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巷並不窄,牆卻很高,高牆後不時有笙歌管絃聲傳出來。
風四娘一馬當先,衝了進去,很容易就找到了八仙船。
大門上的燈籠還亮著,燈籠上六個大字也在發光:"八仙船。""胭脂海。"
兩扇黑漆大門卻是緊緊關著的,"鯊王"要吃人的時候,當然不準別人間進來。
他是不是已將蕭十一郎吃了下去?
風四娘一躍下馬,道:"我們闖進去。"
沈壁君遲疑道:"就這樣闖進去?若是找錯了地方怎麼辦?"風四娘道:"找錯了就算他們倒霉。"
沈壁君又不懂了:"算他們倒霉?"
風四娘道:"我若找不到人,就拆了他們的房子。"沈壁君道:"可是他們並沒有錯,他們並沒有要你們到這裡來。"風四娘根本不理她,已衝過去,用力踢門。
門很結實,她踢不開,霍英和杜吟就幫著踢。
沈壁君只有苦笑。
這種事你就算殺了她,她也做不出的,可是風四娘踢開門後,她也會跟著進去。
她做事也有她的原則,只不過這種原則是對?是錯?就連她自己也分不清。
門已撞開。
風四娘拉著沈壁君闖進去,一路上居然都沒有人出來問。
也沒有人阻攔。
人呢?難道部醉了?
燈火輝煌的大廳裡,忽然傳出了一陣很有風情的歌聲。
一個滿頭珠翠、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手裡拿著個酒杯,嘴裡哼著小調,搖搖晃晃地走出來,果然似已醉了。
她穿著曳她的長裙,雖然醉,風姿卻還是很美——在燈光下遠遠地看來彷彿很美。
可是一走得近了些,風四娘立刻就發現她已是個老太婆,臉上雖然抹著很厚的脂粉,卻還是掩不住滿臉的皺紋。
"張果老。"霍英第一個衝過去:"你們的客人呢?"張果老抬起頭,上上下丁地看了他兒眼,格格地笑了起來:"我認得你,你昨天來過。"她忽然又嘆了口氣:"可惜你今天卻來遲了。""難道人都已走了?"
"還沒有走。"張果老搖著頭,又格格地笑了起來:"他們不會走的,你就算用棍子趕他們,他們也不會走的。""為什麼?"
"你為什麼不自己進去看看?"
風四娘已衝了進去,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人果然還沒有走,而且永遠也不會走了。
客廳裡燈火輝煌,桌子上擺滿了山珍海昧,成壇的美酒。
每個人部守著鮮豔華麗的衣服,顯得很威風,很神氣。
只可惜他們都已是死人。
"鯊王"魚吃人、金菩薩、"金弓銀丸刺虎刀,追雲捉月水上飄"厲青鋒、人上人、軒轅三成、軒轅三缺。
他們在活著的時候,都是顯赫一時的英雄好漢,富甲一方的武林大豪。
只可惜他們現在都已是死人,每個人頭上都被砍了一刀。
一刀就已致命。
是誰有這麼鋒利的刀?
是誰有這麼快的出手?
蕭十一郎
除了蕭十一郎外還有什麼人?
風四娘全身都已冰冷,沈壁君的心更冷。
死的並不止他們六個人,除了外面的張果老外,這裡已連一個活人都沒有,連女人也都已同樣死在刀下。
致命的一刀。
蕭十一郎,蕭十一郎,你的心為什麼如此狠?
死人已不再流血。
沈壁君已忍不注要流淚,她不僅為這些死人悲哀,也在為自己悲哀。
她全心全意愛著的人,竟是個冷血的劊子子。
風四娘卻輕輕吐出口氣。
這景像雖然悲慘可怕,但是蕭十一郎總算並沒有死在這裡。
只要他還活著,別的事都可以等到以後再說。
沈壁君忽然轉過頭,用一雙帶淚的眼睛瞪著他:"你還說我錯恨了他?"風四娘嘆了口氣,道:"不管怎麼樣,他絕不是你想像中那樣無情的人。"沈壁君咬著嘴唇,冷冷道:"他的確不是,他根本不能算是人,"風四娘道:"難道你已認定了這些人是死在他手裡的?"沈壁君道:"難道不是?"
風四娘道:"絕不是,他從來也沒有殺死過一個無辜的人,"沈壁君道:"那麼這些人是誰殺的?"風四娘道:"我可以問得出來,我一定要問出來,幸好這裡還有一個活著的人。"院子裡淒涼而寒冷,連燈光都似已變得陰森森的,宛如鬼張果老雖然還活著,可是在燈下看來,臉色也像是死人一樣。
她已坐下來,坐在廳前的石階上,不停地笑,不停地唱。
她唱的本是很有風情的小調,在此時此刻聽來,卻顯得說不出的悲慘淒涼。
風四娘走過去,也坐下來,坐在她身旁,輕輕地問:"你剛才一直都在這裡?"張果老點點頭。
風四娘道,"剛才這裡發生的事,你都親眼看見了/張果老道:"我雖然已老了,卻還看得見,也還聽得見,我還沒有死。""她又忽然大笑,"那小子卻以為我已經嚇死了,我裝死一定裝得很像,""那小子"顯然就是兇手。
她裝死騙過了他,所以她還能活著。
一個在妓院裡混了兒十年的女人,就算不是老妖精,也已是條老狐狸。
一條真正的老狐狸,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有法子活下去的。
風四娘鬆了口氣,又間道:"那小子殺人的時候,你也看見了?"張果老道:"嗯。"
風四娘道:"這些人全都是他殺的?"
