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笑哩,白毛女演成了紅毛女。」我嗔道。
她摸了摸纏白紗布的頭,認真地說:「這幾天,我老是想:麼時候才能把電影接到我們寨子裡去呢?要是那樣,幾多味呀!咯咯咯……」
多麼相同的笑聲啊!我抬頭望去,那幾個婦女的身影早已不見了。自己也快爬到了山頂上,心裡激動地想著:表姐當年的願望,早已成為了歷史。那麼現在,她有什麼新的追求呢?
終於翻上了這道嶺。爽身的春風,搖落了遍地的梨花,送來了醉人的花香。晚霞漸漸地退出了她火焰般的色彩,銀盆似的月亮,羞羞答答地從梨樹林後閃出來了。灑滿雪片似的梨花的村道上,年輕的伢妹子唱著甜美的歌,賢惠的媳婦們,扶著年老的公婆,一步一搖地朝梨樹林中的一棟青磚瓦屋走去。
「咯咯咯……」
瓦屋裡飛出來一串串嫩嫩的、甜美的、和粗獷的笑聲。這正是我舅舅的家。莫不是他們已經把電視機買回來了?我一陣飛腳,奔下山去,擠進了屋裡的人群裡。果然屋前階基上的四方臺子上放著一臺17時的黑白電視機。熒光屏上,出現了儀表堂堂的電視播音員。
這一下,人群裡象山間的溪水過灘一樣喧譁開了。那些長年生活在山寨、連縣城都未去過的老婆婆驚訝得閉不攏那脫了牙齒的嘴巴,喊著自己讀中學的妹子,喚著自己當會計的媳婦,提出了一個個新奇的、人們想象不出的問題。在這片雜亂的聲海里,我捕捉到了一個親切、熟悉的聲音。那是舅媽的尖嗓子:「亞雲,」她指著播音員,「她剛才從哪裡拱出來的呀?」
「她從北京來的。」表姐一邊調了調音量開關,一邊說,剛才那幾個買電視機回來的婦女,一定是她們。一轉眼就安裝好了,手腳真麻利!
「北京?幾多的遠,坐什麼來的咯樣快?」
「電嘛。」
「坐電來的?」
「咯咯咯……」一陣青年人的笑聲,年近四十的表姐,這時忍住笑,逗著娘:「坐電比坐飛機還快哩!」
「那,要是你在北京工作的表弟今晚能坐電從咯機子回來看看,該幾好呀!趕明日,我要坐電去看看北京,去看看你表弟。」人群裡又揚起一陣笑聲。這笑聲,這話語,帶著蜜,裹著糖,落入我的心裡。我依舊沒有吭聲。我願意站在他們中間,聽聽這山寨人歡樂的笑聲,聽聽他們這新奇而有趣的話語。我彷彿已坐在首都劇場,聽哪位著名的歌唱家在唱歌。這些話語,就是美妙動人的歌啊,這是今日山寨人心底裡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