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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春殘夢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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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等到不再有人能跟你分享這些事時,它就只會讓你覺得更寂寞,更痛苦。

要用什麼法子才能讓蕭十一郎振作起來?

蕭十一郎忽然道:"今夜還不到十五,我們還可以大醉一場。"風四娘道:"你想醉?"

蕭十一郎道:"你陪不陪我?"

風四娘已站起來,道:"我去找酒。"

樓下就有酒,確已沒有人。

所有的人都已走了,連這水月樓船上的伙伕和船孃也走了。

船在湖心,船上已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這裡已成了他們兩個人的世界。

可是這世界為什麼如此殘酷?

能和蕭十一郎單獨相處,本是風四娘最大的願望,最大的快樂。

可是現在她心裡卻有種令她連腳尖部冷透的恐懼。

難道所有的人都已背棄了他們?難道他們已只有仇敵,沒有朋友?

能幫助他們的人的確已不多。

風四娘輕輕吐出口氣,提起精神,找了壇最陳的酒。

——不管怎麼樣,我們總算還在一起。

——我們就算死,好歹也死在一起。

於是她大步走上了樓。

又是一天過去,又是夜深時候。

酒罈子擺在桌上,蕭十一郎和風四娘面對面地坐著,兩個人雖然都沒有提起沈壁君,可是心裡卻都有個抹也抹不去、忘也忘不了的影子。

這影子就像是一道看不見的高牆,把他們兩個人隔開了。

風四娘只覺得自己和蕭十一郎之間的距離,彷彿比他們剛認識的時候還疏遠。

蕭十一郎忽然道:"我們認識好像已有十多年了。"風四娘道:"十六年。"

她嘴裡發苦,心裡也是苦的——十六年,人生中又有幾個十六年?

蕭十一郎道:"這些年來,我們相見的時候雖不鄉,可是我知道你比誰都瞭解我。"風四娘默默地點了點頭。

蕭十一郎道:"所以你也該原諒我。"

風四娘道:"原諒你?"

蕭十一郎道:"我這一生中所做的錯事太多,本不該要人原諒的。"風四娘道:"每個人都難免有錯。"

蕭十一郎道:"無論誰做錯了事,都得付出代價,"風四娘用力握緊了自己的手,道:"你想付出什麼代價?死?"蕭十一郎沉默著,過了很久,才緩緩道:"生有何歡?死有何懼?"風四娘打斷了他的話,道:"所以你想死,所以你要我原諒你,因為你自己也知道,你若死了,就更對不起我。"蕭十一郎也用力握緊了自己的手,黯然道:"我若不死,又怎麼能對得起她?"他不讓風四娘開口,接著又道:"這世上若是沒有我這麼樣一個人,她一定會快快活活地活下去,可是現在……"風四娘忽然站起來,道:"下面還有酒,我再去找一罈,我還想喝。"她並不是真的想醉,只不過不願聽他再說下去,她必竟只是個女人。

樓下的燈光早已滅了,樓梯窄而黑暗,她一步步走下去。

只覺得心裡飄飄忽忽,整個人都彷彿變成了空的。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月色如此溫柔,她走下樓,抬起頭,忽然發現有個人動也不動地坐在黑暗裡。

"什麼人?"

黑暗中的人既沒有動,也沒有開口。

風四娘也沒有再問,她已看清了這個人——一件破舊的青市長衫,一個乎板的白布面具。

那神秘的青衣人又來了,這次來的當然絕不會是史秋山。

風四娘道:"你究竟是誰?"

青衣人還是沒有動,沒有開口,在黑暗中看來,就像是個在死的鬼魂,又回來向人索命。

風四娘長長吸了口氣,冷笑道:"不管你是人是鬼,這次你既然又來了,就得讓我看看你的臉,否則你就算是鬼,也休想跑得了。"她的眼睛發著光,她已快醉了。

風四娘已經快醉了的時候,若是想做件事,天上地下所有的人和鬼加起來,也休想攔得住她。

他忽然衝過去,掀起了這人的面具。

這人還是沒有動,月光恰巧照在他臉上。

風四娘怔住,又長長吐出口氣,道:"連城壁,果然是你。"違城壁蒼白的臉上全無血色,眼睛裡卻佈滿了血絲,竟像是也曾流過淚。

風四娘冷笑道:"一向自命不見的無垢公子,幾時也變得下放見人了?"連城壁冷冷地看著她,一張臉還是像戴青個面具一樣。

這種沒有表情的表情,有時就是種最悲傷的表情。

——他和沈壁君,豈非本是時人人都羨慕的少年俠侶。

——這世上若沒有蕭十一郎,他豈非也可以快快活活地活下去。

想起了他的遭遇,風四孃的心又軟了,忍不住嘆息道:"你若也想喝杯酒,就不妨跟我上去,你記不記得我們以前也曾在一起喝過酒的?我們三個人。"連城壁當然記得,那些事本就是誰都忘不了的。

