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誰好事,在關允一行剛走不久,市委大院就開始流傳一些小道訊息:關允大戰鄭天則,三言兩語喝退鄭天則,鄭天則吃了閉門羹,遭遇平生奇恥大辱,等等。小道訊息傳得繪聲繪色,似乎都是親眼所見一樣。總之,訊息一經傳出,關允的形象再上升一步,而鄭天則一掃以前在黃梁市無往不利的氣勢,第一次折戟沉沙,大敗而歸!
訊息傳到鄭天則耳中時,他正在一間辦公室喝茶,只見他臉色無比陰沉,抬頭對一人說道:「呼延市長,關允一來市委就受到蔣書記的重用,蔣書記有了關允,如虎添翼。」
呼延傲博正站在窗前向下張望,在蔣雪松的一號專車駛出市委大門之後,他才收回目光,用手一摸頭頂,嘿嘿一笑:「病急亂投醫,蔣書記的任期還有兩年半吧?過半了,一事無成,心急可以理解,但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關允能做出熱豆腐?未必。」
鄭天則眼睛轉了轉,說出了他的擔憂:「剛才關允和王進太一前一後邁進市委大門時,我觀察了一下,他是龍行虎步,雖然年輕,但已經有了氣象。」
「哧……」呼延傲博喝了一口茶。他喝茶有三絕:一是喜歡喝燙茶,滾燙的開水沖茶,立馬就能喝上一口;二是喝濃茶,茶杯中,茶葉比水多;三是喝茶的聲音代表心情,熟悉他的人從他喝茶的動靜中就可以察覺到他心情的好壞。
呼延傲博剛才是吸茶,發出的聲音就酷似一聲譏笑,表達了他對鄭天則的話並不贊同的態度。
「就算是京城大學的高才生,不過在孔縣待了一年,又能學到多大的本事?」呼延傲博用手指頭在桌子上輕輕點了一點,彷彿是點在關允的額頭上一樣。點完之後,他的手又在空中畫了一個圈,落到桌子上的時候,就抓起了一支菸,話題也轉到了蔣雪松身上。「對於任何一個書記來說,任期內有兩件事情最重要,穩定和發展。先抓穩定,只有社會穩定了,才有推動經濟發展的動力。穩定壓倒一切啊……」
如果關允在此,呼延傲博剛才的一句話就會讓他豁然開朗,讓他明白為什麼蔣雪松在任上奈何不了鄭天則。不是蔣雪松不想動鄭天則,實在是鄭天則對黃梁市的掌控力度太大,一動,就有可能出事,故而投鼠忌器。就如孔縣的李永昌一樣,一個李永昌差點掀翻了李逸風和冷楓,而鄭天則在黃梁的影響力比李永昌在孔縣的影響力更大,蔣雪松可不敢拿政治生命開玩笑。
其實在背後,蔣雪松曾經動過要挪開鄭天則的想法,而且差點就付諸實施了。只不過在孔縣事發之後,尤其是李永昌最後的臨死反撲之後,他又打消了念頭。孔縣的一幕雖然他沒有親身經歷,但孔縣事件引發的嚴重後果讓他不敢冒險一試,在穩定壓倒一切的今天,他在黃梁的全部政績都抵不過一次群體性事件。
也正是在孔縣事件中關允令人驚歎的表現,才讓蔣雪松更加堅信關允可堪大任!
「蔣書記曾經是省委副秘書長,來黃梁擔任市委書記,是補課來了。有過省委任職經歷的幹部,通常情況下都能調回省委,到地方上補課的首要任務不是發展經濟,而是穩定。」呼延傲博習慣性地一摸微禿的腦門,一副勝券在握的篤定表情,「黃梁市的經濟發展上不去,可以是多方面原因,比如政府班子不團結,政府決策失誤,書記就算臉上不光榮,履歷上也不會留下汙點。但如果黃梁社會不穩定,省委怪罪下來,就是一個結論——領導不力!誰領導不力?當然是一把手了。」
鄭天則的臉上又重新露出了常見的笑容,呼延傲博的話讓他吃了定心丸。蔣雪松在黃梁的最大軟肋就是沒有掌控公安系統,準確地說,沒有和他建立起應有的密切關係,才導致為了求穩,堂堂的市委一號處處被動,在黃梁始終無法大展手腳。
鄭天則咧嘴笑了:「說得也是,有過省委任職經歷的光環,也不是包治百病。我也知道有個別省委任職又下來補課的領導,一補兩屆都沒有及格,最後補來補去,沒調回省委,直接去省人大了……」
呼延傲博正在擺弄一枚磨得滑潤宜人的棋子。這枚棋子是他的最愛,不僅僅是因為美玉潤人,也是因為上面的帥字。如果將市長比喻為將,那麼市委書記就是帥,古人云:「能領兵者,謂之將也。能將將者,謂之帥也。」
不想當將軍計程車兵不是好士兵,同理,不想當大帥的將軍不是好將軍。呼延傲博每天都要把玩棋子一番,棋子平常就放在他的桌子一角,是記號,也是警示。
「知道蔣書記出去和誰見面嗎?」摩挲了一會兒棋子,呼延傲博又將棋子放回原位,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不知道,最近顧不上摸清蔣書記的行蹤。進取學院的事情,現在還是有點棘手。」鄭天則眉頭皺了一皺,「陳思清和崔向不太給面子,帶走了鄭令東。」
「鄭令東?」呼延傲博一下沒想到鄭令東是誰。
「鄭令東是進取學院的副校長兼教導主任,就是他逼夏萊跳樓。事後他還和關允帶來的幾個人打了一架,受了傷,現在才出院,就被崔向提審了。我攔了一下,陳思清說公事公辦,我就沒攔住。」
「陳思清的立場很微妙呀。」呼延傲博想了想,「崔向的態度怎麼樣?」
「陳思清一向和蔣書記走得近,他的立場在預料之中,就是崔向的態度讓人捉摸不透,他說一切以陳思清為主,他服從指揮。」鄭天則當然知道崔向的立場取決於崔同的立場,作為崔姓在市公安局最高職務的一人,崔向就是崔姓在市公安局的一枚釘子。
在市公安局的幾個副局長中,崔向排名並不靠前,不過他分管刑偵,由他牽頭調查進取學院事件也合情合理。
「崔向還在等崔同的最後決定。」呼延傲博清楚問題的癥結點在哪裡,心中驀然一驚,想到了在接關允來市委的安排上,蔣雪松和崔同聯手封鎖訊息,連他都蒙在了鼓裡,結果才導致鄭天則誤傷了王進太。豈不是說明從來不會和蔣雪松步調一致的崔同,只要事情涉及關允,就會立場大變並和蔣雪松保持一致了?
