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運途》小說信息

第7章 各方碰撞的結果(第1頁,共2頁)

字體:

關允默然一笑,他豈能看不出金一佳有借醉灑試探自己之意?他和夏萊相戀數年,知道夏萊什麼都好,就是有點小心思愛吃醋。也可以理解,女人嘛,不小心眼兒就不是女人了。上次夏萊來孔縣,明顯是對溫琳有敵意,儘管她後來和溫琳相處得還不錯,但他卻清楚,夏萊心裡還是擔心溫琳會趁機取代她的位置。

李逸風的長遠伏筆

書記抓人事,任何書記在任時都會有調整人事的想法,至於想法最後能不能落實成為舉措,就看書記對一地的掌控力度和政治手腕了。

一個聰明的書記,不是說一定不插手政府事務,而是要儘可能地不直接插手政府事務,只緊緊抓住人事大權就可以確保地位穩固了。人事問題是所有問題的重中之重,謀事在人,所有事情的主體都是人,不管事情有多大,只要用對了人,一切都會盡在掌握之中。

關允此時站在李逸風的對面,離李逸風不過半米之遙,可以說自從他分配到縣委辦以來,還從來沒有和李逸風這麼近距離地面對面談過話。

李逸風將辦公室從西院搬到東院,是一次象徵意義大於實際意義的舉動。但在官場之上,有時候只有象徵意義並無實際意義的事情還必須去做,就如花花轎子眾人抬一樣的道理,四人抬轎子和八人抬轎子在乘坐上沒什麼不同,但八人抬就比四人抬在身份上高了許多。

之前,李逸風的辦公室從西院搬到東院,是聽從王車軍的建議。如今,他又想從東院搬回西院,卻來徵詢他的意見,風水輪流轉,關允也有春天。

關允卻沒有興奮和喜悅,他清楚一點,剛才李逸風為他指出另一條可行的道路,絕對不是隨口一說。官場中人,哪怕只是一個縣委書記,也不會做無用的事情,有空閒,他還不如和老領導通通電話,聯絡一下感情。

但李逸風就是提了出來,他的真正用心關允無從猜測,說不定是為了埋下一個長遠的伏筆。

這突如其來的一問,讓關允犯難了。

「李書記,搬回西院的話,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相信和冷縣長一提,他也會同意。」關允就抬出了冷楓。

「我正要和冷縣長商量一下,這不,先問問你的意見,畢竟你是孔縣人,對於東院西院的說法,是不是有什麼講究?」

「還真沒什麼講究,在孔縣,坐北朝南的房子是正房,東房和西房,都算偏房。」關允討巧地回答了問題,東院和西院的房子其實都是坐北朝南,他的回答,其實是答非所問。

李逸風明白了什麼,哈哈一笑,沒再說話,轉身走了,留給關允一個可堪回味的背影。

關允也笑了笑,轉身回了秘書科。李逸風當年從西院搬到東院,是因為他比較在意細節,聽從李永昌和王車軍的建議,也是為了顯示他壓冷楓一頭的用意。但現在要重新搬回,就是十分耐人尋味的暗示了,是向縣委宣告,他要和李永昌保持一定的距離。

看來,李逸風真要緊緊抓住孔縣即將變動的機會,好事,大好事!關允興沖沖地推開秘書科的門,又是隻有溫琳在,王車軍不知去了哪裡。他徑直坐回到座位上,對正在磨指甲的溫琳說道:「聽說了沒有,大書記想搬回西院。」

因為縣委有兩個李書記,有時私下說話,就以大書記代表李逸風。

「搬就搬唄,不關心。」溫琳懶洋洋抬頭看了關允一眼,「領導愛怎麼折騰是領導的事情,身為小兵,只有無條件服從的命。哎,我告訴你呀,剛才接到了金一佳的電話,她說三五天之內就會來孔縣,初步投資意向是一百萬。」

話一說完,溫琳如看怪物一樣看著關允,直著眼睛,一言不發。

關允嚇了一跳:「你的眼神太嚇人了,怎麼這樣看我?」

「一百萬呀,你一個創意就拉來一百萬的投資!要是算到招商引資的業績裡面,你在縣委就又露臉了。我就不明白,你也是長了一個腦袋一張嘴、兩個胳膊兩條腿,怎麼好像處處比我聰明,比我有眼光?我怎麼就看不出來一個平丘山就值一百萬?你承包了三十年,可是隻花了三百元,我真服了你。」溫琳震驚的是如果一百萬的投資真能落到實處,轟動效果比上馬流沙河大壩還要驚人。

而且金一佳直接提出關允的承包合同以入股的形式參與經營,並不是直接買斷。她算了一筆賬,以入股的形式參與經營,如果前景看好,將是一筆不菲的收入,關鍵是,還會源源不斷。

關允笑了:「其實我的本意是我們自己承包經營,但正好夏萊來了,又介紹風險投資過來,我們就省省心,只負責一些幕後工作就行了。」

「可是……」溫琳欲言又止,猶豫了一會兒才說,「金一佳說,我們一方也需要出一個人具體參與到經營中,要負責一攤子事情。我也知道風險投資來了之後,肯定需要一個當地人負責方方面面的協調工作,可是我還沒有想好要不要辭職下海呢。」

「誰要你辭職下海了?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一手抓經濟發展,一手做好通訊員的工作,我相信你的能力。」關允鼓勵溫琳。

溫琳眉開眼笑:「真的?」

「當然是真的。」

「那就好。」溫琳開心了,收起指甲刀,拿起杯子喝水,喝了一半又急忙放下杯子,「對了,我告訴你一件事情,李永昌和郭偉全去市裡了。」

此時天色已晚,黃昏將至,現在出發,一個小時到黃梁市,正好趕到飯點上。關允明白了,李永昌和郭偉全是去市裡求助了。

孔縣大概有十幾年沒有市委一二把手來視察工作了。李逸風和冷楓似乎和市委的關係都一般,自從兩人上任之後,市委領導來孔縣的次數更是屈指可數,也不難理解。一是孔縣是窮縣,沒什麼值得驚動市委領導大駕的事情;二是李逸風和冷楓是省裡空降的幹部,市委對省裡空降的幹部多少都有一定程度的偏見。

問題是,李永昌和郭偉全去市裡,能請動誰出面?關允猜不透,官場上的事情,許多時候都是明一半暗一半。李永昌在孔縣多年不倒,固然與他在孔縣根深蒂固的關係網有關,也和他在市委有強硬的後臺不無關係。

不管了,李永昌能暗中活動,李逸風和冷楓也可以聯手抗衡,以李逸風和冷楓的實力,如果真的聯手的話,不信沒有和李永昌一戰之力。孔縣的局勢已經箭在弦上,眼下,就看誰最先射出第一箭。

「晚上你沒事吧?」關允笑眯眯地問溫琳。

「幹嗎?」溫琳假裝一臉警惕,「你想請我吃飯?」

「猜對了,一起去和寶家、鑌力、李理吃個飯,慶祝他們光榮出所。」

「什麼光榮出所,真難聽。」溫琳微有失望之意,「我以為你會單獨請我,沒想到,一大幫人在一起,多沒意思。不過,好吧,正好一起商量一下平丘山的開發。」

關允嘿嘿一笑,當即就打電話,約了劉寶家。

和溫琳並肩走出縣委大院的時候,正是日落西山之時,又是一個微風習習紅霞漫天的傍晚,秋天最美的季節,不知不覺中已經悄然來臨。

溫琳的耳朵被夕陽一照,在霞光的映襯下,紅彤彤的,幾近透明。她的耳朵長得好看,耳垂很大,從面相上講,耳大有輪是福相。

而且溫琳的鼻子長得也好,鼻子雖不小巧,卻和眼睛搭配得十分協調。鼻若懸膽,不受飢寒,從面相上講,鼻子主財,鼻子長得好的人,多半有財運。

由財運又聯想到官運,關允又暗暗打量溫琳一番,想從中觀察溫琳有沒有官運。其實他並不懂什麼相面之術,就是聽老容頭說過,相由心生,一個人的性格和運氣,全在臉上,如果有一雙慧眼,可以一眼看穿一個人一生的命運。當時他聽了嗤之以鼻,將老容頭的話當成封建迷信和歪理邪說。不過最近老容頭對局勢的分析越來越準確,他突然好奇心大起,想試著將老容頭的話用在溫琳身上對比一下。

「看什麼看,沒看過呀?」溫琳被關允看煩了,推了關允一把,「你的目光色迷迷的,肯定沒想什麼好事。」

「冤枉,天大的冤枉。」關允叫屈,「溫琳,你的想法以後能不能正常一些,不要總是過分引申男人的目光。有些男人看女人,會浮想聯翩,而有些男人看女人,只是單純地從美的角度欣賞。」

