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頹然道:「便不坐化,也是遠水難救近渴。」二人均是陷入沉默。陸漸心道:「事在人為,無論成功失敗,終須一試。」當下將雙手按上石壁,凝聚精神,劫力從雙手湧出,密佈石壁之上。不一陣,他便知覺出這面石壁最為薄弱之處,當下尋來一枚尖銳石塊,施展「我相」,變相發力,奪的一聲,砸在那薄弱之地。
那人正在苦思如何破壁,忽聽聲響,不由脫口問道:「你做什麼?」陸漸道:「用石塊砸牆。」那人失笑道:「你又不是蠻牛,用石塊砸牆,怎麼能成?」卻聽陸漸啊呀一聲,叫道:「碎了。」那人道:「什麼碎了,手裡的石塊嗎?」陸漸驚喜道:「不是石塊,是石壁,石壁被我砸碎了一小塊。」
那人喜道:「你怎麼做到的?」陸漸道:「那位會‘大金剛神力’的大師教了我變相,我用來砸石壁,本只試試,沒料還真管用。」那人驚喜道:「變相?莫不是‘三十二身相’?這可是‘大金剛神力’的根基呢。」
陸漸道:「大師也說有‘三十二相’,可惜形勢急迫,只教了我一半,也不知成不成。」那人笑道:「管他多少相,能砸破石壁,就是好的。」
陸漸道:「但願如此。」於是依次變相,錘擊石壁,漸漸將堅石砸出一個小坑,手中石塊卻完好如故。
陸漸心中奇怪,卻想不通其中緣故。其實這道理便如當日,他用一柄中空刀鞘,擊碎忍太的寶刀,當時忍太也覺駭異,卻不知這「三十二身相」乃是「大金剛神力」的入門功夫,陸漸於變相之時,不知不覺,已將體內劫力轉化為「大金剛神力」,注入刀鞘,雖不如魚和尚那般威能,卻已略具摧堅之勢,是故能碎寶刀,而刀鞘不壞。而如今以石破壁,也是這個道理。
敲擊許久,那石坑已有數寸之深,陸漸備感疲乏,當下辭別那人,回到潭邊,將養精神。待得精神漸復,又去石壁捶打,如此反覆敲打數次,那石坑已深達尺許,敲擊過去,再不如先前那般沉實,漸有空洞之聲。
陸漸心中喜悅,但疲累感也與時俱增,這日敲打半晌,忽覺「三垣帝脈」一跳,劫力微滯,那一相竟變不下去,不由得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氣。
那人見他久無動靜,忍不住道:「你怎麼啦?」陸漸長吸一口氣,方能出聲道:「沒,沒什麼,就是疲憊了些。」那人關切道:「若是累了,便去休息,這事不用太急。」
陸漸此時全身乏力,欲要變相,也是不能,只得返回潭邊,尋思道:「必是這幾日全力破壁,借用劫力太甚,第二道禁制有了鬆動之象,若要保住禁制,唯有就此罷手……」但一念及此,心中大為慚愧:「我陸漸能活到如今,全是魚和尚大師所賜。大師捨身為我,不顧性命;我又怎能貪生怕死,不救這個身處絕境的可憐人?」
想到這裡,豪氣頓生,養罷精神,又去破壁。連砸兩次,這一日,忽聽豁剌一聲,手底一空,那石壁終被洞穿,一股濁臭之氣透過孔洞,撲面而來,陸漸慌忙讓開。
只聽那人哈哈大笑道:「妙極,就是小了些,須得再大一些,我才能出來。」石壁既被洞穿,孔洞周邊的岩石也都龜裂,再行敲擊,容易許多,那人也在對面用瓷片撬開裂縫。
又不知過了多長時日。這一日,陸漸正覺疲憊,忽聽那人叫了一聲:「成了,你退開些。」陸漸後退兩步,但覺那洞中伸出一隻瘦骨稜稜的手來,繼而便是頭與肩,那人忽道:「拉我一把。」陸漸拽住他手,向外力拽,那人借力一掙,嘩啦掉進水裡。
陸漸將他扶起,但覺他渾身皮包骨頭,不覺心酸,嘆道:「你可真瘦。」那人嘻嘻笑道:「這是我故意餓的,若不瘦些,怎麼鑽得過來?」
陸漸聽得訝異,忽聽那人道:「你叫什麼名字?」陸漸道:「我叫陸漸,陸地陸,水斬漸,前輩你呢?」