這麼一想,呼延傲博忽然意識到他還真是看輕了關允,猛地站了起來:「天則,你立刻打電話給郭曉旭,約個地點,中午一起吃飯。」
「郭曉旭?」鄭天則不是沒聽清,而是不敢確定為什麼呼延傲博突然要拉攏郭曉旭。
郭曉旭是市公安局排名第一的副局長,也就是常說的常務副局長。但郭曉旭的來歷很複雜,他不是黃梁市人,而是燕市人,他是直接從省公安廳調來黃梁市公安局擔任了副局長。據說他是公安廳廳長大力培養的物件,來黃梁就是鍍金來了。
所以郭曉旭雖然是常務副局長,但在市局一向低調,不怎麼管事,屬於中間派力量,既不偏向蔣雪松,也不倒向呼延傲博。
「你去安排一下,找一個僻靜的地方。」呼延傲博拿定了主意,沒接鄭天則的話,沒接話的意思就是這個問題不必回答,他已經決定了,「你說得對,關允一來,形勢就有了變化,是該調整策略了。」
儘管關允也清楚自己一入黃梁,必定可以引發黃梁局勢的失衡,卻沒想到,黃梁局勢的失衡之快,不但出乎他的意料,也讓蔣雪松大吃一驚。
各方雲動
關允才來黃梁半天,黃梁局勢,已經暗中開始了新一輪的動盪。蔣雪松和呼延傲博之間,再次劍拔弩張!
而就在呼延傲博和鄭天則對話的同時,市委大樓三樓的一間風格雅緻而莊重的辦公室內,一人坐在沙發上,坐姿十分端正,態度恭敬中不失敬畏,說道:「關允總算來了。」
「是呀,來了好。」另外一個人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頭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微露疲憊之態,「最近事情太多了,簡直忙成了一團。星雅,你來了也是好事,要挑起擔子。」
「請崔書記放心,我一定盡心盡力。」柳星雅在崔同面前拘謹而小心,他不是假裝,而是從內心深處敬畏崔同。崔同不比他大多少,履歷卻比他耀眼多了。雖然他剛提了正處,似乎和崔同的副廳只有一步之差,但他知道,他和崔同之間的真正距離,差之千里。
很少有人知道柳星雅和崔同之間的紐帶是柳星雅的媳婦崔若雨。崔若雨是崔同的遠房親戚,究竟有多遠,誰也說不清,但既然能攀上關係就證明崔同認可了柳星雅。
崔同眼界很高,輕易不會認可一個人。
「蔣書記領關允去見幾個人,如果關允能把握好機會結交了這幾個人,他在黃梁的第一步才算真正邁開。」崔同大多數的時候都保持一臉平靜,但他的平靜和冷楓的冷峻大不相同。冷楓的冷峻是不近人情,失之於嚴厲,而他的平靜是心平氣和,如高山般深沉如大海般博大。
「崔書記,也許我不該問,您對關允怎麼也高看一眼?」柳星雅心中的疑問悶了很久了,見崔同高興,就問出了口。
「呵呵……」崔同輕輕地笑了,「以後你就知道了,我和關允,也許還有許多故事。」
許多故事?柳星雅實在想不通,八竿子打不著的崔書記和關允會有什麼故事,但又不像是隨口一說,而且聽崔書記的口氣,對關允還透露出長輩對晚輩的喜愛,他就不由後悔多嘴了,不問還好,一問,反倒更讓他多了疑惑。
至於關允,則一時成了市委大院最熱門的話題,不但市委幾乎人人談論新上任的市委一秘,就連政府班子也對他極為關注。關允的名氣之大風頭之盛,也是一時無兩。
四樓的副市長辦公室,郭偉全和陳思清相對而坐。
和蔣雪松辦公室的文人氣息、呼延傲博辦公室的奢華舒適、崔同辦公室的儒雅格調三者不同,陳思清的辦公室簡潔實用,裝修並不奢華,但用料考究,辦公傢俱也是以實用為主,房間的佈局清爽,絕不臃腫,顯示出主人與眾不同的品位。
陳思清的辦公室也有花草,不過不是盆景,而是君子蘭。
「陳市長,關允一來就陪蔣書記出去了,蔣書記對關允真是器重啊。」郭偉全輕手輕腳地為陳思清倒了一杯茶,「市委的局勢,是不是就要破局了?」
「破局?」陳思清微微一笑,他身材修長,臉型很瘦,「要看你怎麼理解破局的含義了,要是單指進取學院的破局,有可能短期內會有一個結果出來。但如果你理解的破局是說黃梁的局勢,要我說,一年半載也未必會有一個明朗的局面。」
「要這麼久?」郭偉全微有失落。
郭偉全的表情落在陳思清眼中,他心下一笑,猜到了郭偉全想在市委更進一步的迫切心情。也是,柳星雅來到市委一步提了正處,郭偉全卻還是副處,他肯定有想法。當然,蔣書記安排郭偉全來政府班子,也不是隻為了讓郭偉全擔任一個政府副秘書長,而是下了一步長遠之棋。
郭偉全以為他一來市委,很快就可以解決正處,他的上進心可以理解,但還需要先沉靜下來。蔣書記對郭偉全的安排思路,陳思清心裡清楚,但清楚也不能挑明,有些事情還需要自己領悟才行,他就含蓄地說道:「偉全,凡事不能操之過急,事緩則圓。你和柳星雅資歷相當,知道為什麼他一步就解決了正處,而你卻要晚上一步?」
郭偉全立刻坐直了身子,陳思清雖然只是一個副市長,連常委班子都沒進,但他在政府班子威望很高,常務副市長曾偉憲因為有他的配合,才稍微制約了呼延傲博三分。在陳思清沒有倒向蔣雪松之時,曾偉憲就已經和蔣雪松走得很近了,但任憑曾偉憲如何努力,卻還是很難打破呼延傲博在政府班子的隻手遮天。
但在陳思清倒向蔣雪松之後,形勢陡然為之一變,一直被呼延傲博經營得滴水不漏的政府班子,才終於有了一絲縫隙,由此可見陳思清的為人和手腕,確實有高明之處。
郭偉全也一直很敬重陳思清。
「你的優點是凡事考慮周全,但有時因為過於謹慎而放不開手腳,所以蔣書記有意讓你先在市委熟悉幾個月。到底是兩三個月還是半年,我說了不算,蔣書記說了也不算,你自己說了才算。」
郭偉全明白了陳思清的暗示,他什麼時候由副處轉為正處,全在於他什麼時候在政府班子開啟局面。蔣書記在黃梁再被人稱為弱勢書記,他也是堂堂的一把手,人事大權在握,提拔一個正處對市委書記來說,不是什麼大事。
「這麼說,什麼時候等關允開啟了局面,關允也就解決正科了?」郭偉全現在對關允的一舉一動都密切關注,不僅因為他和關允同來自孔縣,還因為他和關允在孔縣雖然曾經陣營不同,但到了市委之後形勢為之一變,他和關允成了同一派系。想起關允在孔縣的所作所為,郭偉全不由躍躍欲試,想要和關允聯手在市委打出一片天地。
「關允的正科……」陳思清笑了笑,擺手說道,「就不是我們要操心的問題了,相信蔣書記會有安排。關允想要開啟局面,現在就有一個大好的機會。」
「什麼機會?」郭偉全好奇地問道。
「蔣書記讓關允陪同去見幾個人,對關允來說,是一次重大的考驗。」
「這對關允不公平,才來半天就有重大考驗,總要有一個緩衝期才行。」郭偉全替關允叫屈。
陳思清笑了:「時不我待,再說,關允恐怕也是迫不及待要迎接考驗了。重大考驗,也是重大機遇。」
如果陳思清的話傳到關允耳中,關允肯定也會贊同。不過,當跟隨蔣雪松和冷嶽來到山海天大酒店時,進了包間,發現包間內空無一人,關允不由心中大為不解,蔣書記要見的是什麼重要人物,這麼託大,比蔣書記晚到,難道說比蔣書記級別還高?