「喲,說得好像你多高尚一樣,關允,你現在正是血氣方剛的年齡,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現在青春期的衝動每五分鐘就來一次。」溫琳攏了攏頭髮,她和往常一樣束了馬尾辮,不過額頭有幾縷頭髮總是不聽話地亂跑。她攏頭髮的姿勢最是誘人,每每都讓關允沉迷。

不過對於溫琳對他的誣衊,關允還是據理力爭:「你是女人,男人的青春期衝動是怎麼一回事,你怎麼知道?我還想問你,你的青春期衝動,幾秒鐘一次?」

溫琳臉紅了,揚手就打關允:「叫你胡說!我是女的,你得讓我幾分,不能事事都和我計較,聽到沒有?」

關允嘻嘻一笑:「聽到了,溫姐。」

「誰是你姐?少套近乎。」溫琳噘嘴衝關允做了個鬼臉,呵呵一笑,向前跑了幾步。她的背影在夕陽的照耀下,細腰盈盈一握,如滿月一般的臀部圓潤而飽滿,確實是一個生在鄉村卻天生麗質的女子。

到了美食林飯店,劉寶家三人已經到了。關允和溫琳一到,劉寶家立刻起身來到關允面前,說道:「關哥,換個地方,有點情況,王車軍在樓上。」

聚會

「王車軍?」關允也微微一驚。

「就一個王車軍也沒什麼,關鍵是錢一天也在樓上吃飯,我心裡不舒服。」劉寶家說話間,還往樓上看了一眼。

「好吧,換個安靜的地方。」關允理解劉寶家的心思,都是年輕人,雖然被錢愛林關了一天的事情不大,但心裡那關還是過不去。錢一天是錢愛林的侄子,在縣城開了幾家檯球廳和錄影廳,身後有一群跟班,每天都在縣城耀武揚威,騎著摩托車招搖過市。

溫琳一撇嘴:「王車軍和錢一天怎麼混在一起了?錢一天是什麼貨色,王車軍和他一起,也不怕掉了身份?」

李理嘿嘿一笑:「溫姐,你說王車軍又有什麼身份?」

溫琳會意地一笑:「也是,王車軍本來就沒什麼品位,他不和錢一天混一起才不正常,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溫琳的話引得劉寶家、雷鑌力和李理哈哈一笑,劉寶家的心情也明朗了許多。

幾人走出美食林的時候,沒注意到身後樓梯的拐彎處,正站著一臉陰沉的王車軍和雙眼冒火的錢一天。

幾人又重新找一個地方——離孔縣一中不遠的太行飯店。太行飯店名字很大氣,其實飯店本身不大,孔縣縣城也沒有幾家太像樣的飯店。

好在乾淨整潔,有上好的烤羊排和烤雞腿等特色菜,還有天然井水泡製的豆腐。如果再來一盤流沙河出產的草魚做成的燜魚,配上剛出爐的羊脂餅,就絕對是無上美味了。

幾人點了幾樣特色菜,又要了幾瓶啤酒。關允坐在首位,溫琳緊挨關允坐下,李理擠眉弄眼,第一句話就說:「溫琳越來越像嫂子了。」

「碎嘴,再胡說,我擰爛你的嘴。」溫琳揚起筷子打了李理一下。

李理揉揉頭,委屈地說道:「我沒胡說,我說的是實話,你問問寶家和鑌力,看他們怎麼說?」

劉寶家和雷鑌力也夠壞,一起使勁點頭。劉寶家只是笑而不語,雷鑌力卻直來直去地說道:「其實我就覺得,讓溫琳當嫂子沒什麼不好,她又好看,人又好,和我們又都認識……」

一番話誇得溫琳這麼大方的人都不好意思,她含羞一笑,低下了頭。

不料雷鑌力話頭一轉,又說了一句:「而且溫琳屁股圓,好生養,肯定一生就生男孩兒。」

「噗」的一聲,劉寶家一口啤酒全吐了出來,正吐了李理一身。李理正在啃一個雞腿,被劉寶家一噴,手下意識伸到眼前去擋,雞腿就脫手飛出,無巧不巧就落在了雷鑌力的脖子裡。

雷鑌力憨厚地笑了:「幹嗎這麼激動,我不就是說了一句大實話?李理,你把雞腿扔到我脖子裡,你太過分了。」

溫琳已經快笑岔氣了,她只當雷鑌力的話是對她的讚美,而且以她的性格,才不會在意雷鑌力當眾說出她屁股圓的渾話。

溫琳笑得樂不可支,雷鑌力幾人鬧得不可開交,只有關允一人一邊微笑,一邊又吃又喝。不多時,他就吃飽喝足,拍了拍肚子說道:「做人要學會韜光養晦,在你們亂成一團的時候,我吃飽喝足,這就叫悶聲發大財。」

「得瑟。」溫琳白了關允一眼,「行了,你是吃好喝好了,下面我們開始吃喝了,我們吃喝,你來講講平丘山開發的進展。」

關允哈哈一笑,伸手一摸溫琳的頭:「知我者,溫琳也。」

溫琳頭一搖,想躲開關允的魔手,卻沒躲過,被他摸個正著,不由惱道:「亂摸什麼,小心我賴上你。」

李理就跟著起鬨:「你們眉來眼去郎情妾意,乾脆就真成好事算了,省得……」話未說完,暗中被劉寶家拉了一把,後面的話他就嚥了回去。

李理心思快,猜到其實劉寶家還是更喜歡夏萊,願意夏萊和關允最後走到一起。他上次見了夏萊之後,也堅定地認為夏萊才是關允的絕配。又一想,算了,替別人亂操心什麼,估計關哥心裡早就有了決定。

關允咳嗽一聲:「說正事,平丘山的開發馬上就要進入第二階段。現在已經有風險投資準備為平丘山的開發投入一百萬……」

一百萬?劉寶家三人面面相覷,一下都震驚了。太誇張了,太嚇人了,幾百元的承包費用就能換來一百萬的投資,簡直就是空手套白狼的最高境界。服了,真服了,關哥到底是京城大學的高才生,有一套。

等幾人震驚過後,關允才微微一笑:「先別想投資一百萬我們能賺多少,估計暫時沒有眼前的利益,目光要放長遠一些。我們不要買斷,只要股份,而且還要參與經營。我的打算是:寶家負責外圍的聯絡工作,包括公安、工商等,前期一定要鋪平路,才好讓投資商放心;鑌力負責保安工作,不要讓縣城的大流氓小混混兒都來啃平丘山;李理負責協調工作,哪裡有麻煩,你就去哪裡解決。」

「嗯!」劉寶家三人一起點頭,心中熱血沸騰。孔縣即將迎來鉅變,平丘山的開發如果成功,或許就是他們人生的一大轉折點。年輕的心總是嚮往成功,總想幹出一番大事業,雖然人在孔縣,心卻志存高遠。

有這樣的好訊息,當然得多喝幾杯了,劉寶家一時興奮,拉著雷鑌力拼了幾瓶酒,喝了有三分醉意。李理倒是沒多喝,或許是吸取了上一次的經驗教訓,他充當起劉寶家和雷鑌力守護者。

又喝了幾杯,劉寶家終於提到錢愛林的事情:「關哥,錢愛林的事情,搞定了,什麼時候要,什麼時候就有。」

關允心領神會地一點頭:「上次鬧得陣勢夠大,錢愛林一緊張,估計說話就口不擇言了。」

劉寶家嘿嘿一笑:「就他能有幾把刷子?跟我鬥還行,跟我家老頭子鬥,還差得遠。」

溫琳聽出了什麼:「你們算計錢愛林?」

劉寶家嗤之以鼻:「算計他?他還用算計?一身髒泥巴,隨便掉一塊就是事兒。要不是他算計我,我還懶得搭理他呢。既然他算計我,我就不能讓他好過。」

溫琳撇了撇嘴:「算計來算計去,你們男人,活得真累。」

「這叫有仇不報非君子。」劉寶家一口喝乾了杯中酒,「散了,關哥,我和鑌力、李理去兜兜風。」

「好,我就回宿舍了。」關允看了出來,劉寶家似乎對溫琳小有意見,也沒點破,就揮手散了。

夜晚的微風吹動,吹得溫琳的頭髮飛散開來,她走路又喜歡晃來晃去,一甩頭,頭髮就打在關允的臉上,秀髮飄香,沁人心脾。

走了一會兒,關允發現不對勁,說道:「你怎麼不回家?」溫琳已經錯過回家的路,沒有拐彎,再往前走,就到縣委了。

「我不回家住了,住宿舍。」溫琳眼神複雜地看了關允一眼,「我到你宿舍坐坐,有話想和你說說。」

關允嚇了一跳:「這麼嚴肅?有什麼大事你先透露一下,好讓我有心理準備。」

「去你的,一驚一乍,就會逗人。能有什麼大事?就是想和你商量商量我的下一步……」溫琳抬頭看天,天上繁星點點,一輪明月當空,縣城的夜空,有城市的夜空無法看到的潔淨和遼遠。

