做出這一系列安排並不難。

「賀監前一陣把京城的房產全都賣了,我們都以為他是致仕歸鄉,富貴養老,誰想到他是把錢通過守捉郎,投到蚍蜉這裡來了。」李泌道。也只有如此,才能解釋為何蚍蜉的能量會大到了這般地步。

「可是……」張小敬還是想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

賀知章得享文名二十餘年,無論聖眷、聲望、職位都臻於完滿,又以極其隆重的方式致仕。一位風燭殘年的老者,為何要鋌而走險做出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情呢?

「直接去問他就是!」

李泌陡然揚鞭,狠狠地抽打了馬屁股。坐騎驚得一躍而起,朝著樂遊原疾馳而去。張小敬早預料到了他會有這樣的反應,也抖動韁繩跟了上去。

賀知章一直留在樂遊原的宅邸裡,不曾離開。這一天發生的事太多了,無論他是否真的昏迷,這兩個人都需要當面去跟他了結。

昨晚有許多達官貴人登上樂遊原賞燈,原上道路兩側全是被隨手丟棄的食物殘骸和散碎綵綢。八個馬蹄交錯踢踏在這些垃圾上,掀起一團團塵土。兩騎毫無停滯,直奔東北角的宣平坊而去。一路上,張小敬順便把移香閣的事情說了一下,李泌卻未發表任何評論。

宣平坊很好找,只要望著柳樹最密之處去便是。那裡是全城柳樹最多的地方,有一個別號叫作柳京。兩人奔跑了一段,遠遠看到一片繁茂的柳林。在綠柳掩映之中,可以看到一座黑瓦白牆的精緻宅邸。

這附近的地勢不太平坦,按說馬匹走到這裡,應該要減速才對。可李泌像是瘋了一樣,不停抽打馬匹,讓速度提升,直撲那座宅院。

就在這時,那座宅院的大門徐徐開啟,一個人從裡面走了出來。他似乎早預料這兩騎會到來,恭敬地立在門楣之下,叉手迎候。

兩騎越來越接近宅邸,這時張小敬卻突然覺得哪裡不對,他抬起頭來,嗅到了一絲令人不安的氣味。

「李司丞,慢下來!」

張小敬高聲喊道,可李泌卻充耳不聞,揚鞭瘋馳,轉瞬間便已穿過柳樹林,直奔宅邸而去。張小敬一看追趕不及,手掌焦慮地往下一擺,無意中碰到一件硬器。他低頭一看,居然是一把掛在馬肚子側面的短弩。

檀棋是從龍武軍隨行的馬隊裡給張小敬弄到的坐騎,馬身上的轡頭武裝都還未卸掉。張小敬毫不猶豫,摘下短弩,咔嚓一下弩箭上弦,對著前方扣動懸刀。

咻的一聲,弩箭飛了出去,在一個彈指內跨越了十幾步,釘在了李泌坐騎的右側。坐騎發出一聲哀鳴,前蹄垮塌。李泌一下子從馬背上被甩下去,在地上狼狽地打了幾個滾。

李泌還未明白髮生什麼,張小敬已飛馳而至,直接從馬上跳下來,抱住李泌朝著旁邊的一處土坑滾去。而他的坐騎因為強烈的慣性繼續向前,轟地撞在一棵柳樹上,筋裂骨斷。

在下一個瞬間,柳林中的那座恬靜宅邸一下子爆裂開來,赤紅色的猛火從內裡綻放,向四面八方噴射出亮火與瓦礫,一時間飛沙走石,牆傾柳摧,在樂遊原頂掀起一陣劇烈的火焰暴風。