放眼整個黃梁,還沒有誰值得蔣雪松親自等候。不過蔣雪松和冷嶽都不解釋,關允身為秘書自然不能多嘴,就等蔣雪松和冷嶽落座後,陪在了下首。
山海天大酒店是黃梁最高檔的酒店,也是市委定點酒店,和黃梁賓館遙遙相望。本來黃梁賓館是市委市政府的定點酒店,蔣雪松上任後不久,有一次去黃梁賓館吃飯,席間說了幾句話,第二天就在市委傳開了,蔣雪松勃然大怒,當即叫來王進太批評了一通。王進太是市委負責接待的副秘書長,接待口不論哪裡出了紕漏,都是他的責任。
隨後不久,王進太就敲定了山海天大酒店為市委定點酒店,只要是市委承辦的接待,全部安排在山海天大酒店,此舉導致黃梁賓館損失慘重。好在時任政府副秘書長的王向東決定市政府的定點酒店不變,還是黃梁賓館,才讓黃梁賓館沒有因此而倒閉。
背後到底涉及哪一層的鬥爭,又是誰在暗中算計蔣雪松,就不得而知了,事情到最後也是不了了之。正是有了那次插曲,蔣雪松在黃梁吃飯,從來不去別的酒店,只來山海天。倒是王進太和王向東因為在山海天大酒店和黃梁賓館分屬市委和市政府定點酒店的安排上,都落了人情,成了最大的受益者。
坐下剛等了片刻,關允才為蔣雪松和冷嶽倒了茶,就聽到外面傳來了雜而不亂的腳步聲。所謂雜而不亂,是指一聽就知道是好幾個人,但每個人的腳步聲又各不相同。只一聽,關允就清楚,來的幾個人都很有個性。
再一看,蔣雪松竟然站了起來,什麼厲害人物值得蔣雪松耐心等候不說,還要起身相迎,莫非是什麼省委高官?
門一響,當前進來一人,年紀二十三四,氣宇軒昂,龍行虎步,一表人才,圓臉、大眼、濃眉,西裝革履,只當前一站,就知來歷不凡。
來人身後還有一名女子,和他年紀相仿,淡然而立,鵝蛋臉,尖下巴,尤其是她那雙晶亮的眸子,明淨清澈,燦若晨星,只是她的神情漠然而疏遠,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不易接近的清冷。
女子身後還有一人,三十四五歲,穿一身警服,方臉,目光堅毅。
三人年紀都不大,顯然不是什麼省委高官。關允心中正不解時,冷嶽呵呵一笑迎上前去:「昂洋來了,來,過來坐。」
齊昂洋?關允心中大驚,竟然是齊昂洋!
燕省第一公子
齊昂洋名氣之大,關允如雷貫耳。雖然未曾謀面,但齊昂洋在關允的心目之中,卻是英雄一般的人物。英雄,說的不是他的出身,也不是他華清大學高才生的身份,而是他的傳奇事蹟!
在華清大學期間,齊昂洋就名滿京城各大校園。當時關允初入京城大學,就聽到了口耳相傳的齊昂洋的事蹟,就連夏萊也知道華清有個齊昂洋,她還曾天真地對關允說過,希望關允以齊昂洋為人生榜樣。
說實話,關允曾經還真有過一段時間以齊昂洋為人生奮鬥目標。初入大學的他,從未想過會有從政的一天。齊昂洋憑藉發明專利賺取了人生第一桶金——真金,美金,而且還是百萬美金。這極大地鼓舞了京城大學內所有莘莘學子有關「知識就是金錢」的夢想,其中也包括關允。
確實,作為學生,以智慧賺錢是最行之有效的捷徑。關允在齊昂洋事蹟的激發下,有一段時間也沉迷於發明之中,但很快就發現,他沒有科研方面的天賦,對他來說,做研究不是特長。
隨後不久,齊昂洋再創奇蹟。他用發明專利的百萬美金投資了一家風險投資公司。當時的國內,風投還是新興事物,在許多人只投資實業的時候,齊昂洋再次走到了前面,創立了國內第一家由大學生投資的風投公司。
正當所有人以為齊昂洋做學問搞發明還行,做生意肯定是頭腦一熱的產物,必定會失敗時,齊昂洋的風投公司卻在成立兩個月之後就做成了第一筆生意,而且還是大生意,促成了國外一家風投公司對國內一家網站的投資,投資金額高達兩百萬美元。
齊昂洋身上的光環再次暴漲,一時其名氣之大影響之廣,在京城所有大學生的心目中,人人尊稱他為「中國的比爾·蓋茨」。
在關允的整個大學時期,齊昂洋就如一座巍峨的高山,只可遠觀而不可接近。除了齊昂洋耀眼的光環之外,對於他的出身,關允除了知道他高中時代是在燕市度過的之外,其他一無所知。
直到大學畢業後回到孔縣,關允初入官場,對燕省大大小小的官場人物進行研究時,也並未發現燕省哪個高官和齊昂洋有內在的聯絡。一直以來,關允也認為齊昂洋是憑藉自己的本事闖出了一片天地,並非因為出身的緣故。
而直到上次黃梁局勢動盪,聽金一佳說到省委三號車出現在黃梁市委時,他腦海中迅速閃過一個一直被他忽視的省委重量級人物——齊全!
對,就是省委三號人物、排名僅次於書記和省長的副書記齊全。
應該說,齊全之所以被關允一直忽視,也不能怪關允不夠細心。一是關允離省委畢竟太遠,對省委主要領導關注不著,就算關注,也沒有第一手資料;二是齊全在省委確實太低調了,低調到幾乎不存在一樣。
相比之下,風頭正盛的胡峻議雖然在省委排名並不靠前,氣勢卻直逼齊全,隱隱有三號之威。
以前關允在注意到齊全時還納悶兒,齊全何許人也,藏在一號二號的陰影之下也就罷了,怎麼還任由胡峻議風頭蓋過他也默不作聲,到底是禮讓胡峻議三分,還是習慣了低調?或是他大智若愚,運籌帷幄,雖然名聲不顯,但實權在握,是一個只重實際不圖虛名的高人?