到了縣委單身宿舍區,四下一片寂靜。現在是秋收大忙季節,縣委的單身年輕人大多晚上都回家幫忙了,關允的宿舍雖然有四張床,但一直就他一人住。

縣委的條件還是比鄉鎮好不少,下面鄉鎮的單身宿舍不夠住,縣委的基本都空著。

溫琳的單身宿舍在西面,關允的在東頭,中間隔了長長的距離。溫琳以前沒來過關允的宿舍,進來後打量幾眼,又嗅了嗅,不由笑了:「你一個大男人,房間不但收拾得挺利索,而且也沒有臭腳丫子味兒,行呀,沒看出來,你還挺愛乾淨。」

「習慣了,不收拾乾淨自己住不舒服。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關允一邊說,一邊騰空桌子,鋪上宣紙,磨上墨,提筆運氣,開始練字了,「我練練字,你說你的事。」

書法和古詩是可以陶冶情操,但在陶冶情操之外,更有以文會友的深意。關允的書法不能和老容頭相比,他的字圓潤有餘,力道不足,氣勢也稍遜。書法之道其實和人生閱歷大有干係,有時候閱歷不到,就無法體會書法之中蘊含的精髓。

「呀,你的字寫得還真不錯。」溫琳湊了過來,頭幾乎抵住關允的耳朵,下巴就壓在了關允的肩膀之上,「沒想到,你還真有幾把刷子。咦,你寫的是一首詩:‘丹桂飄香時,燕落茉莉枝。玉簪潔如玉,魚沉芙蓉池。’誰的詩?」

關允一氣呵成,筆走龍蛇,寫完之後,將筆一扔,自我感覺良好:「古有鄭板橋詩書畫三絕,今有關允詩書兩絕,怎麼樣?」

話才說完,忽然眼前一暗,本來燈光點點的縣委單身宿舍,瞬間陷入無邊的黑暗之中……停電了。

停電也就算了,宿舍前面院子中的大樹上,還傳來瘮人的貓頭鷹的叫聲,在漆黑無邊的夜裡,確實讓人頭皮發麻。

「啊!」溫琳嚇得驚叫一聲,一頭扎進了關允的懷中。

三好學生關允

如果今天溫琳沒有過來,關允打算練一個半小時書法,再讀半個小時古詩,然後再上床睡覺。但溫琳有話要說,而且看樣子還真有難下決斷的大事,他就想先寫上幾筆字,靜靜心,也好認真聽聽溫琳到底說些什麼。

沒想到停電了。

孔縣的電力一直就成問題,經常性停電,好在縣委通常不會停電。不過單身宿舍和縣委不是同一條電路,所以停電的事情也時有發生。

關允和溫琳認識的時間不短了,高中時就認識,但不熟,不過都知道對方,畢竟他們當時都是學習上出類拔萃的尖子生,互相仰慕也正常。再說,當時的溫琳就有孔縣一枝花的美稱。

畢業後關允意外回到孔縣,又和溫琳不期而遇,成了同事,接觸之後,少年的記憶復甦,溫琳曾經戲稱她和關允其實是青梅竹馬。關允想了半天,最後終於確定他童年時就曾經和溫琳住過一個大院,也在一起玩過一段時間,但由於相處時間太短,後來忘得差不多了。

能由青梅竹馬修成正果,算是男女之間了不起的緣分。關允突然溫香暖玉撲滿懷,感受到懷中女子熟悉的清香——溫琳的體香和洗髮水的香氣,他天天和溫琳一起辦公,早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他不由自主地抱緊了溫琳瑟瑟發抖的身體。

「不怕,有我。」貓頭鷹的叫聲按照民間說法,不吉祥,關允怕不怕先兩說,在溫琳面前,必須拿出男人氣概來保護她。

「你管用嗎?」溫琳頭頂在關允懷中,外面的貓頭鷹又不合時宜地叫了兩聲,她又驚叫一聲,回身一腳踢關房門,「我最怕貓頭鷹叫了。夜貓子進宅,好事不來,貓頭鷹是不是找你來了?」

關允樂了:「胡說八道!再敢亂說,扔你到門外邊。」

溫琳雙手緊緊抱住關允:「就不!我抱死你,看你怎麼發壞?」

「我撓你癢癢。」關允手伸到溫琳腰間,輕輕一撓,隔了衣服依然可以感受到她肌膚的光滑。

溫琳最怕癢了,扭動身子反抗。她扭動身子反抗也就算了,雙手卻不鬆開關允,結果身子向後一仰,二人就一起倒在床上。

關允緊緊壓住溫琳,秋幹氣燥,又是如此秋風撩人的夜晚,再加上身下的人兒人膽大、腰如酥、眼如媚,他又正是血氣方剛的年齡,哪裡還把持得住?一伸手就伸進了溫琳的衣服裡面,觸控到了她光滑細膩的皮膚。

滑過小腹,繼續往下探的時候,溫琳一伸手阻止了關允繼續下行:「不行,不許摸。」

關允很聽話地收回手,卻又不老實地摸到了上面的山峰。這一次溫琳沒有阻止他,任由他揉捏,用力狠了,她還忍不住痛呼一聲:「輕點,笨蛋。」

「今生只有兩行淚,半為江山半美人!」關允低吟一聲,聲音中壓抑不住衝動和渴望,「溫琳,我……」

溫琳已經很剋制自己了,強忍著不讓關允突破她的最後一道防線。但關允的一句詩頓時讓她最後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今生只有兩行淚,半為江山半美人。如此優美詩句在此時此刻從關允嘴中說出,極具殺傷力和攻擊力,她潰敗了。

「好吧,我就稱了你的心,你要怎樣就怎樣吧。」溫琳身子鬆弛下來,不再反抗,任由關允開始剝她的衣服。

「關哥,關哥!」

關允才解開溫琳的扣子,外面就傳來了李理一聲緊過一聲的呼喊。

「關哥,你在嗎?小妹出事了!」

小妹?關允的激情迅速退去,從床上一躍而起,伸手一拉溫琳。溫琳配合默契地從床上起身,迅速整理好衣服,還順勢拿過火柴,點亮了蠟燭。

「在,快進來。」關允見燭光下的溫琳臉色紅潤可人,雖然從衣服上看不出什麼,但從神態上看明顯是有過激情。關允本想掩飾一番,一想算了,他和溫琳的關係又不是一天兩天,也不怕李理猜測什麼。

再說,小妹出事是大事,他心急火燎地拉開房門,衝了出去:「小妹怎麼了?」

「嗯?」李理正要開口說話,一抬頭髮現溫琳也在,不由愣了一下,隨後就當沒看到溫琳,急急說道,「小妹被幾個小混混兒攔住了,小混混兒非要拉小妹出去,小妹不肯,他們就耍橫,不讓小妹走……」

關允一聽就急了,一把拉過李理:「馬上跟我去一中。」

「我也去!」溫琳從屋裡衝了出來,順手抄起關允用來練習臂力的臂力器,「敢碰小妹一根手指,我打不殘他。」

幾人風風火火趕到孔縣一中的時候,事情已經鬧大了。

孔縣一中是全縣最好的中學,有初中部和高中部,裡面都是全縣的尖子生。初中部還好,農村和縣城的女孩兒營養不良,還沒有發育好,高中部就不行了,女生個個出落得飽滿如田地裡的小麥,結實、勻稱,並充滿了鄉村風情的美感。

再有縣城長大的女生,在鄉村風情之外又多了幾分洋氣,就更出落得讓人心動了。其中在城鄉結合地帶長大的女生,既有城市女生的禮貌和美感,又有鄉下姑娘的健美,兩者完美地結合在一起,就是一道令人目眩的風景線。

縣城老街有許多半大小子,初中輟學之後,不務正業,天天在縣城晃盪,在青春期萌動和荷爾蒙的催動之下,就知道天天追逐異性。孔縣一中是適齡美女最集中的地方,於是,孔縣一中的門口每天都會有小混混兒攔截過往女生,吹口哨,用言語挑逗,或是直接攔住不讓走,等等。他們就如蒼蠅一樣,來了一撥又一撥,怎麼也清理不乾淨。