沒想到,這宅邸裡,居然還藏著一枚威力巨大的猛火雷。

張小敬拼命把李泌的頭壓下去,儘量緊貼坑地,避開橫掃而來的衝擊波。頭頂撲簌簌地沙土飛揚,很快兩個人都被蓋在厚厚的一層土裡。

等到一切都恢復平靜,張小敬這才抬起頭,把腦袋頂上的土抖落。眼前的景色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柳林倒伏,石山狼藉,那原本雅靜的原上宅邸變成了一片斷垣殘壁,嫋嫋的黑煙直升天際。至於門前守候之人,自然也被那火獸徹底吞噬,粉身碎骨。

「哈哈哈哈……」

張小敬聽到一陣詭異的笑聲。這笑聲是從身下傳來,開始很小聲,然後越來越大聲,到最後幾近瘋狂。李泌躺在坑底,臉上蓋滿了泥土,在大笑聲中肌肉不住地顫抖著,讓灰土變化成各種形狀,神情詭異。

「閉嘴!」

張小敬惡狠狠地吼了一聲,伏低身子,謹慎地朝四周望去。他萬萬沒想到,賀知章居然連自己的宅邸都安排了猛火雷,如果敵人安排了什麼後手,現在就該出來了。李泌卻搖搖頭:「不會有埋伏了,不會有了。我已經想明白了,想明白了……」

「為什麼?你又發現了什麼嗎?」他問。

李泌的笑聲漸低,可卻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張小敬,你可知道,我一個修道之人,為什麼重回俗世,接掌靖安司?」

「為了太子?」

李泌輕輕點了一下頭:「不錯,為了太子,我可以犧牲一切。」然後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奇妙:「賀監也是。」

「啊?」張小敬聞言一驚,這是什麼意思?難道賀知章還是個忠臣不成?

「我之前見到李林甫,他對我說了一句話,叫作‘利高者疑’,意思是說,得利最大的那一位,永遠最為可疑。遵循這個原則,我才會懷疑這一切是太子策動。但現在看來,我想差了……這個利益,未必是實利,也可以是忠誠。」

張小敬眉頭緊皺,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李泌索性躺平在坑裡,雙眼看著天空,喃喃說道:

「幕後的主使者在發動闕勒霍多之前,做了兩件事。一是讓我在燈樓現身,把太子誘騙到了東宮藥圃,這個你是知道的;二是用另外一封信,把李林甫調去安業坊宅邸。兩人同時離開春宴,你覺得他的用意是什麼?」

張小敬皺眉細想,不由得身軀一震。

賀知章做出這樣的安排,用意再明顯不過。一旦天子身死,太子便可以堂而皇之地登基。而中途離開的李林甫,自然會被打成災難的始作俑者,承擔一切罪名。

賀知章從來不是為了自己的利益,也不是為了自己家族的利益。他苦心經營的一切,都是為了太子。

「沒想到賀監這位太子賓客,比你這供奉東宮的翰林還要狂熱……」張小敬說到這時,語氣裡不是憤懣,而是滿滿的挫敗感。可下一個瞬間,李泌的話卻讓他怔住了。

「不,不是賀監。」李泌緩緩搖了一下頭。

「什麼?不是?可一切細節都對得上……」

「利高者疑,這個利益,未必是實利,也未必是忠誠,也可能是孝順。」李泌苦笑著回答,伸手向前一指,「真正的幕後黑手,是賀監的兒子,賀東。」

「那個養子?」

「賀監願意為太子盡忠,而他的兒子,則為了實現父親盡忠的心願,用他自己的方式去盡孝。」李泌的語氣裡充滿感慨,卻沒繼續說透。

張小敬完全不知該說什麼好了。這個猜測簡直匪夷所思,已經完全超出了正常人的思路,只有最瘋狂的瘋子才會這麼想。

「能搞出闕勒霍多這麼一個計劃的人,難道還不夠瘋嗎?」李泌反問。

「你這個說法,有什麼證據?」

李泌躺在土坑裡,慢慢豎起一根手指:「你剛才講:元載誣陷封大倫時,提出過一個證據,說燈樓的竹籍,都是由他這個虞部主事簽註,因此才讓蚍蜉矇混過關。這個指控,並不算錯,只不過真正有能力這麼做的,不是封大倫這個主事,而是賀東——他的身份,正是封大倫的上司,虞部的員外郎啊!」