不管關允如何猜想,齊全對關允來說,就是遠在天邊。也確實,以關允現在的級別,想和省委副書記搭上線,除非有奇蹟發生。但在官場之上,奇蹟發生的機率之低,可以忽略不計。也正是因此,關允一直沒有深入研究齊全的簡歷,再者他手頭的資料也有限,只從官方公開的資料也很難發現齊全的真實背景。
但在望江樓前的一幕,在胡峻議威風八面地現身並且逼退了夏德長之後,關允才第一次意識到胡峻議坐三號車前來黃梁的背後,肯定有不為人所知的交易。而一直深藏在背後的齊全,也終於因為他的三號專車的出動,讓關允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政治意圖。
其實不管傳聞中齊全是李逸風官場領路人的身份是真是假,關允對齊全的好奇之心從未消減過,反而越來越盛。在處理李逸風和冷楓的事情上,齊全人未至而車露面的手法十分高明,讓關允敬佩不已,同時也對齊全安坐省委而影響力波及黃梁的驚人之威,初步有了體會。直到此時,關允才真正明白,齊全的低調,是藏拙的低調,是隱藏實力大音無聲的低調。
也不知怎麼回事,關允忽然就由齊全聯想到了齊昂洋,他很想知道大學時代的偶像齊昂洋現在是不是還如以前一樣意氣風發。不查不要緊,一查嚇一跳,齊昂洋大學畢業後既沒有出國,也沒有留在京城,而是回到了燕省發展,而且就是燕市!
怎麼會?關允當時就吃驚不小。燕市既非沿海的經濟發達城市,也不是一線二線的省會城市,更不是重點的副省級城市,雖是省會,但不論經濟規模還是影響力,在國內都名聲不顯。以齊昂洋的實力,留在京城發展是最好的選擇,為何非要選擇燕市?
莫非是……關允終於發現了一條線索,再對比齊昂洋在燕省成立的公司——燕山集團,短短兩年時間就發展成為一家集團公司,發展速度之快,令人咂舌,背後如果沒有政治力量和資本力量的兩重推動,絕無可能。
資本力量,以齊昂洋的實力絕對可以自己解決,但政治力量,就必須是來自高層的實打實的支援了。關允抓住了一個關鍵點,齊昂洋的爸爸應該就是名聲不顯但實權在握的省委三號人物齊全!
而他本人應該就是燕省圈子內人人知道,但無人敢當面叫出的燕省第一公子。
至於燕省第一公子的稱呼因何而來,又被誰最先叫起,關允就不得而知了,但他卻明白一點,燕省第一公子的名頭對齊昂洋來說,不是好事,而是累贅。畢竟他的爸爸是燕省的三號人物,一號和二號都有公子,他的名聲卻遠在一號二號的公子之上,若非有人故意為之藉此抹黑他,就是背後有不為人知的圖謀。
沒想到,萬萬沒想到,昔日的明星人物、今日的燕省第一公子、關允曾經的偶像齊昂洋,不期然出現在關允面前,讓他大吃一驚之餘,不免心中大喜。
冷嶽哪裡知道關允一瞬間腦中閃過了這麼多念頭,他還以為關允並不知道齊昂洋的來歷,就為關允引薦幾人:「關允,來,我介紹一下,這位來自省城燕山集團的總經理齊昂洋齊總,這位是來自錦城錦繡集團的總經理蘇墨虞蘇總,這位是市公安局副局長郭曉旭……」
對於蘇墨虞,關允並不認識,也是初次耳聞。比起溫琳的溫婉、夏萊的清新以及金一佳的美傲,蘇墨虞的豔麗之下掩飾的是如月光一般的清冷,如冬夜一般的沉靜,倒不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而是一種讓人很難接近的孤傲。
對,是孤芳自賞的孤傲。
隨著冷嶽的介紹,關允一一和三人握手。
「齊總好。」關允對齊昂洋的第一印象不錯,雖然齊昂洋周身上下也散發出高人一等的氣勢,但他卻有一股天然的親和力,「我就不用秘書長介紹了,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關允,是蔣書記的秘書。」
本來齊昂洋和關允握手時,雖然面帶微笑,但微笑很正式,是一種禮節性的微笑。等他聽到關允自報家門時,臉色陡然為之一變,由微笑變成了驚愕:「關允?你就是關允?黃梁史上最年輕的市委一秘?」
話一齣口,齊昂洋才意識到激動之下失態了。在座三人,一人蔣雪松,一人冷嶽,另外一人能陪同蔣雪松出現在私人場合,肯定是他最信任的人。一個市委書記最信任的人除了市委秘書長之外,還能有誰?
唯秘書也。
「讓齊總見笑了,什麼黃梁史上最年輕的市委一秘,都是外面亂傳,我跟在蔣書記身邊,就是為蔣書記服務。」關允謙虛地一笑,又說,「在整個大學時代,齊總一直是我的人生偶像,沒想到能有和齊總見面的一天。」
齊昂洋對關允的態度頓時大變,不再是禮節性的微笑,而是滿面笑意:「關秘書是京城大學畢業,應該是晚我兩屆,以京城大學和華清大學並不太遠的距離,我叫你一聲學弟,也不算託大了?」
「齊學兄好。」關允聞歌知意,立刻就接上了話頭,「這麼說,今天坐在一起,也算是他鄉遇故知了?」
「算,當然算。」齊昂洋哈哈一笑,拍了拍關允的手。
相見歡,開場不錯,蔣雪松目光中流露出滿意之色。
和蘇墨虞握手就簡單多了,關允微一點頭:「蘇總好。」
蘇墨虞淡淡地回應:「關秘書好。」
她的小手柔軟而光滑,關允只輕輕一觸就隨即鬆開。感受到南方女子肌膚特有的細膩,莫名又讓他想起夏萊,夏萊雖然生長在北方,但她的皮膚也是細膩而怡人。
和郭曉旭握手時,關允心裡還在想,郭曉旭是市公安局常務副局長,如果說他是蔣雪松的人不足為奇,奇怪的是,他怎麼和齊昂洋、蘇墨虞一起出現了?關允不由浮想聯翩。
更讓關允吃驚的是,他才和郭曉旭握手寒暄一句,郭曉旭的手機就響了。郭曉旭拿出手機一看,臉色微微一變:「呼延市長的電話。」
謀局
如果說郭曉旭沒有和蔣雪松一起坐等,而是和齊昂洋、蘇墨虞一起出現,雖然讓關允驚訝而浮想聯翩,但還不至於震驚的話,那麼當郭曉旭站在蔣雪松面前,卻接到了呼延傲博的來電時,關允終於震驚了。
郭曉旭能出現在包間之內,就至少證明他是蔣雪松認可的人。但既然他身上已經打上了蔣雪松的印記,呼延傲博還親自打電話給他,到底是他隱藏得太深而讓呼延傲博沒有弄清他的真實立場,還是呼延傲博想橫插一手,將他從蔣雪松的陣營拉走?