「你問我嗎?」那人道,「我若編一個假名字騙你,你會不會生氣?」陸漸奇道:「你幹嗎要騙我?」那人冷哼一聲,忽道:「你這種濫好人,這世上少得可憐,也最討厭。」
陸漸莫名其妙,便道:「前輩你不願說名字,那也罷了,何必生氣。」
那人微一沉默,冷笑道:「有什麼願不願的?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姓谷名縝,穀雨清明之谷,玉縝則折之縝。」
陸漸聽得糊塗,問道:「什麼漁針?只有漁鉤漁刺,哪來漁針呢?」
谷縝呸了一聲,道:「玉是白玉無瑕的玉,才不是你這木魚腦袋的魚。縝是細膩溫潤的意思。這個字是我媽取的,說是出自顏延之的《祭屈原文》,文中有一句‘蘭薰而摧,玉縝則折’,意思是說,蘭花太香,容易凋謝,玉質太細,容易折斷。」
陸漸羨慕道:「谷前輩,你媽媽真好,竟懂這麼許多學問,不似我,身上有什麼胎記,就取什麼名字。」
「狗屁學問?」谷縝冷冷道,「那臭婆娘就會傷春悲秋,她那些調調,我不喜歡。」
陸漸吃驚道:「你怎麼能罵,罵……」谷縝冷笑道:「罵我媽是麼?她本來就是個臭婆娘,不說也罷。」不待陸漸反駁,話鋒一轉,笑道,「你說有什麼胎記,取什麼名字,卻又是怎麼回事?」
陸漸便將身上胎記形似「漸」字,祖父依此取名的事說了。谷縝聽得哈哈大笑,拍手道:「你那祖父倒也有趣,男人的名字就該如此,無須太多彎曲。很好,你這名字得之於天,比我這假斯文的來歷好得多了。」
陸漸自小就羨慕別人有母親疼愛,誰知這谷縝雖有母親,卻不尊重,心中好生不以為然,正想勸導他幾句,忽聽谷縝笑道:「這裡果然好過地牢,竟有這麼多水洗澡。」耳聽嘩啦之聲,他竟就著地上積水,梳洗起來,足見此人入牢之前,當是好潔之輩。
梳洗已畢,兩人來到潭邊,谷縝道:「我餓得慌,有吃的嗎?」陸漸遞過生魚,谷縝也不挑剔,抓著便吃,邊吃邊笑道:「好久沒吃肉了。」吃完之後,便呼呼大睡。
睡了許久,谷縝方才醒來,說道:「陸漸,你說這潭下有一條水道,直通大海,對不對?」陸漸道:「不錯,這水道又長又窄,若無過人水性,難以潛過。即便僥倖潛過,洞口又有許多鯊魚守著。」
谷縝嘆道:「但也只有這條出路了。」陸漸道:「地牢的門是什麼做的,我用變相,或許能夠砸開。」
谷縝嘿笑一聲,冷冷道:「是精鋼鑄的,厚有三尺,而且不止一道,前後三道,均是千斤鐵閘,憑藉機關控制。只是那機關設得極為歹毒,開第一道門的機關在第二道門後面,開第二道門的機關卻在第三道門後面,被困者要開前一道閘門,非得先開第二道不可。嘿嘿,就算你有通天的本事,連開三道閘門,後面還有無數守牢的劫主劫奴,等著你送死呢?」
陸漸悲憤難抑,以拳擊地,喝道:「谷前輩,這些東島中人為何如此惡毒?」
「且不說這些。」谷縝淡然道,「這條水路可說是你我唯一生路,你當初怎麼來的,須得仔細說與我聽,不要漏掉半點。」
陸漸仔細說了。谷縝沉吟道:「如今看來,你能活著到此,全憑劫力。不過聽說借用劫力之後,必遭反噬,為何你卻沒事?」
陸漸嘆了口氣,將魚和尚的來歷和他捨身設下三道禁制的事說了。
谷縝聽罷,冷冷道:「那魚和尚跟你一般,太過老實蠢笨,所以處處吃虧。」
陸漸聽到這裡,不覺怒氣上湧,大聲道:「谷前輩,你這話說得糊塗,若沒有魚和尚大師,我固然屍骨早寒,你也不能坐在這裡跟我說話。」
說罷一怒起身,向那地牢走去,設法將壁上洞口擴大,鑽入牢中。察其情景,果然與谷縝說的一般,陸漸以石塊捶打鐵閘,卻震得石塊粉碎,虎口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