他看著風四娘,不禁也長長嘆息,就在他的嘆息聲中,風口娘忽然看見一隻手伸了過來。

一隻很白,很秀氣的手,手腕纖秀,手指柔細。

可是風四娘看見了這隻手,一顆心卻已沉了下去,她已認出了這是誰的手。

就在這時,這隻纖美柔白的手,已閃電般握住了她的臂。

只聽一個人在她身後帶著笑道:"你記不記得我們以前也曾在一起喝過酒的,只有我們兩個人。"他的笑聲也很溫柔,他的手卻已變得像副鐵打的手銬。

花如玉,風四娘用不著回頭去看,就知道這個人一定是花如玉。

她寧願被毒蛇纏住,也不願讓這個人碰她一根手指。

花如玉的另一隻手,卻偏偏又摟住了她的腰,微笑道:"你記不記得我們喝的還是洞房花燭酒。"風四娘沒有開口,她想大叫,想嘔吐,想一腳把這個人活活賜死,可惜她卻只能乖乖地站著。

她全身都已不能動,全身都已冷透,幸好這時她已看見了蕭十一郎。

蕭十一郎就站在樓梯上,臉色甚至比連城壁更蒼白,冷冷道:"放開她!"花如玉眨了眨眼睛,故意問過:"你是她的什麼人?憑什麼要我放開她?"蕭十一郎道,"放開她!"

花如玉道:"你知不知道我是她的什麼人?知不知道我們已拜過天地,入過洞房?"蕭十一郎的手握緊刀柄。

刀是割鹿刀,手是蕭十一郎的手,無論難看見這隻手握住了這柄刀,都一定再也笑不出的。

花如玉卻笑了,而且笑得很愉快,道:"我認得這把刀,這是把殺人的刀。"蕭十一郎並不否認。

花加玉又笑道:"只可惜這把刀若出鞘,第一個死的絕不是我,是她!"蕭十一郎的手握得更緊,但卻已拔不出這把刀。

他知道花如玉說的不是假活。

花如玉悠然道:"我還可以保證,第二個死的人也絕不是我,是你!"蕭十一郎道:"哦?"

花如玉道:"所以你就算想用你的一條命,換她的一條命,我也不會答應,因為你已死定了。"蕭十一郎的瞳孔在收縮,他已發覺黑暗中又出現了兩個人,手裡拿著三件寒光閃閃的外門兵器。

一柄帶著長鏈的鉤鐮刀,一對純銀打成的狼牙棒。

這兩種兵刃一種輕柔,一種極剛,江湖中能使用的人已不多。

只要是能使用這種兵刃的人,就無疑的是一等一的高手。

蕭十一郎的心也在往下沉。

他知道自己的確已設法子救得了風四娘。

風四娘大聲道:"我用不著你陪我死,我既然已死定了,你還不快走?"蕭十一郎看著他,眼睛裡帶著種很奇怪的表情,也不知是憤怒?是留戀?還是悲傷。

花如玉又笑道:"你不該要他走的。"

風四娘道:"為什麼?"

花如玉道:"因為你本該知道,這世上只有斷頭的蕭十一郎,絕沒有逃走的蕭十一郎。"風四娘咬著牙,道:"那麼你最好就趕快殺了我。"花如玉道:"你不想看著他死?"

風四娘恨恨道:"我只不過不想看著他死在你這種卑鄙無恥的小人手上。"花如玉又笑了,道:"我若一定要你看著他死,你又能怎麼樣?"他揮了揮手,狼牙棒和鉤鐮刀的寒光已開始閃動。

蕭十一郎的刀卻還未出鞘。

花如玉微笑道:"我絕不會讓你先死的,因為只要你活著,他就絕不敢拔他的刀。"他微笑著,轉向蕭十一郎道:"因為只要你的刀一齣鞘,你就得看著她死了,我保證一定死得很慘。"蕭十一郎拔刀之快,世上並沒有第二個比得上,可是現在,他只覺得手裡的這柄刀,比泰山還重。

連城壁一直冷冷地看著他,忽然道:"解下你的刀,我就放開她。"蕭十一郎連一句話都沒有再問,也沒有再考慮,就已解下了他的刀。

這柄刀是割鹿刀,是他用生命血淚換來的。

可是現在他隨隨便便就將這柄刀拋在地上。

只要能救風四娘,他連頭都可以拋下,何況一把刀?