不管是哪一種情形,只一瞬間就讓關允猜到了背後的較量。作為市公安局常務副局長,郭曉旭平常不管是多麼低調和中立的立場,他的位置決定了他在進取學院的事件上必須表態。儘管現在進取學院的調查取證進展到了哪一步關允還不得而知,但關允至少猜到了一點,鄭天則掌控之下的市公安局已經並非鐵板一塊了。
關允猜對了,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不知道的是,不管是三大宗姓之間微妙關係的變動,還是市公安局局勢的失衡,甚至是市委悄然湧動的暗潮,所有的根源都指向了同一個人的出現——新任市委一秘。
其實本來是鄭天則打電話給郭曉旭,但鄭天則打了兩遍,郭曉旭沒接,呼延傲博按捺不住,就抓起電話親自打給了郭曉旭。在場幾人都不知道的是,郭曉旭在路上拒聽了兩次鄭天則的來電,等他到了房間時,正好呼延傲博親自來電,他就沒再拒接,而是拿了出來……
郭曉旭說了一句「呼延市長的電話」之後,也沒接聽,目光就看向了蔣雪松,言外之意就是接不接電話,請蔣書記指示。
蔣雪松臉色也是微微一變,點頭說道:「呼延市長找你有事,你先忙正事。」
先忙正事的說法很意味深長,現在正是飯點,除了吃飯還能有什麼正事?郭曉旭沒有遲疑,就當著眾人的面接聽了電話:「呼延市長,我是郭曉旭。」
「曉旭,正好有個飯局,你過來一下吧。」
呼延傲博的聲音格外清晰地傳了出來,眾人微吃一驚,隨即都一下想明白了什麼,原來郭曉旭直接開了擴音。
郭曉旭此舉等於是堅定地向蔣雪松表明了立場。誰也沒有注意到的是,他在接電話時,眼神跳躍之間,並沒有觀察蔣雪松的臉色,而是從關允的臉上一閃而過。
「呼延市長,真是不巧,我已經吃上了。」郭曉旭客氣地說道,「謝謝呼延市長,下次一定到。」
「別下次了,就趕緊過來吧,都在等你,在哪裡吃飯不是吃?再說,你來我這邊,誰還能攔你?」呼延傲博的語氣之中有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但霸道之中又隱含著親切,不會讓人覺得厭惡。不得不說,呼延傲博為官多年,確實也有過人的獨到之處。
說得也是,不管郭曉旭跟誰吃飯,在黃梁之內,誰敢攔著郭曉旭不讓他參加市長的飯局?整個黃梁也找不出第二個人了,除了蔣雪松之外。
偏偏呼延傲博就沒有猜到,郭曉旭還真跟蔣雪松在一起。他更不知道的是,郭曉旭將手機開了擴音,他們的通話完全被蔣雪松、冷嶽和關允聽了個清清楚楚。
實際上,如果郭曉旭非要去參加呼延傲博的飯局,蔣雪松也不會攔著,這點政治素養任何一個做到市委書記的高官都會具備。
「真不好意思,呼延市長,還真過不去。」郭曉旭的目光再次從關允的臉上閃過,似乎是在觀察關允的反應,見關允不動聲色,他又繼續說道,「我在陪省裡來的幾個朋友吃飯,確實不方便過去。」
「哦……」呼延傲博沉吟了一會兒,似乎在琢磨什麼,又似乎在和旁邊的人說話,他應該是捂了話筒,所以聽不清另外一人說話的聲音,過了片刻,他的聲音又重新響起,「既然這樣,就下次了。曉旭,晚上天則可能有事找你,時間允許的話,你和他通個電話。」
雖然剛才都沒有聽清是誰在呼延傲博身邊,但現在已經可以確信,呼延傲博和鄭天則在一起!
如果讓呼延傲博知道,他剛才的一番通話被蔣雪松、冷嶽和關允幾人從頭到尾一字不落地全部聽到耳中,他必定會氣得跳腳。但他沒有機會知道了,郭曉旭在開啟擴音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決定不走回頭路了,也就是說,郭曉旭將會一改在市公安局的中立立場,轉而全面倒向蔣雪松!
黃梁局勢變化之快,還真是讓人眼花繚亂,別說冷嶽震驚郭曉旭的轉變,就連蔣雪松也對郭曉旭剛才的舉動既驚又喜。
蔣雪松心裡清楚得很,郭曉旭在黃梁沒有政治利益訴求,一直以來,郭曉旭在市公安局就是不偏不倚的立場,誰也拉攏不動。他也多次暗示想讓郭曉旭向他靠攏,相信呼延傲博在暗中也沒少向郭曉旭許諾加拉攏,但郭曉旭始終巋然不動,擺出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姿態,就等時間一到拍屁股回省公安廳。
如果郭曉旭肯倒向蔣雪松,再加上崔向也和他走近的話,他的觸手也不至於伸不到市公安局裡面。但問題是,郭曉旭是省公安廳下派來的,崔向是崔同的嫡系,兩個人中,一個目光只看省裡,一個耳朵只聽崔同的指揮,他市委書記的權威在二人身上經過減弱,影響力已經微乎其微了。
其實今天的宴會,郭曉旭肯來,也多少出乎蔣雪松的意料。郭曉旭和齊昂洋的關係不錯,齊昂洋此來黃梁,是為洽談投資黃梁經濟開發區事宜,冷嶽試著一提是否可以邀請郭曉旭出面作陪,他想了一想,默許了。
冷嶽去安排的時候,他還在想,郭曉旭如果肯出面,倒也是好事,至少邁出了關鍵的第一步,尤其是在當下進取學院調查取證的節骨眼兒上。
沒想到,郭曉旭不但欣然前來,還當面上演了一齣拒絕呼延傲博的好戲,就讓蔣雪松心中大定。爭取到了郭曉旭的支援,如果崔向再態度明確的話,那麼借進取學院事件來撬動鄭天則對市公安局的控制,然後進一步突破鄭天則對政法系統的掌控力度,就指日可待了。
以崔向和崔同的關係,只要崔同默許,崔向在進取學院上的立場就不言而喻了。而崔同在黃梁多年來一直是中立的原則,卻在事關關允的事情上,明顯有偏袒關允的傾向。別的不說,就在市委出面接關允前來黃梁的事情上,崔同就和他前所未有地達成了空前一致。
蔣雪松心中大慰,隨著關允邁入市委,市委局勢為之大變,他手中可打的牌也越來越多。一切全是因關允而起,關允,確實可堪他在黃梁大展宏圖的支點的重任。
蔣雪松清楚得很,郭曉旭在省公安廳的靠山是宋表理,而宋表理和夏德長關係又十分密切。再由此推彼,夏德長和關允的關係也因夏萊跳樓而緊緊握手,如果說到郭曉旭的轉變,毫無疑問是因關允而起!