張果老又點點頭,臉上忽然露出種說不出的恐懼之色,喃喃道:"他殺人殺得真快……他有把好快好快的刀。"風四娘道:"你知道他是誰?"
張果老道:"我當然知道,他是個死人。"
風四娘怔了怔,道:"死人怎麼會殺人?"
張果老道,"現在他雖然還沒死,可是他是個死人。"看來霍英的確沒有說錯,她說的活的確有點瘋瘋癲癲,教人聽不懂。
風四娘只有忍耐著,問下去:「他明明還活著,為什麼是個死人……」張果老道:「因為他要殺人,別人一定也要殺他,他一定也活不長的,所以在我服裡看來,他根本就已是個死人。」她說的話雖然有點瘋癲,卻也並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風四娘勉強笑了笑,道:「不管他是死是活,你能不能告訴我,他姓什麼?長得是什麼樣子?」張果老道:「他長得很好看,是個男人……」她又格格地笑道,「我喜歡男人,尤其喜歡好看的男人,可是……為什麼越好看的男人,心就越狠呢……為什麼越好看的男人就越無情……」
她雖然在笑,臉上卻已有了淚痕,忽然抱住了頭,放聲大哭了起來,哭得就像是個孩子。
她當然有很多傷心事。
無論誰在妓院裡混了這麼多年,都一定會有很多傷心事的。
風四孃的心裡也在發苦。
她雖然知道蕭十一郎的心並不狠,也並非真的無情。
但他卻的確是個很好看的男人,而且的確有柄好炔好快的刀。
——難道這些人真的是死在他刀下的?
——他為什麼要下這種毒啊
——現在他的人呢?
風四娘也不停用力咬住了嘴唇。
——為什麼這個人總是在下該出現的時候出現。
——等到別人想找他的時候,他反而連人影子都看不見沈壁君一直在盯著他,忽然道:「人上人他們今天請的就是他。」風四娘道:「嗯。」
沈壁君道:「你跟他分手的時候,他就是要到這裡來的?」
風四娘道:「嗯。」
沈壁君道:「所以他一定來過。」
鳳四娘道:「嗯。」
沈壁君道:「現在他卻已走了。」
風四娘又不禁嘆息——該留下的時候,你不留下,不該走的時候,你偏偏要走,你為什麼總要喜歡這樣折磨人,沈壁君道:「他們活著的時候,絕不會放他走的,因為他們找他來,就是為了對付他。」風四娘承認。
沈壁君道:「所以他走的時候,他們一定已死了,殺人的若不是他,會是誰?」她臉上也充滿了悲慘和痛苦,流著淚道,「我不該來的,你也不該來的,他不肯帶你來,就因為不願讓你看見他殺人……你為什麼要來?我又為什麼要來?」
她反反覆覆他說著最後這兩句話,說一次,流一次淚。
她的眼淚不停地在流,她的人已走了出去,走得雖慢,卻沒有回頭。
風四娘也沒有留她。
就算留,也留不住的——就算能留住又如何?
一個人的心若已傷透了,還有誰能讓她回心轉意?
就連鳳四娘也同樣不能。
除非她能令死人復活,親口說出誰是真兇。
她不能。
除非他能找到蕭十一郎,叫他自己說明這件事。
她也不能。
死人是永遠不會復活的,蕭十一郎這一走,只怕也很難再找得到了。
院子裡的風好冷,凋零的秋葉,一片片隨風飄落,落在她身上,落在她頭髮上。
她沒有動,就像是已完全沒有感覺。
可是她的眼淚也已流下。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忽然發現張果老的哭聲已停止。身子彷彿也將隨風而倒了。
她忍不住去拉她的手。
手冰冷,比風還冷,冷而乾癟,就像是風中的一片枯葉。
她的人也已枯葉般凋落了。
一個像她這麼樣的女人,在這種地方度過了這麼樣的一生,能這樣平平靜靜地死,是不是已經算很幸運?
可是她死得實在太孤單,太寂寞,她若能早些死,死在她還年輕美麗的時候,也許還會有人會為她流淚。
只可惜她死的時候,她的人已枯萎。
這豈非也是她的不幸,
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也許連她自己部分不清。
唯一幸運的人,只有那兇手。
因為他罪行的唯一目擊者,現在已不能說話了。
他是不是就可以永遠逍遙法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