這一個細節,猛然在張小敬腦中炸裂,他的呼吸隨之粗重起來。這麼一說,確實能解釋,為何蚍蜉的工匠能在燈樓大搖大擺地出沒,有賀東這個虞部員外郎做內應,實在太容易了。

「還有安業坊那所有自雨亭的豪宅,隱寄的買家身份一直成疑。而賀東作為賀監養子,不入族籍,但貴勢仍在,由他去辦理隱寄手續,再合適不過。

「賀監病重,長子賀曾遠在軍中,幼子尚在襁褓,唯一能代他出席春宴的,只有賀東。如果現在去查勤政務本樓的賓客名單,一定有他的名字。也只有他,能不動聲色地在宴會上放下兩封信,將太子李亨與右相李林甫釣出去。

「可能賀東明知我對他的父親下手,居然隱忍不發,還陪著我去甘守誠那裡演了一齣逼宮的戲。那時候,恐怕他早就知道蚍蜉會對靖安司動手,暗地裡不知冷笑多少回了。而我還像個傻瓜似的,以為騙過了所有人——蚍蜉殺我的指令,恐怕就是從賀東那裡直接發出的。」

一條條線索,全都被李泌接續起來了。那一場爆炸,彷彿撥開了一切迷霧,一位苦心經營的孝順陰謀家,慢慢浮出了水面。可張小敬實在無法想象,這一場幾乎把長安城翻過來的大亂,居然是一個木訥的大孝子一手策劃出來的。

「我不相信,沒有賀監的默許和配合,賀東不可能有這麼強的控制力。」

張小敬還想爭辯,李泌盯著他,苦澀地搖了搖頭:「這個答案,我們大概永遠不可能知道了。」

「為什麼?賀監雖然昏迷不醒,可只要抓住賀東……呃!」張小敬話一齣口,便意識到了答案,因為李泌一直望向那一片剛剛形成的斷垣殘壁,煙霧嫋嫋。

「剛才站在門口那位,就是賀東本人。他到死,都是個孝順的人啊。」

剛才那一場爆炸實在太過劇烈,賀東站在核心地帶,必然已是屍骨無存。以他的孝行,知道陰謀敗露後,絕不能拖累整個家族,死是唯一的選擇。

兩人慢慢從坑裡爬起來,互相攙扶著,朝已成廢墟的賀宅走去。這一路上滿地狼藉,碎礫斷木,剛才的美景,一下子就變成了地獄模樣。賀東的屍骨,已隨著那離奇的野心和孝心化為齏粉。那一場震驚全城的大亂,居然就是從這裡策源而起。

十二個時辰之前,他們可沒想到過,竟是這樣一個結局,竟會在這裡結局。

兩個人站在廢墟里,卻不知尋找什麼才好,只得呆然而立。賀東在自盡前,肯定把賀知章給撤走了,他一個孝子可不能容忍弒父的罪名。不過現在就算找到賀知章,也毫無意義。老人病入膏肓口不能言,到底他對養子的計劃是毫不知情,還是暗中默許,只怕會成為一個永久的謎。

李泌扶住只剩下一半的府門,忽然轉頭向著半空的輕煙冷笑,像是對著一個新死的魂靈說話:「賀東啊賀東,你可以安心地去了。你的陰謀不會公之於眾,無辜的賀家不會被你拖累,會繼續安享賀監的榮耀和餘蔭,一切都不會變。」