關允呀關允,蔣雪松一時心情大好,再看關允時,目光中又多了幾分喜愛。這個有膽識有情義的年輕人,如果給他一方舞臺,他必定可以上演一場驚天動地的好戲。
再想起剛才關允和齊昂洋一見如故,蔣雪松的心情從未如現在一樣舒展。黃梁的局勢三年未開,關允一步邁入市委,就有了雲開霧散的跡象,好事,天大的好事。
「坐,都坐下,別站著了。」蔣雪松主動招呼幾人坐下,特意用手一指郭曉旭,「曉旭,你坐在關允旁邊。」
以蔣雪松的級別,通常情況下不會說一句多餘的話,但剛才的一句話就明顯多餘。在場幾人都很清楚該怎麼入座,按照排序,郭曉旭就應該和關允坐在一起。再者,以蔣雪松堂堂市委書記的身份,也不該在意落座的小事。
但蔣雪松偏偏就說了,那麼多餘的話也就不多餘了,明顯有了強烈的暗示意味。郭曉旭微微一笑,說道:「我正想和關秘書坐在一起,好好認識一下。」
關允的左首是郭曉旭,右首是蘇墨虞。入座後,空氣中傳來了淡淡的香氣,香氣極淡,若有若無,以關允對花草有限的瞭解,實在想不出是什麼花香。
都落座之後,冷嶽致辭:「首先,我代表我個人歡迎齊總和蘇總蒞臨黃梁。今天的宴會其實沒什麼主題,也不太正式,就是互相認識一下,也算是為關允到黃梁工作接風。」
冷嶽說得簡單,關允卻是知道,在座幾人,無一人不對蔣雪松在黃梁的佈局至關重要。儘管他還猜不出齊昂洋和蘇墨虞前來黃梁有何貴幹,但從政治利益經濟先行的角度考慮,再聯想到齊昂洋身後不動如山的省委三號人物齊全,如果說齊昂洋在黃梁的謀局沒有政治利益的因素,關允才不會相信。
驀然,關允腦中靈光一閃,莫非說齊昂洋前來黃梁,預示著齊全的觸手正式介入黃梁局勢的開局?想想齊全人未至而車先行就先下一局的聲威,真不知道如果齊全肯助蔣雪松一臂之力,蔣雪松在黃梁的局面會有怎樣驚天的逆轉?
介入
既然冷嶽的致辭也提到了為關允接風,關允就受寵若驚地客氣了幾句。
「不敢當,蔣書記和秘書長抬愛了,我剛來市委,什麼都不懂,正需要好好學習。今天的接風宴,就當為迎接齊總和蘇總兩位貴賓了。」
「關秘,叫我齊總就太見外了,不是要叫我學兄?」齊昂洋接話說道,一臉似笑非笑的神情,「你也先別對我客氣,等一下我們還有一件私事要商量,說不定還會讓你犯難。」
「我叫你齊兄,你也得叫我關弟才對,叫我關秘,也是見外了。」關允呵呵一笑,並未在意齊昂洋所說的私事,以為他只是隨口一說,「好呀,有什麼私事,等接下來再聊。」
齊昂洋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打量了關允幾眼,目光之中又多幾分探究之意。關允心中不由納悶兒,齊昂洋對自己似乎很感興趣,莫非他真有什麼私事要和自己聊一聊?兩人可是素昧平生,以前從未見過,也不認識。
隨後,關允的疑問就淹沒在了熱烈的氣氛之中。蔣雪松的高興寫在臉上,多喝了好幾杯,不但來者不拒,還主動和齊昂洋、蘇墨虞碰了杯。
齊昂洋的酒量倒是不錯,半斤酒下肚,臉色不變。蘇墨虞滴酒不沾,以茶代酒,也是小口抿上一點,吃東西的時候,也是淺嘗輒止,南方女子的婉約在一舉一動之間流露無餘。
誰也沒有注意到的是,關允坐下不久,就悄悄向郭曉旭一側靠近了幾分,似乎是有意遠離蘇墨虞一樣。隨後不久,他又向郭曉旭一側挪動了椅子,讓他和蘇墨虞之間的距離,已經拉開將近一米。
不過耐人尋味的是,本來一直對關允淡然的蘇墨虞,在關允刻意和她保持了距離之後,反而暗中多打量了關允幾眼,眼神中似乎多了一絲好感。
等氣氛差不多烘托起來之後,蔣雪松停下筷子,切入了正題:「黃梁經濟開發區是一九九二年八月經省政府批准的省級開發區,開發區以加快建設‘生態型、文化型、科技型’新城區為目標,不斷最佳化投資環境,大力實施城市提升工程。到目前為止,總投資六百多萬元,完成了佔地二百六十畝的東方廣場建設,栽植各類花木一萬餘株,綠化面積達到十三萬平方米,形成了城市東部的天然綠色氧吧。可以說,開發區的基建和環境,在省內都首屈一指。」
蔣雪松也下了功夫,對開發區的資料如數家珍,關允聽了暗叫一聲慚愧,本是他秘書應做的工作,卻讓蔣書記親口說出,也算是他的失職。但他才來半天,不熟習工作也說得過去。
「開發區以建設國家級新材料基地為目標,下一步準備重點引進一批科技含量高、產業關聯度大的專案和研發基地,加快形成具有特色的產業叢集。同時,市委市政府還會出臺相關措施,對重點引進的專案有相關優惠政策扶持。」蔣雪松介紹完畢,饒有興趣地看向了齊昂洋,「昂洋,我代表市委市政府,歡迎你來黃梁投資。」
關允多少摸到門道了,齊昂洋是有意來黃梁經濟開發區投資專案。
關允雖然初來黃梁,但他對黃梁經濟開發區並不陌生,也多少清楚開發區的現狀。
和大多數城市一窩蜂地上馬經濟開發區一樣的是,在國內經濟開發區興起的大潮中,黃梁也在城市東部上馬了經濟開發區。上馬初期,確實大張旗鼓地宣傳了一陣,似乎前景大好,招商引資工作馬上就可以大獲豐收一樣。結果只紅火了幾天,就偃旗息鼓了,除了市裡指定搬遷到開發區的幾家企業之外,並沒有幾家外來企業入駐。
很快,許多地方就長了荒草,偌大的開發區,地廣人稀,白天可以跑馬,晚上半人高的草裡可以養兔子。
不過,也不是黃梁一市這樣,許多地方都是跑馬圈地之後,就沒有了下文。畢竟企業和專案就那麼多,大部分都投資到了幾大直轄市和一線城市,再有小部分分流到了沿海經濟發達城市和部分省會,如黃梁一樣既不發達又不沿海的內陸城市,很難分到一杯羹。
難怪齊昂洋的投資意向會驚動蔣雪松親自出馬,先不提齊昂洋燕省第一公子的身份,單是他的燕山集團的實力,就足以讓蔣雪松不敢等閒視之。更何況如關允猜想,齊昂洋投資的背後,未嘗沒有政治意圖。
其實確切地說,齊昂洋的投資,肯定包含一定的政治目的。只是不知道,齊昂洋來黃梁,呼延傲博是不是知情?儘管投資意向敲定之後,也繞不開呼延傲博,但如果達成意向之後才掀開蓋子讓呼延傲博欣賞一道成品菜,相信他的臉色會非常難看。