家長對此大有意見,縣公安局也組織過幾次重點打擊,但收效甚微。而且縣城老街的少年一茁接一茁,層出不窮,打下老的,新的又出來了,可謂前仆後繼。後來實在沒有辦法,大家也就都習慣了每天放學之時門口聚著一群吹口哨穿花衫的無良少年。

容小妹雖是生活在城鄉結合部的女孩兒,但她與生俱來的高貴氣質讓她如明月一般高潔,明淨的額頭,清澈的雙眼,素淨的容顏,如一朵牡丹一樣的她在孔縣一中,不管走到哪裡都是引人注目的焦點。

不少人都將容小妹稱之為孔縣一中建校以來最有氣質最美麗的女生。

也正是容小妹不經意間流露出的高貴氣質,再加上她有一個在縣委工作的哥哥,縣城老街許多混混兒雖然對她垂涎三尺,卻沒人敢攔她。

關允、溫琳和李理一行三人趕到孔縣一中的時候,一中門口已經被圍得水洩不通,聚集了至少幾十人圍觀。人群之中,容小妹站在正中,傲然而立,臉上掛著淚水,雖是一臉的不甘和不屈,但眼淚汪汪的樣子楚楚動人,讓人心生憐惜。

容小妹的身前,站著兩人,一個是劉寶家,一個是雷鑌力。二人並肩而站,將容小妹緊緊護在身後,誰想碰容小妹一根手指,就得先從二人身上踏過!

劉寶家和雷鑌力的對面,也站著兩個人,一個是錢一天——錢愛林的侄子,號稱錢無賴,另一個,居然是王車軍!

冤家路窄,王車軍敢和錢一天沆瀣一氣對容小妹無理,關允勃然大怒,分開人群來到場中,大喝一聲:「小妹不要怕,我來了。」

關允的身後,緊跟著李理和溫琳。義勇小胖子李理此時收起平常嘻嘻哈哈的神情,一臉嚴肅,目光冷冷地落在王車軍和錢一天身上。

王車軍醉眼矇矓,已經有了七分醉意,一見溫琳出現,立刻雙眼放光,嘿嘿笑道:「溫琳,我……」

溫琳立刻回應他一個冷若冰霜的眼神:「別理我,丟人!」

王車軍的身後站著一個跟班,花格襯衫,分頭,應該是錢一天的手下。錢一天在縣城開了不少檯球廳和歌廳,手下的小弟很多。他一步向前,伸手就抓溫琳:「你怎麼和軍哥說話的……」

話未說完,「啪」的一聲已經捱了一個耳光,溫琳又一舉手中的臂力器:「再敢伸出你的狗爪,小心打得你骨折。」

花襯衫跟著錢一天一向威風慣了,總覺得縣城就是自家的後花園,該怎麼橫行就怎麼霸道,卻上來就被人當眾打了耳光,頓時大怒,伸出雙手就朝溫琳胸前抓來:「敢打老子,老子摸死你!」

溫琳沒想到花襯衫這麼無恥,她手裡拿著臂力器,想還手也來不及,想後退,動作不夠快,眼見就要遭受平生從未有過的奇恥大辱時,關允出手了。

「渾蛋!」

關允從小到大都是三好學生,從不罵人打人,但三好學生的身份並不表明他不會打架。實際上,無數人都被關允矇蔽了,真正知道關允蔫壞的只有劉寶家三個人。

如果再非要強調一句的話,劉寶家的打架招式和三人之間天衣無縫的分工合作,都是出自關允的手筆!

無敵組合

關允罵了一句,突然就毫無徵兆地出手了。

別看他文文淨淨,像個白面書生,但就如武俠小說中所說的那樣,真正的高手從來都是真人不露相。想當年,關允和劉寶家、雷鑌力、李理四個人在流沙河邊捧著武俠小說研究武功,曾經有過多少次徹夜未眠的經歷,數都數不清,誰都有過難忘的青蔥歲月!

花襯衫眼見一雙魔爪就要落在溫琳的胸上,忽然感覺眼前一花,一個人影閃到眼前,他還沒有看清來人是誰,一隻拳頭撲面而來,正中鼻樑。

鼻樑是人體最脆弱的器官之一,鼻樑中拳,不用多大力氣,就會讓人痛苦不堪,失去抵抗力。關允一擊即中,花襯衫當即如遭雷擊,一下委靡倒地,雙手捂著鼻子,疼得說不出話來。

關允打了人,順手將溫琳拉到身後,低聲說道:「動手的時候,讓男人來,你照顧好小妹就行。」

溫琳含情脈脈地看了關允一眼,剛才關允的出手讓她心中溫暖如春。每個女人都渴望愛她的男人在關鍵時刻為她挺身而出,剛才關允護她的一刻,臉上閃耀的毅然決然的光芒,讓她甘之如飴。

關允一拳打退花襯衫,錢一天沒怎麼震驚,倒嚇了王車軍一跳。在王車軍印象中,關允一向都是禮貌有加,用他的話美好一點形容就是溫文爾雅,惡俗一點形容就是偽君子,怎麼關允也有怒髮衝冠的時候?

錢一天已有了八分醉意,鼻子紅彤彤的,很是滑稽。他一見關允露面了,一點也不露怯,還向前一步,將襯衣往褲子裡塞了塞,露出滿嘴的黃牙:「關允來了?你來得正好,我正要和你說一下,我看上你妹妹了,可是她不識抬舉,不理我,你說我該怎麼辦?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兒,她讓我沒法收場,要是就這麼灰溜溜走了,我以後在縣城還怎麼做人?有人出主意,說要請動我叔,我說算了,自己的事情自己解決。」

錢一天年紀輕輕,體重卻已經超過一百公斤,胖得不成人樣,長得滿臉青春痘,鼻毛經常露在外面,還有一口黃牙。就憑他的尊容,別說容小妹會看他一眼,他給小妹提鞋都不配。

都什麼東西,還敢說看上小妹,真會抬高自己,還搬出錢愛林嚇唬人,真以為錢愛林在孔縣是一個什麼人物?關允冷冷一笑:「你剛才怎麼和小妹說的?」

酒壯慫人膽,更何況錢一天自認還不是慫人,他一直認為自己很了不起,有後臺,又有錢,看上誰家妹子是誰家的福氣。他向前一步,挺了挺肚子:「關允,我沒怎麼和她說,就是想拉住她的手,領她去兜兜風,她甩開我的手,一點兒面子也不給,傲氣,太傲氣。再怎麼著,我在縣城大小也是個人物,不提我叔,就是我……」

「你不算個什麼人物,別太高抬自己。」關允不客氣地打斷錢一天的話。他可以忍受一年來在縣委左右不靠邊的委屈,但無法容忍別人對小妹有一絲的冒犯。況且今天他已經做出決定,不但要為小妹出一口氣,還要借今日之事讓縣城老街所有混混兒都知道,他不容任何人對小妹有非分之想!

錢一天被關允冷喝一句,臉色一變,正要說話,關允卻不給他機會,又追問了一句:「哪隻手?」

「什麼哪隻手?」錢一天惱羞成怒,關允這麼不給面子,就讓他十分惱火,說話也帶了幾分火氣,他伸出右手,「這隻手,怎麼了,你還想怎麼著?關允,你以為你提了一個副科,就能在孔縣呼風喚雨了?要不,請我叔叔來說說理?」

「我還巴不得錢愛林在場!」關允冷哼一聲,突然身子錯後一步,低沉的聲音在夜色中猶如冰水一樣寒意襲人,「動手!」

話音剛落,李理的身子就動了。

李理人稱義勇小胖子,他身材雖胖,但動作卻十分靈活,一彎腰,肩膀向右一晃,一下就撞在了王車軍身上。王車軍猝不及防被李理撞個正著,身子一歪,就朝旁邊倒去,正好倒在被關允一拳砸中鼻子的花襯衫身上。

李理一動手,錢一天的跟班就紛紛圍了上來,以李理為主要攻擊目標,要將李理團團圍住,結果就是……他們上當了,李理的動手不算動手,只是虛晃一槍,真正的殺招在後面。

雷鑌力緊隨在李理的身後,悍然向前邁出一步,他身材高大,力大無比,一步邁出,有勢不可擋之威,嚇得錢一天一哆嗦。錢一天以為雷鑌力要撞他,急忙向旁邊一躲。

躲了一半,沒全躲過去,還是被雷鑌力的肩膀掃了一下,他雖然胖,卻是虛胖,和雷鑌力的健壯不能相提並論。只一撞,他就被撞得一個踉蹌差點摔倒,身子就朝關允歪了過來。

關允順勢一讓,人是讓開了,腳下卻慢了一步,他伸出右腿——和當時在工地上絆倒關支書的手法如出一轍,暗中下了絆子。錢一天被雷鑌力一撞,再被關允一絆,哪裡還站立得住,身子猛然就朝前撲去。

眼見錢一天就要正面摔在地上,結結實實摔一個狗啃屎之時,一直等候機會的劉寶家終於出手了,他向前邁出一步,伸手一拉錢一天。表面上看是為了救錢一天於水深火熱之中,也確實,他一把拉住了錢一天,並且順勢將錢一天從即將摔倒的邊緣拉了起來。但他拉的地方不對,正抓在錢一天的右手小拇指上,而且拉的方向也不對,逆向一拉,伴隨著微不可察的「咔嚓」一聲,再伴隨著錢一天的痛呼之聲,錢一天的小拇指斷了!