張小敬的獨目猛然射出精光:「為什麼?!這麼大的事,怎麼會如此處理?」

「正因為是這麼大的事,才會如此處理。」李泌淡然道,眼神依然盯著半空的輕煙,「天子如此信任的重臣親眷捲入長安之亂?朝廷的臉面還要不要了?難道天子沒有識人之明?」

「可是……」

「正月初五,天子已經鄭重其事地把賀監送出長安城,他已經在歸鄉的路上,不在長安。這個事實,誰也不敢去否認。所以最終被推出來的替罪羊,應該就是你說的那個無關痛癢的封大倫。至於賀東,會被當成這一次變亂的犧牲者之一,被蚍蜉的猛火雷炸死……呵呵。」

張小敬為之啞然。

李泌朝廢墟里又走了幾步,俯身撿起半扇燒黑的窗格,擺弄幾下,又隨手拋開:「可惜此事過後,靖安司是肯定保不住了,我大概也要被趕出長安去。不過你放心,我答應給你赦免死罪,就一定會做到;檀棋想跟你,也隨她,我將她放免——只可惜了太子,他以後的處境,只怕會越發艱難啊……」

張小敬直起身子,走到李泌身邊。他的肩膀在顫抖,嘴唇在抖,眼神里那壓抑不住的怒焰,幾乎要噴薄而出。李泌以為他要對自己動手,坦然挺直了胸膛。不料張小敬一咬牙,一腳踢飛了那半扇窗格,幾乎怒吼而出:

「天子、太子、皇位、靖安司、朝堂、利益、忠誠……你們整天考慮的,就只是這樣的事嗎?」

「不然呢?」李泌歪歪頭。

「這長安城居民有百萬之眾。就為了向太子獻出忠誠,為了給父親盡孝,難道就可以拿他們的性命做賭注嗎?你知道昨晚到現在,有多少無辜的人被波及嗎?到底人命被當成什麼?為什麼你們首先關心的,不是這些人?為什麼你對這樣的事,能處之泰然?」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狂暴質問,李泌無奈地嘆了口氣。他拍拍手,晃晃悠悠地走到宅邸的邊緣。這裡幾乎是樂遊原的最高點,可以遠眺整個城區,視野極佳。

李泌站定,向遠處廣闊的城區一指,表情意味深長:「你做了九年不良帥,難道還不明白嗎?這,就是長安城的秉性啊。」

張小敬突然攥緊五指,重重一拳將李泌砸倒在地。後者倒在賀宅的廢墟之間,嘴角流出鮮血,表情帶著淡淡的苦澀和自嘲。

張小敬從來沒這麼憤怒,也從來沒這麼無力。他早知道長安城這頭怪獸的秉性,可從來沒有真正喜歡過。他無時無刻不在試圖掙扎,想著不被吞噬,卻總是會被撕扯得遍體鱗傷。

忽然,從頭頂傳來幾聲吱呀聲。張小敬抬起頭來看,原來李泌倒地時引發了小小的震動,賀府門框上那四個代表了門第的門簪搖搖欲墜,然後次第落地,在地上砸出了四個深深的坑。

李泌從地上艱難地爬起來,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鮮血。剛才那一拳,可是把他打得不輕。不過李泌倒沒生氣,他的聲音裡透著深深的疲憊和心灰意冷:

「這一次我身臨紅塵,汲汲於俗務,卻落得道心破損。若不回山重新修行,恐怕成道會蹉跎很久——你又如何?」

張小敬搖搖頭,沒有理睬這個問題。他一瘸一拐地穿過賀府廢墟,站在高高的樂遊原邊緣,俯瞰著整個長安城。

在他的獨眼之中,一百零八坊嚴整而莊嚴地排列在朱雀大街兩側,在太陽的照耀下熠熠生輝,氣勢恢宏。他曾經聽外域的胡人說過,縱觀整個世界,都沒有比長安更偉大、更壯觀的城市。昨晚的喧囂,並未在這座城市的肌體上留下什麼疤痕,它依然是那麼高貴壯麗,就好像永遠會這樣持續下去似的。

一滴晶瑩的淚水,從張小敬乾涸已久的眼窩裡流淌而出,這還是他來長安九年以來的第一次。

(全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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