「我考察了黃梁的投資環境,對黃梁的整體印象還不錯,比我想象中要好。」齊昂洋並沒有對投資問題給出明確的答案,不管是作為商人還是半官半商的身份,他都不會輕易露出底牌,「至於最終的投資決定,還要等我再深入考察之後,召開會議研究一下才能決定。說實話,我對黃梁的印象還不錯。」
蔣雪松微微一笑:「黃梁是古城,歷史氣息厚重,文化氛圍也有,黃梁是可以夢想成真的地方。」
「說得好,蔣書記高才,這麼一說,我還真動心了,真想在黃梁實現黃粱一夢的夢想。」齊昂洋哈哈一笑,舉起了酒杯,「再敬蔣書記一杯,謝謝蔣書記的盛情款待。」
蔣雪松站了起來:「同起一杯。」
眾人同起,在碰杯中,結束了關允來黃梁之後參加的第一次宴會,也是一次影響深遠即將為黃梁局勢帶來巨大變化的宴會。
宴會結束後,齊昂洋和蘇墨虞送蔣雪松、冷嶽和關允一行上車,齊昂洋和蘇墨虞就住在山海天大酒店。走到外面的時候,齊昂洋忽然說了一句:「蔣書記,我有一個不情之請,晚上我想請關允吃飯,不知道蔣書記肯不肯放人?」
「晚上是下班時間,關允想去哪裡都可以,我可管不著。」蔣雪松哈哈一笑,甚至還開了一句玩笑。
「關弟,你也聽到蔣書記的話了,晚上不許有安排了,等我電話。」齊昂洋拍了拍關允的肩膀,神態十分親熱,好像和關允是熟識的老朋友一樣。
關允不好拒絕齊昂洋的好意,只是愈發不解齊昂洋為何非要和他私下交流,他怎麼也想不起來自己和齊昂洋有什麼交集。
「我就在蔣書記辦公室。」關允微笑回應。
郭曉旭和齊昂洋一起前來赴宴,走的時候,他明確了立場:「我正好有工作要向蔣書記彙報,不知道蔣書記是不是方便?」
說話的時候,他明是衝蔣雪松說,目光卻望向了關允。
蔣雪松不說話,冷嶽也不接話,等於是說,現在的決定權在關允手中了,關允要第一次揣摩蔣雪松的心思並且行使秘書的職責了。他只想了一想,就說:「蔣書記下午正好有二十分鐘時間。」
不是十五分鐘,也不是半個小時,而是可長可短的二十分鐘。短,十分鐘或許就可以結束談話,長,也許會延長到一個小時以上,全看談話的內容和氛圍了。
蔣雪松微微一笑,也不說話,點頭上車了。市委書記的架子還是要適當地拿捏一下,但他的舉止已經明白無誤地宣告,關允的話,就是他的意思。
如果說為盆景起名和擋住鄭天則只能算是關允的初次過關,那麼他替蔣雪松應下郭曉旭的工作彙報,就是他身為市委一秘第一次替市委書記安排事務,而且很顯然,深得蔣雪松之心。
等一行幾人上車而去,齊昂洋和蘇墨虞才邁動腳步,走回酒店。人前的酒桌上,蘇墨虞自始至終都沒怎麼說話,除了低頭吃飯就是靜靜聆聽,沉靜如水,就如一泓秋水。人後,蘇墨虞卻一改剛才的沉默,歡顏綻放,如櫻花一般怒放,無比燦爛。
是的,剛才一直讓關允納悶兒的若有若無的清香,正是櫻花之香。
「沒看出來,關允還挺細心。」蘇墨虞俏皮地仰起小臉,或許是不太習慣北方乾冷天氣的緣故,她的鼻子微微皺起,調皮而可愛,「我還假裝可以用右手使筷子,卻還是被他看了出來我是左撇子,他就有意讓了讓,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細心的北方男人。」
「細心是一個秘書必備的基本素質。」齊昂洋剛才也注意到了關允的舉動,他感興趣的不是關允的細心,而是關允在黃梁所能起到的作用究竟有多大,「我最佩服爸爸的眼光,印象中,他從來沒有看錯過一個人,但我總覺得他對關允的看法,言過其實了。」
「齊伯伯怎麼說?」蘇墨虞想挽住齊昂洋的胳膊,卻被齊昂洋巧妙地躲開了,她就微微噘嘴,流露出不喜之意。
齊昂洋假裝沒有看見,說道:「爸爸說,別看關允無根無底,但他眼光獨到,性格沉穩,他一入黃梁,黃梁必定局勢大變!最主要的是,關允的背後,還有一個高深莫測的高人指點!」
驚人的效應
如果讓關允知道齊全對他的評價,他肯定會震驚莫名,因為他身後有高人指點的事情,直到現在,還從未有一人看破。而齊全和他從未謀面,卻能一語道破天機,由此可見齊全為人的高明和深不可測。
「齊伯伯說話一向謹慎,不會誇張,他對關允的評價,應該正確吧?」蘇墨虞一邊說,一邊伸出一根手指悄悄伸向了齊昂洋的手心,卻又被齊昂洋躲開了。她就生氣了,索性向旁邊一跳,和齊昂洋保持了足夠安全的距離。
齊昂洋搖頭一笑,沒理會蘇墨虞的小動作,又說:「先不管那麼多了,等我晚上和關允接觸接觸再說。爸爸說的就算有道理,對關允,我也要有自己的判斷。如果關允確實如爸爸所說一樣背後真有一個高人指點,倒是可以和他交個朋友。」
「勢利!你到底是想和他交朋友,還是想結交他背後的高人?」蘇墨虞取笑齊昂洋。
齊昂洋眉毛一揚:「有區別嗎?在我看來,如果關允背後真有高人,我和他成了朋友,利益相同的時候,高人指點他,就等於是指點我。」
「你真精明,做什麼事情都算計得清清楚楚,從不吃虧,就是和我交往也一樣。」蘇墨虞不無嘲諷地說道,昂起小臉,挑釁似的看向了齊昂洋。
齊昂洋不接招:「墨虞,我和你交往,可從來沒有算計過你。你對我是有所求,有所求而不滿足,就會不滿,不滿就會引發偏見,所以,我不接受你不理智的結論。」
「你……你真行!」蘇墨虞被齊昂洋步步遞進的推理說得啞口無言,只好認輸,「少用你的邏輯思維給我樹立障礙,我就問你,你真想來黃梁投資?不怕投資打了水漂?黃梁除了有交通便利的優勢之外,經濟不發達,又不是中心城市,真不知道你怎麼想的?你來就好了,為什麼還要拉上我當擋箭牌?」
說話間,走到了房間,蘇墨虞用手一指她的房間:「到我的房間坐坐?」
「不了。」齊昂洋對蘇墨虞的提防之心極重,擺手笑道,「去你的房間,有危險,還是去我的房間。」
「去死!」蘇墨虞揚手打了齊昂洋一下,嬌羞無限,「齊昂洋,你別太過分了,雖然我喜歡你,但還沒有到主動獻身的地步,我沒那麼隨便。」