一切,都在瞬間發生,似乎只是眨了一下眼的工夫,王車軍被撞倒,錢一天手指被折斷,形勢為之陡然一變。

縣城老街的一幫人,不管是年紀大一些的老混混兒,還是新生代的小混混兒,都聽說過劉寶家的大名,知道劉寶家是縣城老街近十幾年出來的最能打的一個。當然,不少人也聽說過雷鑌力,雷鑌力天生力大無比就不用說了,是天生優勢,別人無法與之相比,所以比較下來,人人最佩服的還是劉寶家。因為劉寶家力氣不是最大,招式不是最好,但他出手又快又狠,時機總是把握得最準,經驗又最豐富,劉二飛的外號就叫得特別響亮。

除了劉寶家最能打之外,劉寶家與雷鑌力、李理相互配合而形成的打架三人組,也在縣城赫赫有名。通常情況下,兩個人能打過李理,三個人敢和劉寶家一拼,四個人能放倒雷鑌力,但六七個人也不敢對劉寶家、雷鑌力和李理三人組出手,都清楚,打架三人組的聯合,孔縣無敵。

如果讓劉寶家說,他會說,其實最能打的人不是他,是關允。而打架三人組之所以配合得天衣無縫,可以以三當七,背後全是關允的功勞。

如果讓關允自己說,關允並不會承認他最能打。論打架技巧和經驗,他比不上劉寶家;論力氣,他比不上雷鑌力;論靈活和把握出手的時機,他也比不上李理。但他是一個遇事愛動腦子愛琢磨的人,而且心細,思維縝密,事事都要演算一遍才會出手。再根據他多年披星戴月閱讀武俠小說的收穫,加上無數次觀摩劉寶家和人對打的實戰之後得出一個結論:打架是一門技術活,並不是說力氣最大就一定最後獲勝,而是誰的時機把握得最好,誰就有可能笑到最後。

人體有許多薄弱部位,就如雷鑌力一樣,雖然力大無比,但如果先被對方一拳封了眼睛或是打了鼻子,他就會失去戰鬥力至少幾分鐘。在打架時,往往幾分鐘就已經決定了勝負。

其實如果在以前,關允還不會將打架一事上升到理論高度並引申到官場上解讀。後來他在縣委受到冷落和排擠,心中慢慢就想通一件事情,其實官場中的較量和打架有幾分相似之處:如雷鑌力一樣天生力氣大者就是大有來歷之人;如劉寶家一樣打架經驗豐富者就是基層工作經驗豐富,政治鬥爭水平高的人;而如李理一樣既不是天生大力,打架經驗又並不是十分豐富,卻能在關鍵時刻為朋友兩肋插刀而義無反顧者,就是官場中不可或缺的堅定的追隨者。

但以上三種型別的官場中人,都欠缺一點,就是智慧。

在關允看來,打架不但是一門技術活,也是一項高智慧的較量,並非只是簡單的拳拳到肉的暴力。孔縣無敵的打架三人組,就是關允利用智慧將劉寶家、雷鑌力和李理三人各自的優勢充分放大之後,進行重新分工和排列,並得以在對戰之時,第一時間搶佔先機並且贏得最終勝利。

關允並不是最能打的一個,但他絕對是最能將智慧運用到打架之中的一個。剛才的一齣,就是他和劉寶家三人多年練習形成的默契,不用開口,只要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能各就各位,知道下一步該誰出手、該誰還手、該誰狠手的無敵組合的再次出擊。

錢一天一摔倒在地,圍攻李理的錢一天的幾個跟班立刻轉身把關允圍了起來,要為錢一天報仇。他們一動,雷鑌力又動了。

虛實結合

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如果說劉寶家是打架三人組中的將才,那麼關允就是坐鎮軍帳的帥才。沒有關允居中指揮若定,劉寶家三人聯合可以對付七八人。但如果關允在場,不需要他出手,只需他當前一站,劉寶家就能信心倍增,打架三人組的戰鬥力就會上升幾個等級,對付十幾人不在話下。

千軍也好,三人也好,任何時候都需要一個靈魂人物,一個靈魂人物的存在,會讓一個團體士氣大漲。

劉寶家三人在飯店和關允分手之後,說要去兜兜風,其實劉寶家心裡還是放不下錢一天。他以前和錢一天有舊仇,再加上剛剛被錢愛林關了一次,就一直記恨在心。今天見到錢一天和王車軍在一起,他知道二人肯定不幹好事,就和雷鑌力、李理一起又悄悄返回美食林。

不料錢一天和王車軍已經不見了,問了別人,有人說看到兩人去孔縣一中了。

看看時間,正是夜自習快要下課的時候,不用想,喝得醉醺醺的錢一天和王車軍又去一中調戲女學生了。

要是平常,劉寶家才懶得理會錢一天去一中調戲誰家姑娘,但今天他氣不順,想看看錢一天怎麼個壞法,就和雷鑌力、李理一起來到一中。才到一中門口,就發現錢一天和王車軍領著一幫跟班圍住了一個女孩兒,走近一看,他頓時火冒三丈,竟然是容小妹。

雷鑌力更是怒火沖天,低頭找了一塊磚頭就要一磚拍倒錢一天。不過劉寶家吸取上次打架的經驗教訓,冷靜地一想,覺得還是先讓李理通知一下關允為好,讓關允來決定是打還是談。

劉寶家和雷鑌力及時出面阻止錢一天對小妹的得寸進尺,錢一天既不走,也不敢對劉寶家大打出手。也就是劉寶家出面能鎮住錢一天三分,換了別人,錢一天身後領了七八個跟班,早就將來人打得頭破血流。

不止錢一天認為關允來了也不敢對他怎樣,就連王車軍也認定關允不會動手。沒想到,關允只一露面,三句話後就動手,不但動手,而且下的還是狠手!

李理衝撞王車軍,將他撞倒,其實是保護他。作為縣委副書記的外甥,又是縣委書記的通訊員,他的身份可不是錢一天一個混混兒所能比的。

李理的出手只是虛招,隨後雷鑌力的出手,則是虛實結合了。虛,是要將錢一天撞倒,好讓劉寶家痛下殺手;實,則是在等劉寶家得手之後,他再大打出手。

劉寶家得手了,錢一天的幾個跟班勃然大怒,轉身要對關允和劉寶家還手時,雷鑌力身子原地一轉,又重新衝撞過來。這一次和從側面衝撞錢一天時就大不相同了,是正面衝撞在三個跟班的後背之上。

雷鑌力體沉力大,下盤功夫好,又是以有心算無心,一擊之下,頓時將三個人撞得橫飛出去。雷鑌力一擊得手,李理身子一轉,也如風捲殘雲一樣加入戰團。他左一撞,撞倒一人,右一推,推開一個,轉眼工夫,錢一天的七八個跟班在雷鑌力和李理的掃蕩之下,就倒了五六個。

剩下的兩三人還沒有來到關允面前,劉寶家一拳打倒一個,又側身一腳踢飛一個,剩下最後一個已經嚇傻了,雙腿發抖,邁不動腳步。他平常欺負的都是小魚小蝦米,哪裡見過如劉寶家三人拳拳到肉的真正打架,當場就嚇得動彈不得。

七拳八腿之後,結束了戰鬥。王車軍嚇得心驚膽戰,躺在地上乾脆就沒起來,起來只有捱打的份兒,不如裝死。錢一天斷了手指,疼得已經說不出話了,只知道捂著手指坐在地上,眼淚、鼻涕和汗水一起出來,弄得臉上跟五花肉一樣噁心。

劉寶家、雷鑌力、李理三人動手完畢,各自歸位,分站在關允周圍,儼然將關允包圍在中間,成掎角之勢,保護關允不受一絲威脅。任誰都看得出來,關允雖然並沒有怎麼動手,這場戰鬥的主角和指揮官其實是他。

