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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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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主兒,中晌才下的雨,仔細地上滑。」

並蒂蓮花的門檻外,傳來宮女柔軟的聲線。

只聽墜珠流蘇沙沙一串清響,一隻描金繡牡丹的花盆底鞋邁了進來。

長久沒人住的屋子,就算常有宮人打掃,也缺了一段生氣。裕貴妃抬起手絹,輕輕掖著鼻子,兩根鎏金嵌米珠的指甲套橫陳在松香綠的帕子前,有種孤高凌厲的氣勢。

屋子裡的陳設還是老樣子,太陽夕照過來,光線投在窗戶紙上,滿室染上一層橙黃的光。滴水下的竹簾被風吹動,噠噠叩擊著抱柱,立在門前斜看,那叢光瀑裡浮起萬點圓細的塵,上下翻飛著,彷彿用力吸一鼻子,就會吮進肺裡來。

裕貴妃眯起了眼,東牆根兒立著一個大衣架子,橫平豎直地架著一件明黃滿地金的妝花龍袍,那是皇后出席重大場合時的行頭,闔宮上下獨一份的尊貴。這件衣服在這兒架了兩年了,原本應該收歸庫裡的,可是上頭不發話,貴妃就算攝六宮事,也不敢輕易處置。

不收起來,就得時常來瞻仰瞻仰。往常皇后穿著它,誰也不敢不錯眼珠打量,那是高登鳳位後的帝王家的體面,是可望不可及的威嚴。還有那頂貂皮嵌東珠的朝冠……上頭的珠子,足比別人大了兩圈。

貴妃的視線重新落在鳳袍上,「看屋子的奴才不盡心,瞧瞧落的滿肩的灰!」

宮女翠縹忙應是,「回頭一定好好訓斥他們。」待要上前清理,被貴妃叫住了。

「我來吧。」貴妃作養得白潔細膩的手,緩緩抬了起來。

翠縹退回來,撫膝道:「那奴才開開窗,沒的灰塵飛起來,嗆著主兒。」

鍾粹宮的次間是冰裂紋的檻窗,花形縱橫交錯極有規律。窗戶被支起來,窗底漏進的一線餘暉,恰好打在袍子胸前的團龍上。密密匝匝的繡線折射出刺眼的金芒,一瞬造次了貴妃的眼,貴妃不禁避讓,等回過神,懊惱地、無聲地笑了起來。

「唉,尚衣局的宮女,真是做的一手好活計。」

翠縹說是,「換春袍的時候到了,今年江南又送了幾個新人進來,回頭讓她們準備新鮮花樣,送到咱們宮裡請貴主兒親選。」

裕貴妃隨意點了點頭,小心翼翼撣落袍子上的灰塵。

這時東邊傳來隆隆的聲響,夾帶著「啪——啪啪——「的擊節聲,貴妃轉頭朝窗外望了眼,「出什麼事兒了?」

翠縹笑道:「貴主兒忘了,今天是選秀頭一天,各旗女子進宮備選了。」

貴妃哦了聲,「瞧我這記性,真給忘了。」

選秀是每個宮人必經的路,做新人的時候供人挑選,等混出了頭再挑選別人。

大選每三年一回,往年都是皇后主持的,前年皇后被廢了,今年的選秀就由貴妃來掌事。

頭選沒什麼好瞧的,太監憑著一雙挑剔的慧眼,對女孩子們的相貌一通篩選,這就得篩出去一小半。幾輪過後剩下的,都是品貌上佳的姑娘,到時候再請太后和皇上過目。上記名的留下,其餘的傳送到各處當差,一場大選就妥當了。

不過這群女孩子裡,總有身份不一樣的,保不定以後能得聖寵。裕貴妃問翠縹,「後宮妃嬪家裡的,今年有幾個?」

翠縹忖了忖道:「回貴主兒,除了和妃孃家的,剩下五個都是嬪以下位分。」

貴妃頷首,「那就用不著操心了。」

「不過,今年有尚家人,說來輩分怪大的,先頭主子娘娘還得管她叫姑爸。」

貴妃怔忡了下,「這是哪路神仙?」

翠縹說:「尚家老太爺留下個遺腹子,年紀比先頭娘娘還小五歲呢,今年到了選秀的年紀了。」

經她一說,貴妃才想起來,是有這麼個事兒。

祁人家的荒誕事兒多了,六十的孫子三歲的爺,也並不稀奇。尚家老太爺尚麟,一輩子生了六兒一女,最小的那個還在肚子裡,老太爺就被西方接引了。皇后的父親是長子,成家又早,因此侄女的年紀比姑爸還大幾歲。

旗下女子到了歲數,個個得入宮應選,這是無可厚非的,尷尬之處就在於身份和輩分。這位老姑奶奶的牌子上固然寫著「故中憲大夫尚麟之女」,但侄女被廢,哥哥遭貶,進來委實也難以安排。

要說起來,貴妃雖和尚家不親近,但祖上連過宗。聽完翠縹的話,臉上露出一點遺憾的神情來,「她們家早年從龍立下過汗馬功勞,前幾輩兒的皇后都是先從她們家選。如今朝廷裡的官員一造兒接一造兒地彈劾福海,人都給貶到烏蘇里江管船工去了,這位留下怎麼自處?還不如撂牌子的好。」

翠縹聽了,輕聲道:「那奴才知會劉總管一聲。」

裕貴妃抬了抬手指,說不必,「進選一道道的坎兒,夠人受的。尚家現在不是皇親國戚,瞧熱鬧的人多了,我代管六宮事物,擅自把人放出去,反落了有心之人的口實,由她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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