「開個玩笑都開不得?你看你,太不可愛了。」齊昂洋哈哈一笑,開啟了他的房門,「說實話,墨虞,我還真想來黃梁投資,現在不打出底牌,是想多爭取一些優惠政策。」
「你真看好黃梁的未來?」一談到正事,蘇墨虞臉不紅了,心思也沉靜了下來,「還是隻為你的政治目的?拿上千萬的投資來達到一個政治目的,代價是不是太大了?」
「政治利益,經濟先行,反過來也成立,經濟利益,政治先行。政治和經濟的關係不是左右手的關係,左右手還可以分開,政治和經濟的關係是一隻手的正反面的關係,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說哪面重要哪面不重要?」齊昂洋伸出右手,手心朝上,又一翻手,手背又朝上了,「你再說說,哪個先哪個後?」
「好了,好了,我說不過你,你也別給我灌輸你的經濟和政治密不可分的理論。我就想明確一件事情,你打算在黃梁投資多少,最後想要得到什麼?我得分析計算了得失之後,才能考慮到底要不要陪你賭一把。」
「其實……」齊昂洋倒了一杯水遞給蘇墨虞,「墨虞,你是不是投資並不重要,我讓你來到底是為了什麼,你應該早就明白了。」
「齊昂洋!」蘇墨虞剛剛還一臉風和日麗,轉眼就是怒容滿面,揚手摔了杯子,杯子碎片四處飛濺,茶水也溼了一地,「我喜歡你,並不代表我會無原則地遷就你,也不表示我會一而再再而三地當你的擋箭牌,我受夠了當你的傀儡!」
「怎麼會是傀儡,話說得不要太難聽了,不過是朋友之間互相幫助嘛。」蘇墨虞拂面變色並摔了杯子,齊昂洋臉色不變,就如司空見慣一樣,甚至還淺淺一笑,「墨虞,什麼時候能改改你的小性子?動不動就摔東西,要是你嫁給一個窮人,家都會讓你摔敗了。你就陪我見見我爸我媽一次,再陪我進京一趟,見見金家人,然後我就給你一個好專案。多好的互惠互利的好事,哪裡有你說得那麼不堪?」
「金家千金不是挺好的,性子比我好,長得比我漂亮,國色天香,出身又高貴,哪裡配不上你了?配你綽綽有餘,你不要太挑剔了。」蘇墨虞憤憤不平地說道,「你次次拿我當擋箭牌,既然你並不是真心喜歡我,為什麼還總我讓當你的假冒女朋友?」
「墨虞,別生氣了,我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隨便找一個富家千金當冒牌女朋友不是不可以,但誰也沒有你瞭解我,誰也沒有你和我配合默契……你說我有難關了,不請你幫忙,又能找誰?一個男人的心中,只能有一個紅顏知己。」齊昂洋神情黯然了幾分。
蘇墨虞心軟了,蹲下身子去撿杯子碎片,一邊撿一邊說:「好吧,我就再幫你最後一次,成不成,我不管,反正我知道齊書記不喜歡我,他嫌棄我出身不好……哎呀。」
「怎麼了,看,劃破手指了吧?你笨手笨腳就不要撿了。」齊昂洋嗔怪地說道,轉身去找創可貼。
蘇墨虞望著齊昂洋的背影,忽然就呆了,手指放到了嘴裡,感受到血的味道又鹹又苦,和她的心情一般,不由心想,她和齊昂洋的感情糾葛,什麼時候是個頭?
又一想,齊昂洋說有私事要和關允談,應該就是為了金家的事情吧?
關允如果知道齊昂洋找他要談的私事事關京城金家,他也許就不會像現在這樣這般輕鬆自若了。回到市委,關允正式走馬上任的訊息已經傳開。一路上,幾乎遇到的每一個人都先向蔣雪松問好,然後是冷嶽,而郭曉旭因為很少在市委出現,就被直接忽略了,最後問好的物件,就是關允了。
「關秘書好。」
「關大秘好。」
「關秘好。」
不管是哪一種稱呼,也不管是老是少,是男是女,每一個人臉上都洋溢位熱情和恭敬。
大部分人的注意力落在關允身上,都想爭先一睹市委一秘的真容,只有少部分人注意到了和關允並肩而行的郭曉旭。市委之中深知郭曉旭為人和立場的人,見此情形大吃一驚,尤其是關允和郭曉旭並行帶來的強烈衝擊——郭曉旭在黃梁堅持了兩年的中立立場,卻因關允的到來而陡然大變!
好一個一入黃梁就引發黃梁局勢失衡的關允!
郭曉旭的立場在進取學院事件調查取證陷入僵局時,可以起到至關重要的推動作用。之前,從未見過郭曉旭來市委向誰彙報過工作,而現在,郭曉旭緊緊跟隨在蔣雪松身後,又和一秘關允同行,還有說有笑,他是什麼立場,只要長了眼睛就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不少人暗中驚呼,黃梁真要上演刀光劍影了?
無巧不巧,郭曉旭和關允並行緊隨蔣雪松身後邁入市委主樓的一幕,被剛從外面回來的呼延傲博和鄭天則在車內看得一清二楚。本來正和鄭天則有說有笑的呼延傲博,看到郭曉旭和關允的身影正好消失在樓梯處,一瞬間臉色如寒冰一樣,想起之前和郭曉旭打電話的事情,不由惱羞成怒,一拳砸在座位上。
「郭曉旭站隊了!」
鄭天則的臉色比呼延傲博還要難看。如果崔向在進取學院事件上模糊的立場也隨之一變的話,而郭曉旭再明確了立場,一個分管刑偵的副局長,一個常務副局長,他處在崔向和郭曉旭的前後夾擊之下,等於是腹背受敵。那麼毫無疑問,進取學院事件的調查取證以及事情最終的走向,將會脫離他的控制。
怎麼辦?關允是關鍵之中的關鍵,是支點之中的支點,他才來市委半天,就讓從來不明確立場的郭曉旭乾脆利落地站隊,這是怎樣驚人的效應?關允算老幾?關允又憑什麼?
儘管猜不透關允的支點作用從何而來,但鄭天則明白一點,如果任由關允的支點作用繼續擴大,黃梁局勢絕對會失衡,而且會朝著不利於他的方向迅速滑落,不但事關他的生死,還有可能讓鄭姓大部分勢力全軍覆沒!
關允不除不行!
才這麼一想,鄭天則的電話就又響了,他也顧不上向呼延傲博請示,當即就接聽了電話。
「鄭局,崔向正趕往市委,和陳思清一起,要向蔣書記彙報調查取證的最新進展。」
連崔向也行動起來了?難道崔向也要明確立場了?鄭天則臉色又是一變,不好,進取學院事件要演變成政治事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