關允抬頭看了一眼圍觀的人群,有學校的老師,有學生,也有老街其他的小混混兒。他又看了倒在地上東倒西歪的一幫無良少年一眼,朗聲說道:「今天的事情大家都看到了,老街的人都聽著,以後誰再敢來一中胡鬧,錢一天的下場就是你們的下場。不,你們會比錢一天更慘,因為你們誰也沒有一個當派出所所長的叔叔!」

關允的話擲地有聲,話一說完,看到遠處警車的警報燈閃爍,知道是錢愛林終於趕到了,他淡定地回頭對小妹和溫琳說了一句:「你們先走,剩下的事情,由我處理。」

小妹已經恢復了鎮靜,她擦乾眼淚,堅強地說道:「哥,你小心點,萬一頂不過,就別硬撐,好漢不吃眼前虧,以後有的是機會還回來。」

好一個小妹,小小年紀就有了長遠的目光,知道隱忍的重要性,關允不由對她刮目相看。

溫琳衝關允吐了吐舌頭:「我現在都有點怕你,你太厲害了。以前還覺得你不太男人,現在才知道,原來是你隱藏得太深。剛才你真威風,有指揮千軍萬馬的氣勢。」

「你才知道呀?我哥可厲害了,我早就覺得他有朝一日一定能一飛沖天。他現在是潛龍在淵,不用多久就會是飛龍在天。」容小妹無限仰慕地看著關允,「他是我的英雄。」

溫琳悄然一笑,贊同容小妹的說法:「其實呀,他也是我的英雄。」話一說完,臉莫名紅了。關允領會了其中的暗示,也是會心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溫琳和容小妹剛走,錢愛林就趕到了。一身警服並且帶領十幾名警察的錢愛林威風凜凜,一到現場,就將人群包圍了,展現出他一個派出所所長在平頭百姓面前高高在上的派頭。

「怎麼了,都怎麼了?」錢愛林大聲嚷嚷,分開人群,一臉威嚴,「誰在聚眾鬧事?誰在打架鬥毆?誰敢在一中的門口……」

話說一半,發現坐在地上的錢一天捂著右手,臉已經扭曲得變形,他頓時跳了起來:「誰幹的?誰下的狠手,滾出來,老子今天非滅了他不可。」

「是我。」伴隨著一聲淡然的回答,劉寶家人影一閃,來到錢愛林面前,「錢所,你今天想怎麼滅了我?」

錢愛林是誰通知過來的已經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來了,肯定會不問青紅皂白就偏向錢一天的立場。

錢愛林本來一見侄子的慘狀就急火攻心,抬頭一看是劉寶家,頓時心裡一顫,氣焰莫名就低了幾分:「寶家……怎麼是你?」

「怎麼不能是我?」劉寶家氣焰囂張,「錢所,今天的事情,我承認是我先動的手,來,有本事帶我走!錢一天的小拇指也是我廢的。剛才就算你在場,我也照廢不誤!」

挑釁,明目張膽的挑釁,錢愛林擔任所長以來,沒有任何一人在他面前鬧了事還敢如此囂張地說話。本來有心看在劉愛國的面子上忍讓一下,沒想到劉寶家打傷人還敢這麼狂妄,錢愛林勃然大怒:「好,你承認是你打人,我就成全你。銬上,帶走!」

「慢著!」關允鎮靜地向前邁出一步,「錢所,在事實沒有調查清楚之前,我希望你先不要帶走人。」

錢愛林瞥了關允一眼,極度輕蔑地說道:「關允,你以什麼身份和我說話?」

「我以受害者家屬和縣委辦秘書科科長的雙重身份!」關允直視錢愛林的雙眼,他雖然才二十多歲,和錢愛林四十多歲的人無法相比人生閱歷和經驗,但他的氣勢絲毫不輸錢愛林半分,甚至還隱隱壓了錢愛林一頭。

於公,關允比錢愛林級別高,於私,錢一天冒犯容小妹在先,於公於私,他都不理虧,自然心裡底氣十足。況且,既然今天將事情鬧大,敢當著錢愛林的面承認廢了錢一天一根手指,就是不怕和錢愛林撕破臉皮。

就如上次冷楓對關允所說的一樣,要陽謀,不要陰謀。雖然打打鬧鬧有違冷楓意願,但是對方挑事在先,也並非關允所願,好在關允記住了一點,要打就打得對方心服口服,他要在錢愛林面前露露本事,同時,也要正式點燃錢愛林這根導火索。

也是時候了,相信李永昌和郭偉全的黃梁市之行會有一定的收穫,那麼可以預見的是,孔縣的變局有了新的變動。還有一點,李永昌在常委會之後就立刻動身前往市裡,證明他的反彈十分強烈,並不想放棄在孔縣龐大的利益。

孔縣今年的秋天,必定會有一場秋風苦雨。

「受害者家屬?什麼受害者家屬?」錢愛林將心一橫,感覺受到了平生莫大的屈辱,侄子手指被廢,關允幾個小年輕嘴巴上毛都沒有長齊,就想騎到他的脖子上拉屎,真以為他是嚇大的,就用手一拍腰間的手槍,恐嚇說道,「你們聚眾鬧事,打傷路人,信不信我連你這個科長也一起抓了?」

逼退

「我信。」關允看了周圍黑壓壓的人群一眼,依然不慌不忙,「上次劉寶家被你抓走,我就對王車軍說了一句話,你是請神容易送神難,車軍還不信。現在車軍也在場,你問問他,如果你連我也帶走,你會有什麼嚴重的後果?」

王車軍早從地上裝死的狀態中恢復過來,已經站了起來,躲在人群之中,不敢露面,也不想走,想暗中觀察事態發展,不料卻被關允點了名。王車軍只好硬著頭皮站出來,勉強一笑:「關允,今天的事情,我看就算了。錢所,都是朋友,各退一步,抬頭不見低頭見,鬧僵了不太好。」

錢愛林目光陰陰地看了王車軍一眼,王車軍和錢一天關係不錯,他心裡有數。錢一天現在倒在地上,王車軍不但沒事人一樣,還打圓場和稀泥,他心裡就對王車軍有了意見,認為王車軍不夠朋友,沒有擔當,就不滿地說道:「車軍,人倒了一地,就你沒事,有本事啊。」

王車軍心中暗罵錢愛林笨豬,都什麼時候了,還鼠腹雞腸計較這些,難道沒看出來關允擺的是龍門陣,準備了一個大陷阱?以他對關允的瞭解,如果關允不是準備充分,早有了應對之策,才不會這麼淡定,而且說到底,今天的事情還是錢一天有錯在先。

王車軍心中暗暗後悔,怎麼就一時酒後失態,跟錢一天來一中轉悠,他是什麼身份?堂堂的縣委書記的通訊員,還要和老街的混混兒一樣在一中門口吹口哨調戲小女生,傳到舅舅耳中,肯定會被大罵一頓。

主要還有一點,他潛意識裡不願意承認的是,他是被關允剛才冷靜而冷漠的出手嚇到了。他比誰都看得清楚,別看真正動手的是劉寶家三人,實際上指揮若定不發一言的關允才是策劃者。

「本來就沒我什麼事,我又沒有調戲關允的妹妹。」王車軍很及時地撇清自己,也是在暗示錢愛林,見好就收,事情是由錢一天先引起的,理虧。王車軍也看清了形勢,不能陷到裡面,否則容易沾一身髒水。

錢愛林頓時明白幾分,王車軍的舅舅是他最大的仗勢,現在王車軍明顯向後退,他就知道事情不好收場,回身對關允說道:「車軍既然這麼說了,要不這樣,先送一天去醫院,關允你和車軍留下來,把情況說明一下。寶家幾個人也先別走,補充一下情況……」

話沒說完,錢一天突然從地上站起來,一腳就朝劉寶家踢去:「害我斷手指,劉寶家,我跟你勢不兩立。」

劉寶家豈能讓他打中?一讓就閃到一邊,回了一句:「呸!就你也配!」

錢一天沒打中劉寶家,轉身就又來踢關允。他算是想明白了,剛才關允絆他一下就是訊號,所有的一切都是關允在暗中操作:「關允,我……」

話沒出口,關允一揚手,一個耳光就打個正著:「錢一天,你再敢鬧騰一下,就算錢所長在,今天也要再打到你心服口服!」

錢愛林怒了,當面打他的侄子和當面打他的臉沒有區別,他猛然掏出手槍,伸手去推關允:「關允,你再敢動手,信不信我就開槍了?」

圍觀的人群頓時爆發出一陣驚呼,就連王車軍也嚇得臉色慘白!

