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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浮槎(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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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不空雙眉擰起,久久不語,忽而嘆道:「原來你不過是個‘四體通’的坯子。」話中頗為失望。

陸漸奇道:「什麼叫四體通?」寧不空自覺失言,掉轉話頭道:「你贏了鵜左衛門,固然是好,但禍福相生,只怕他輸紅了眼,動了殺機。」

陸漸哼了一聲,道:「他自己要跟我賭的。」

「少說廢話。」寧不空森然一笑,「你最好隨身帶刀防範,省得落到大海里餵魚。」陸漸不信,一笑置之。

是夜寧不空又傳授陸漸「白虎七脈」的心法,只是說話度氣,遠不如以前那麼熱切。陸漸卻貪求練功時的快感,學會心法,便苦練不已。

練到半夜,寧不空不耐,自顧睡去。因有前車之鑑,無他護法,陸漸也不敢貿然修煉。躺了片刻,但覺尿急,便出門來到船舷邊,正想方便,忽覺脖子驟緊,被一雙青筋暴突的大手從後掐住。

陸漸欲要喊叫,但氣息受阻,叫喊不出,不覺兩眼翻白,雙手亂抓,湊巧抓住那雙手,四手一觸,陸漸便覺出那人雙手軟弱之處,兩手奮力一扳,咔嚓一聲,身後那人右手小指竟被折斷,驀地鬆手,喉嚨裡發出一聲悲鳴。

陸漸轉過身來,面門一痛,先捱了那人一拳,滿面流血,幾乎昏了過去,他情急低頭,雙手前伸,扣住那人雙肩,只一扣,便覺出來人肩頭最為薄弱處。

那人正想運勁將他摔開,忽覺肩窩劇痛,陸漸十指好似鋼錐,死死扣住他肩井穴,那人渾身痠軟,幾乎癱在地上,急起左腿,踢中陸漸小腿,雖然要害被制,氣力大減,仍令陸漸十分疼痛,鬆手後退。

那人一聲低喝,縱身虎撲,將陸漸按倒在地。陸漸一心自保,雙手亂抓,他雖不懂點穴,手上觸覺卻異於常人,黑暗之中目不能視,益發靈敏,一碰那人身子,便知何處軟弱,何處要害。兩人只一交,那人便慘哼一聲,被陸漸扣住腰眼「氣戶穴」,又癢又痛,氣力盡瀉,身子一軟,反被陸漸挺身壓住。陸漸十指所向,盡為要害,左手扣住他脖子,右手則摳向他的雙眼。

那人雙眼劇痛,不由駭然大叫:「饒命,饒命……」卻是生硬華語,陸漸一愣,住手道:「你是鵜左衛門。」那人道:「是我,是我,你的饒命,我下次不敢了。」

陸漸一呆,沒料寧不空一語成讖,鵜左衛門竟當真來殺自己,至於此次如何反敗為勝,更是莫名其妙。鵜左衛門但覺陸漸食中二指頂著雙目,只消用力一戳,自己不死即盲,不由得膽氣盡喪。他素來小氣,今日釣魚大敗,但又迫於顏面,不敢當面撒賴,左思右想之下,頓起殺心,

心想只需陸漸一死,賭債無人追索,豈不就此作罷,至於長刀鳥銃也成了無主之物,大可伺機取回。當下徹夜不眠,伏在艙外,果見陸漸出來方便,本想這少年孱弱不堪,只需一把扼死,再丟入海中,到時候即便寧不空問起來,也可說他深夜方便,失足落海,孰料殺人未成,反為陸漸所制。

陸漸驚懼交迸,驀地惡向膽邊生,發起狠來:「狗倭寇,你還害不害我?」鵜左衛門忙道:「不敢了,不敢了。」陸漸厲聲道:「你再害我,我挖了你的眼睛,掐斷你的脖子。」說罷指下加勁,鵜左衛門慘叫道:「我的死也不敢啦。」

陸漸這才鬆手,怕他反擊,起身便即跳開。鵜左衛門趴在地上,磕了兩個頭,才落荒逃了。

陸漸待他走遠,才覺喉嚨、面門、腰脅、背脊,周身上下無處不痛,方知此番兇險之至,若非這一雙手,今日死得必是自己。他喘息良久,但覺一番搏鬥之後,尿意全無,只得忍痛挪回艙內,想到方才放下的狠話,又覺後怕,將贏來的太刀緊緊抱在懷裡,始敢入睡。

是夜陸漸不敢睡沉,東方初白,便已驚醒。起床後,仍是刀不離身,其後數日,他又瞧見鵜左衛門幾次,鵜左衛門包了右手,兩眼烏黑,卻似變了一個人,一改跋扈之態,對他點頭哈腰,恭敬之至,如此劇變,反令陸漸十分迷惑。

其後十餘日,陸漸逐次練完白虎七脈,又習練南方朱雀七脈。這日清晨,忽聽船頭倭人歡聲迭起,忍不住起床觀望,只見倭人們紛紛立在船頭,指點遠方。陸漸循勢眺去,遙見天穹蒼碧,凍雲不翻,雲下陸地沉沉一線,清晰可見。