花如玉忽然大笑,道:"現在她更死定了,你也死定了。"割鹿刀是把殺人如割草的快刀。

蕭十一郎的手是揮刀如閃電的快手。

世上絕沒有任何一把刀的鋒利,能比得上割鹿刀。

世上也絕沒有任何一個人的手,能使得出蕭十一郎那麼可怕的刀法。

他雖然不能拔刀,不敢拔刀,可是隻要刀還在他手裡,就絕沒有人敢輕舉妄動。

現在這把刀卻已被他隨隨便便地拋在地上。

看著這把刀,風四孃的淚已流下。

直到現在,她才真正明白,為了她,蕭十一郎也同樣不惜犧牲一切的。

他對她們的感情,表面上看來雖不同,其實卻同樣像火焰在燃燒著。

被燃燒的是他自己。

她流著淚,看著蕭十一郎。心裡又甜又苦,又喜又悲,終於忍不住放聲病哭,道:"你真是個呆子,不折不如的呆子,為你什麼總是為了別人做這種傻事。"蕭十一郎淡淡道:"我不是呆子,你是風四娘。"這只不過是簡簡單單十個字,又有誰知道,這十個字中包含著多少情感,多少在事。

那些既甜蜜、又辛酸、既痛苦、又愉快的往事……

風四娘心已碎了。

連城壁慢慢地站起,慢慢地走過來,拾起了地上的刀,忽艙閃電般撥刀。

他拔刀的刀法,居然也快得驚人。

刀光一閃,又入鞘,桌上的金樽竟已被一刀削成兩截。

琥珀色的酒,鮮血般湧出。

連城壁輕輕撫著刀鞘,眼睛裡已發出了光,喃喃道:"好刀,好快的刀。"花如玉眼睛也在發光,道:"刀若不炔,又怎麼能割下蕭十一郎的頭顱。"蕭十一郎現在豈非已如中原之鹿,已引來天下英雄共逐。

——群雄逐鹿,唯勝者得鹿而割之。

連城壁仰面長嘆,道:"想不到這把刀總算也到了我手裡。"花如玉笑道:"我卻早已算出來,這把刀遲早是你的。"連城壁忽然道:"放開她。"

花如玉臉上的笑容立刻僵住,過:"你……你真的要我放開她?"連城壁冷冷道:"你難道也把我當做了言而無信的人?"花如玉道:"可是你……"

連城壁逍:"我說出的話,從無反悔,可是我說過,只要他解下刀,我就放開風四娘。"花如玉眼睛又亮了,問道:"你並沒有說,放開她之後,就讓她走。"連城壁淡淡道:"我沒有。"

花如玉道:"你也沒有說,不用這把刀殺她。"連城壁道:"也沒有。"

花如玉又笑了,大笑著鬆開手,道:"我先放開她,你再殺了她,好……"他的笑聲突然停頓。

就在這時,刀光一閃,一條手臂血淋淋地悼了下來。

笑聲突然變成了慘呼。

這條手臂並不是風四孃的,而是他的。

連城壁冷冷道:"我也沒有說過不殺你。"

花如玉厲聲道:"你殺了我,你會後悔的。"

這句話他還沒有說完,刀光又一閃,他的人就倒了下去。

他死也想不到連城壁會真的殺了他。

無論誰都想不到。

月色依舊,夜色依舊。

風中卻已充滿了血腥氣——血本是最純潔、最可貴的,為什麼會有這種可怕的腥味?

風四娘只覺得胃部不停地油搐,幾乎已忍不住要嘔。

無論多尊貴美麗的人,若是死在刀下,都一樣會變得卑賤醜陋。

她從來也不忍去看人,可是現在又忍不住要去看。

因為她直到現在,還不能相信花如玉真的死了。

看著蟋伏在血泊中的屍體,她幾乎還不能相信這個人就是那赤練蛇般狡猾毒辣的花如玉。

——原來他的血也是紅的。

——原來刀砍在他脖子上時,他也一樣會死,而且死得也很快。

風四娘終於吐出口氣,忽然發現冷汗己溼透了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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