「有種你就開槍,想動關哥,得先打死我!」劉寶家一閃身來到關允面前,用自己的身軀擋住了錢愛林的手槍,「不過我敢說,錢所,你槍一響,我的兩個兄弟拼了命不要,也要把你和錢一天當場打死。」

有兄弟捨身相救,關允當欣慰矣。

「還有我!」

「還有我!」

雷鑌力和李理一前一後都擋在關允身前,將關允擋得嚴嚴實實,都毫不猶豫願意犧牲自己也要讓關允活命。如此兄弟情義,生死相依,不離不棄,令現場無數人為之動容。

王車軍目光閃爍不定,心思浮沉,關允有這麼好的三個兄弟,他忌妒得要死。人的一生,權力固然重要,但生死相依的兄弟情誼,也是一生最重要的財富之一。關允這小子,太幸運了。

關允輕輕分開三位兄弟,挺身站在錢愛林的面前,只說了一句話:「錢所,收起槍,你的槍裡沒子彈,嚇唬不住人。還有,李二狗、翟大壞雖然跑到了直全縣,但他們逃跑之前,都說了實話,陳氏火燒店的事情,已經瞞不住了。」

錢愛林張大嘴巴,難以置信地看著關允,被關允的一番話震驚得耳朵嗡嗡直響,李二狗和翟大壞就是在陳氏火燒店挑事的四人中的兩個。錢愛林的內心一陣陣後悔和恐慌,更讓他差點站立不穩的是,劉寶家也冷冷一笑,接了一句:「錢所,李金蓮的家門,你最近可是沒少去,腳印留了不少,照片估計也有。」

李金蓮是錢愛林在縣城後街的相好李寡婦。

關允和劉寶家的話就如兩記重拳,一拳打中錢愛林的左臉,一拳打中他的右臉。錢愛林愣了片刻,默默地收起手槍,還擠出一絲笑容,一揮手,一言不發地轉身就走。

人群一下轟動了,等錢愛林和幾名警察灰溜溜拉走錢一天之後,猛然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關允一句話嚇退錢愛林,劉寶家三人在一中門口爆打小混混兒,一夜之間傳遍了縣城。到第二天,訊息更是如長了翅膀一樣傳遍全縣,尤其是關允擲地有聲的一句「以後誰再敢來一中胡鬧,錢一天的下場就是你們的下場」的警告,讓全縣城的混混兒為之膽寒。

事後有人不服,認為關允說大話,照常來一中門口招搖,結果就被人打得連滾帶爬,滿地找牙。從此以後,為害了一中多年的頑疾終於得以治癒,再也沒有小混混兒敢來一中門口調戲妹子了。

一場風波就此平息,等人群漸漸散去,就連關允、劉寶家等人也消失在暮色之中,王車軍才一個人邁動沉重的腳步,一步一挪地回了縣委。今晚的變故,讓他大受打擊,不僅僅是關允強勢出手,壓得錢愛林當眾丟人不說,自己也全面潰敗,而且關允身邊的三個追隨者對他太忠心耿耿了,第一次讓王車軍感到了自身的孤單。

一個好漢三個幫,誰不想身邊有幾個忠心追隨的好兄弟?王車軍一向自認為除了學歷不如關允以外,他的身高和背景都比關允強太多,現在才發現,其實和關允相比,他還有欠缺的地方,就是太勢單力薄了。

光有一個舅舅還不行,關鍵的時候,還是需要幾個朋友挺身而出才行。剛才劉寶家、雷鑌力和李理為關允挺身而出的一幕,說實話,他真是感動,感動之餘,更是忌妒得不行。

也不知道舅舅在黃梁市的事情進展得怎麼樣了?王車軍被夜風一吹,又清醒了不少。他更加認識到,今天的事情不同尋常,關允在縣委隱忍一年多,從來不敢大聲說話,即使翻身了,也還刻意保持低調。但剛才關允當眾盛氣凌人,逼迫得堂堂的城關鎮派出所所長啞口無言,最後灰溜溜走人……背後肯定有文章。

難道是想拿掉錢愛林,讓崔玉強重新站隊?王車軍也不白在縣委混了一年多,對縣委的局勢瞭解得還算透徹,想明白其中的環節之後,他就想等明天一見到舅舅,就告訴舅舅剛剛發生的事情。

關允回到宿舍,又練習了一會兒書法並且讀了幾遍古詩才睡下。睡前,他又想起溫琳找他本來有事要說,卻不承想先是停電鬧出了旖旎事件,然後又因為小妹,他和錢愛林真刀實槍上演了一場大戲,最終溫琳還是回家去住,沒說成事情。

次日一早,縣委之中就開始有風聲流傳,說是昨晚錢愛林當著一中無數老師和學生的面,在孔縣一中門口拔槍對準縣委一名副科幹部,影響十分惡劣。孔縣一中全體師生對錢愛林的行徑十分不滿,準備聯名向縣委、縣政府提出抗議。

八點多,李永昌邁著淡定自信的步伐走進辦公室的時候,溫琳已經打好熱水並且清潔了房間。他淡淡地看了溫琳一眼,想起昨晚在黃梁市一切順利的進展,心情大好,說道:「溫琳,昨晚我在市裡見到你大姨,她一切都好,讓你不用掛念她。」

「謝謝李書記。」溫琳清楚李永昌是在向她暗示他昨晚去市裡了,言外之意就是他在市裡的關係很硬,雖然現在縣委形勢有變,但他還是會屹立不倒。

「對了,有這麼一個事情,對你來說也許是一個機會……」李永昌意味深長地看了溫琳一會兒,才慢條斯理地說道,「蔣書記的秘書明年下半年要外放,從現在開始,市委辦就開始為蔣書記物色新的秘書,我覺得你的條件挺不錯,可以爭取一下。」

溫琳一下愣住了。

怎麼接招

溫琳卻沒有露出李永昌期待中的驚喜表情,只是很平靜地回了一句:「我不太合適,謝謝李書記的好意。」

「怎麼就不合適?不要看輕自己,我就覺得你很不錯嘛。」李永昌試圖說服溫琳,「機會難得,要相信自己的實力,總要試一試才知道行不行。再說,葉部長又在市裡,正好可以互相照應。」

溫琳雖然不明白李永昌如此熱心為她著想是什麼用意,但她自認和李永昌沒什麼交情,李永昌對她也一向一般,天下不會掉餡餅,肯定背後有講究。更何況,她的志向已經悄然有所改變,昨晚她本想和關允商量一下的事情是,她想跳出官場。

「不如讓車軍去更好。」溫琳努力笑了一笑,「李書記還有事嗎?沒事的話,我先回秘書科了。」

李永昌臉色微微一變,隨即擺了擺手,等溫琳走後,他又搖頭笑了:「丫頭片子,還想跟我耍心眼兒?」話音剛落,他聽到敲門聲,接著王車軍急急進來了。

「舅舅,昨天晚上出事了。」

李永昌今天凌晨才回到縣委,還沒有聽到發生在孔縣一中的大事。他正沉浸在對縣委局勢下一步的規劃之中,卻沒想到,一件突如其來的事件,打亂了他的精心部署。

「什麼?」聽完王車軍的敘述,李永昌怒了,揚手打翻桌子上溫琳剛倒的一杯熱水,罵道,「錢愛林這個不長眼的東西,真沒腦子。」

「怎麼辦,舅舅?」王車軍一臉緊張。

「不怎麼辦,見機行事。」沒什麼文化的李永昌突然冒出一句文雅詞,或許是怕王車軍聽不懂,又強調說道,「走一步看一步,以不影響大局為前提,主要看李逸風和冷楓的反應。最後實在沒辦法,就只能犧牲錢愛林了。」

「我也覺得錢愛林不能再保,是卸磨殺驢的時候了。」王車軍目露兇光,「該狠的時候,就得狠一點。」

「就算卸磨殺驢也不能由我們動手,這個難題,得交給崔玉強。」李永昌低頭一想,「車軍,你一會兒通知一下崔玉強,讓他來我辦公室一趟。」

「好。」

「最近李逸風對你的態度有沒有變化?」李永昌又想起昨晚和蔣雪松一起吃飯時的談話,心中更加多了幾分自信。

「還好,老樣子,沒看出變化。」

「沒看出變化就是有變化了。冷楓用冷麵冷言來掩飾他的手腕,李逸風用一成不變來迷惑外人,東風和西風都有兩下子。」李永昌叮囑王車軍,「工程暫時停工了,你最近少去工地,多圍著李逸風身邊轉,爭取儘快摸清他的心思。」

「我知道了。」

「還有一件事情,蔣書記有意從下面區縣的通訊員中選拔一個秘書,他的秘書要外放了,我昨天和他吃飯的時候,推薦了溫琳。」

「溫……琳?」王車軍差點跳起來,「舅,能跟在蔣書記身邊當上大秘書,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機會,你怎麼不推薦我?」