「日本晁卿辭帝都,征帆一片繞蓬壺。明月不歸沉碧海,白雲愁色滿蒼梧。」

寧不空不知何時來到船頭,口中若吟若嘯,若哭若歌,迴盪在長天碧海之間,分外蒼涼,倭人們聽了,止住喧譁,回頭望來。

陸漸雖不知歌中之意,卻覺韻律優美動人,便問道:「寧先生,你唱的什麼歌?」

寧不空道:「這不是歌,而是一首唐詩,詩中的日本便是倭國,倭人尊烈日為神,認為所居海島乃日出之地,故名日本。唐朝時有個了不起的倭人,名叫阿倍仲麻呂,因為心慕大唐盛世,作為遣唐使到了長安,取名晁衡,與李白做了朋友。後來,阿倍仲麻呂乘船歸國,遇上海難,李白誤以為他已身故,便做了這首《哭晁衡詩》祭奠他。」

陸漸雖不懂詩歌,但李白詩篇,光照萬古,販夫走卒也好,山野村夫也罷,無不知其大名。陸漸聞言讚道:「能和李白做朋友,這個倭人真了不起。」說罷瞧了寧不空一眼,嘆道,「寧先生,你那麼聰明,又知道這麼多學問,也很了不起的。」寧不空冷哼一聲,道:「我若當真了不起,也不會流落到這荒島小國了。」

不多時,海船入港。港口屬西國的毛利氏,尾張船隻入港,便被徵以重稅。眾倭人繳完了稅,罵罵咧咧回來。寧不空問起,方知當前倭國形勢混亂,天皇早被束之高閣,足利幕府雖然當政多年,但近年來大權旁落,到將軍義輝之時,小小島國已四分五裂,諸侯林立。毛利是西國的大諸侯,尾張不過是京畿附近的小國,惹不起毛利氏,唯有乖乖繳稅。

「亂世之中,必出英雄。」寧不空問道,「方今日本,哪方諸侯堪稱英雄?」

鵜左衛門道:「相模的北條氏康、越後的上杉謙信、甲斐的武田信玄、西國的毛利元就,都是很了得的大諸侯、大英雄。」

寧不空道:「這些人為何能稱英雄?」鵜左衛門便將眾將的性情、兵力、領土、戰績一一說了。

寧不空搖搖頭,卻不置言,又問道:「那麼尾張國的國主呢?」鵜左衛門搖頭道:「老主公三年前剛去世,現在的小主公年紀輕,英雄算不上,卻是個呆子。」

寧不空奇道:「怎麼個呆法?」鵜左衛門道:「比方說,小主公十三歲時,打扮成仙女的模樣,圍著火盆跳女舞,竟讓許多男子為他動心;稍大一些後,有百姓說尼池裡有大蛇怪,他就脫光衣服,銜了短刀潛入尼池,潛了很深,也沒發現蛇怪,這才浮上來;還有一次,有個叫甚兵衛的人家裡遭劫,事後兇手被抓,官府舉行‘火起請’,讓這兇手手握燒紅的鐵斧,若是心無暗鬼,能走上三步,就算無罪,要麼便判有罪。可是這兇手只走了一步,鐵斧便當啷落地,但不料他買通了官府,即便鐵斧落地,官府仍然裁決他勝訴。小主公也在場,便起身說道:‘若我握著燒紅的鐵斧走三步,就算他敗訴如何?’說罷,果真握著鐵斧走了三步,場上的人都聞到了皮肉焦灼的味兒,這時小主公才放下鐵斧,說道:‘這樣就成了吧。’官府沒辦法,只得判兇手敗訴。你說,這不是呆子是什麼?」

寧不空淡淡一笑,不置可否。鵜左衛門又道:「更可氣的是,老主公死後,治理喪事,在家寺中誦經超度,故朋親友也都來了,誰知身為喪主,小主公竟久久不來,最後來是來了,卻不穿喪服,反而穿得破破爛爛,光著腳,披散頭髮,進了靈堂,一句話不說,便拈起一炷線香。大夥兒當他要給老主公上香,不料他竟將線香往佛祖臉上一扔,哈哈大笑,揚長而去。當時不只賓客們驚呆了,做法事的僧人也氣壞了,都說他不止是呆子,更是狂徒,是魔王。」

寧不空聽完,哈哈大笑,鵜左衛門奇道:「先生,你笑我們的呆子主公嗎?」

「我笑的是你們這些呆子。」寧不空冷笑道,「穿女裝,跳女舞,足見此人不拘小節,繞有情趣;入池探蛇,足見他天性好奇,大膽無畏;手握火斧,可見他處事公正,敢於擔當。至於身穿破衣,褻瀆靈堂,第一,可見此人天生鐵石心腸,絕不會受制於常人的情感;第二,可見他藐睨世俗,不拘常法,世間一切規矩,對他不過狗屁而已。嘿嘿,那些僧人知道什麼,佛法有云: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佛法是什麼?規矩又是什麼?全都是留給人來破的。」

說到這裡,他臉上流露出一絲慨然:「鵜左衛門,你那小主公叫什麼?」

鵜左衛門聽他如此怪論,只驚得呆了,咕噥道:「他,他姓織田,大號信長。」

「織田信長麼?」寧不空微微一笑,「我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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