「迷糊,我能推薦你嗎?」李永昌自得地笑了,「我推薦溫琳是賣葉林一個人情,最後各區縣報名的時候,葉林還要把關,如果她不放行,就不可能調到市委辦。」

「可是……」王車軍還不明白。

「蔣書記很在意個人名聲,他是一個很自律的人,絕對不會用女秘書。」李永昌微微一笑,目光深遠地望向窗外,「我推薦溫琳,葉林到時候會好意思不推薦你嗎?」

王車軍會心地笑了:「舅舅真高明,要是我有舅舅一半的本事,現在估計也能飛出孔縣了。」

「你以後肯定會超過我,早晚會飛出孔縣,但也不必過於著急。孔縣雖小,五臟俱全,而且孔縣的局勢很複雜,你要是在孔縣能站得高看得遠,等以後你出了孔縣,不管走到哪裡,都有底氣。」

王車軍點點頭,認可了李永昌的說法。別的不說,單是孔縣從省城空降的一二把手,就足以讓孔縣的局勢複雜難辨。

王車軍就在李永昌的辦公室,用李永昌的電話打給崔玉強。崔玉強接到電話,說是馬上就到。

崔玉強和李永昌會面要談到錢愛林的命運,以及崔玉強在縣委局勢中的立場,王車軍就不好旁聽,轉身回了秘書科。關允不在,只有溫琳一人在托腮沉思。

「溫琳,昨天晚上的事情……對不起,我喝多了,不是故意的。」王車軍見溫琳神思渺茫,一臉落寞,好像在思念誰,他心中的妒火就點燃了,想起昨晚關允和溫琳在一起,越想越覺得溫琳和關允發生了什麼。

溫琳漫不經心地看了王車軍一眼,根本就沒接他的話,而是說道:「王車軍,我要恭喜你了。」

王車軍不解:「恭喜我什麼?」

「你舅舅又要為你安排更遠大的前途,祝你前程似錦。」

王車軍愣住了,剛才和舅舅對話時,聽舅舅的口氣溫琳應該是沒有聽出什麼,沒想到,真是小瞧了溫琳,原來溫琳這麼有政治頭腦?他不由多打量了溫琳幾眼。

不看還好,一看腦子「嗡」的一聲,差點失手打落手中的水杯。

溫琳的脖子上明顯有一處吻痕,雖然藏在衣領深處,但一向喜歡順著女人衣領向裡看的他一眼就看得分明,肯定是關允乾的好事!

驀然,王車軍感覺就如自己最心愛的東西被人奪走一樣,一股不可抑制的憤怒如潮水般瞬間將他淹沒。好一對狗男女!他心裡狠狠地罵了一句,等著,等著……

到底要讓關允和溫琳等著什麼,他已經想不出來什麼惡毒的語言來形容了,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身子一晃,就要摔倒。

「車軍,怎麼了?」關允正好進來,伸手扶了王車軍一把,將王車軍扶到座位上,「是不是受了風寒?」

王車軍不是受了風寒,是受了心傷,他不領情地推了關允一把:「我沒事,不要你管。」他又覺得有些事情不吐不快,就說:「關允,溫琳,我提醒一下,雖然縣委沒有明確規定一個辦公室不能談戀愛,但我希望你們不要做出影響工作、影響自身形象的事情。」

要是平常,溫琳非得一頓快語如珠還回來不可,但這次只是臉微微一紅,低下頭,不說話了。還是關允臉皮厚,呵呵一笑:「車軍你多心了,我和溫琳沒談戀愛。」

不等王車軍再說什麼,關允壓低了聲音說道:「我們今天說話辦事都注意點,剛才冷縣長髮火了,火氣很大,拍了桌子,找李書記去了。李書記也生氣了,立刻召開書記辦公會,現在估計快討論出結果了……錢愛林,不好過關了。」

「冷縣長髮火了?真的,我還沒見過冷縣長髮火,以為他一直冷若冰霜,原來冰人也有火氣?」溫琳嘻嘻一笑。

「噓。」關允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安心工作,少說,多做。」

溫琳白了關允一眼,埋頭做事。王車軍卻目光深沉地望向窗外,一言不發。

一個小時後,從書記辦公會傳出風聲:冷楓堅決要求嚴懲錢愛林;李永昌替錢愛林開脫;崔玉強列席書記辦公會,沒有表態;李逸風最後拍板,暫停錢愛林工作,停職反省。

按說一個派出所所長的處置,不值得上書記辦公會討論。但孔縣無大事,小縣的弊端就是任何事情都會發生在書記的眼皮底下,被書記看得一清二楚,書記就會事事插上一手。如此一來,下面副職的權力就被大大削弱了。

冷楓藉機想拿下錢愛林的舉動,在不少人的意料之中。畢竟錢愛林和關允起了衝突,出於對關允的愛護和維護縣長的尊嚴,拿一個派出所所長開刀,彰顯縣長的權威,也在情理之中。不過李逸風的態度令人不解,許多人都以為李逸風會抓住機會,力主拿下錢愛林,同時借錢愛林撬開崔玉強和李永昌之間的聯盟。但沒想到,李逸風在關鍵時刻似乎沒有下定決心,而是採取一個讓錢愛林停職反省的折中方式。

縣委許多想借機看戲的人大失所望,同時也暗暗猜測,莫非是哪裡出現了變故?到底是崔玉強態度搖擺不定,沒有決定好倒向李逸風還是李永昌,又或是另有其他的原因?

一天後,一則傳聞讓縣委眾人恍然大悟——市委書記蔣雪松將於一週之後親臨孔縣視察工作。這是孔縣近十年來,第一位來視察工作的市委一把手!

原來如此,原來是李永昌請動蔣雪松來大壯聲威。怪不得李逸風沒有在錢愛林的事情上堅持,怪不得崔玉強在錢愛林的事情上也沒有正面表態,怪不得李永昌態度強硬地為錢愛林開脫!

不過更讓眾人期待的是,蔣書記來孔縣視察工作,肯定要視察流沙河大壩專案,現在大壩停工,難道說等蔣書記來孔縣的時候,大壩專案還不會復工?

也有人猜到了其中的微妙之處,李永昌請動蔣雪松來孔縣視察,是想利用蔣雪松的工作視察,逼李逸風和冷楓讓步。

李逸風和冷楓要怎樣接招?

還沒見到李逸風和冷楓有什麼舉動,三天後,省裡關於平墳復耕的檔案下發了。

東風西風要變旋風

和冷楓所說的一樣,省政府下發的平墳復耕檔案,要求三年內完成全省農村公益性公墓全覆蓋,火化率百分之百,逐步取消舊墳頭,不再出現新墳頭等等。政策規定,要求各地市根據省政府檔案精神,再根據當地情況具體落實,並提出在具體執行的過程中,要充分考慮到農民的情緒,並給予一定的經濟補償。

檔案一下發,李永昌頓時喜出望外,省委省政府的檔案簡直就是及時雨。這下好了,李逸風和冷楓還有什麼理由壓著大壩專案不開工?他當即找來郭偉全,一合計,準備聯名向李逸風提議召開常委會,來研究討論平墳復耕政策落實問題,以及流沙河大壩專案的開工日期。

郭偉全坐在李永昌辦公室的沙發上,喜形於色:「好事不斷,李書記,局面就要全面開啟了。等落實了省裡的檔案精神,然後大壩復工,再在蔣書記視察工作之前讓錢愛林復職,節奏就又重新掌握在了手裡。」

「什麼叫‘又重新’?」李永昌自信地一笑,「孔縣的節奏從來就沒有被打亂過,有些人唯恐天下不亂,到處製造麻煩,又能怎麼樣?說到底,孔縣還是孔縣人民的孔縣。」

「說得是,李書記就是孔縣人民的民心所向,是孔縣的代表。」郭偉全不無諂媚地奉承一句。

「哈哈,偉全,你太高抬我了,我不過是孔縣的兒子,想為孔縣百姓做一點兒好事,畢竟孔縣是生我養我的地方。我和別人不一樣,別人以後可以拍拍屁股走人,管他身後是洪水滔天,只要自己有前程就行,但我還要在孔縣一直生活下去,要在孔縣養老,誰也沒有我對孔縣的感情深啊。」李永昌的話,既暗示他永遠不會放手對孔縣的掌控,同時也是一次深情的演說,要將自己的形象昇華並且無限拔高。

「崔玉強最近……」郭偉全也意識到李逸風有意借錢愛林事件逼崔玉強表態,以此收權,但崔玉強忽然又謹慎地收回腳步,難道是李永昌在背後又警告了崔玉強?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