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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海客(2)(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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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漸對東島西城的恩怨雖略知一二,但到底如何,卻不甚瞭然。轉眼望去,卻見谷縝負著雙手,俊目清亮,嘴角似笑非笑,滿是嘲諷之意,不由嘆道:「周大叔,此次若非谷縝,咱們也沒法逃出獄島。冤家宜解不易結,如今同舟共濟,不妨將往日恩怨撇開。」

周祖謨怒哼一聲,道:「久聞東島少主狡計百出,一等一的難纏,誰知道他不是假意示恩,背地裡卻藏有歹毒陰謀/小陸,我乃天部中人,與東島餘孽誓不兩立,你想好了,幫我還是幫他?」說罷,兩眼直勾勾望著陸漸,大有希冀之色。

陸漸眉頭緊蹙,搖頭道:「周大叔你待我不薄,但谷縝與我卻曾同生死、共患難,乃是生死之交。」周祖謨變色道:「你要幫他?」陸漸仍是搖頭。

「好啊。」周祖謨喜道,「你只需兩不相幫便好。」他自忖人多勢眾,對付谷縝不在話下,不料陸漸眉間一舒,揚聲道:「我雖兩不相幫,但誰敢動手挑釁,休怪我翻臉無情。」

他此言一齣,船上為之一寂,陸漸容色雖然平和,眾人卻均能感知他身上那股迫人氣勢。周祖謨無法可施,恨恨一跌足,回艙去了。

眾海客悻悻散去。陸漸雖然鎮住眾人,卻知從此與這些朋友生出芥蒂,不復昔日情誼,不覺心中黯然,信步踱到船頭,望著蒼茫大海,怔怔出神。

忽聽谷縝在身後笑道:「你說咱們是生死之交,只怕是一廂情願吧。」陸漸道:「我當你是就成了,至於你如何想,那是你的事。」

谷縝默然一陣,忽地笑道:「你這人端的固執,不過,卻很對我的脾胃。哼,你別瞧那周祖謨人多,真鬥起來,他十九要吃大虧;你今日不是幫我,卻是幫了那蠢材。」他見陸漸望著遠處,呆然不語,不由笑道:「你想什麼?嘿嘿,想姑娘麼?」

陸漸搖頭道:「我想北落師門。」谷縝怪道:「那不是天上的星星嗎?」陸漸道:「不是星星,而是一隻靈貓,我被沙天洹抓住後,再沒見它,也不知它流落到何方去了。可惜,獄島太大,我不及去尋它了。」說到這裡,心中傷感之情,溢於言表。

谷縝見他竟為一隻畜類傷情,大為好笑,但見他神色慘然,卻忍不住安慰道:「那貓兒只需活著,機緣所至,必能再見,你也無須如此煩惱。」

陸漸點頭道:「北落師門聰明機警,必有自救之法。」雖如此說,心中仍是耿耿。忽又問道:「谷縝,你真是東島的少主?」

谷縝笑道:「以前算是,現在卻不是了,如今我是東島第一逃犯,人人得而誅之,你不怕被我連累嗎?」陸漸失笑道:「我已被你連累了,況且我見過的東島中人大都邪僻狠毒,你做他們的逃犯,或許是好人也說不定。」谷縝不覺拍手大笑。

陸漸打量他一眼,嘆道:「我真服了你,不論坐牢也好,逃亡也罷,總能笑得如此開心。」谷縝撓撓頭,道:「這卻是天生的了,我從小便愛笑,小字便叫笑兒。但怕我的人,卻叫我笑面老虎。」說到這兒,兩人皆笑,陸漸只覺與這生死朋友在一起,心中輕快無比,便有再大難處,也能化解了。

那戰艦堅甲利炮,一無阻礙,乘風破浪,日行兩百餘里,不幾日便將近中土。

這一日,陸漸正在熟睡,忽覺有人拍打,睜眼望去,卻是谷縝,但見他豎著食指,示意噤聲,便爬將起來,又見谷縝向他招招手,當先出去。陸漸懵懂之間,起身尾隨。

兩人躡足而行,走到一面艙壁前,谷縝將耳朵貼在壁上,陸漸如法施為,但聽細微人聲隱約傳來,竟是周祖謨,只聽他道:「如今丟了鳥銃,沈先生追究起來,大夥兒都不好受。唯一之計,便是將這艘戰艦奪下,這艘船犀利無比,獻給先生,或能將功贖罪。」

卻聽羅小三介面道:「但就怕那姓谷的不答應,這兩日他在咱們面前指手畫腳、陰陽怪氣的,瞧著便叫人生氣。」

周祖謨道:「姓谷的武功平平,並不足畏。最可慮的卻是小陸,若能制住他,姓谷的唯有束手就擒。若能生擒東島少主,不只可以將功贖罪,更是大功一件,沈先生一高興,日後我在天部的地位也必然不同了。」

陸漸聽得心驚,卻聽艙中沉寂片刻,羅小三又道:「但小陸著實厲害,如何製得住他?」

「那個不識時務的小子。」周祖謨森然道,「我瞧過了,底艙裡尚有十幾罈好酒,料得再過兩日,便可抵達中土。到時候,我們藉口慶祝歸國,邀那姓陸的小子喝酒,灌他個爛醉。雖然最好生擒活捉,若遇抵抗,大夥兒便一起動手,將他宰了。」

陸漸聽得這話,如遭晴天霹靂,半晌也沒還過神來,卻聽羅小三遲疑道:「周老爺,他兩次救過我們性命,如此恩將仇報,似乎不妥。」

周祖謨道:「他雖救過我們,卻與東島餘孽同流合汙。東島的朋友,便是我天部的敵人,對待敵人,豈可手軟?但念在救命之恩,即便不殺他,也須挑斷他的手足筋脈,廢去他一身武功。」

羅小三欣然道:「這個法子最妙。」周祖謨道:「這兩日大夥兒見了小陸,不但要不動聲色,還要假裝笑臉。所謂的‘兵不厭詐’,就是如此。」

眾海客紛紛讚道:「還是周老爺高見。」周祖謨大為得意,呵呵直笑。

谷縝轉身拉住陸漸,但覺他掌心汗透,肌膚冰冷,不由暗歎一口氣,將他拉回艙中,說道:「陸漸,這世上的人,多數只認名利,淡漠感情。周祖謨不過是個不成器的奸商,自然處處只為私利,此時但求抵消丟失鳥銃的罪責,恩將仇報不足為怪。天幸我及早料中,他那些伎倆也就不足為懼了。」

他說完,見陸漸仍是呆怔,不由忖道:「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將人心想得太好,容易遭人算計。」想著又嘆一口氣。

其後兩日,陸漸興致萬分低落,每每瞧見眾海客虛偽笑臉,便覺心頭如遭針刺。這日午間,已能望見大陸輪廓,羅小三與兩名海客果然來請,羅小三笑道:「小陸,今日便可到中土了,周老爺說了,傍晚在海寧上岸,還說此次能夠活著歸國,多虧小陸你屢次相助,是故定要跟你喝上兩碗,以表謝意。」

陸漸瞧他滿臉堆笑,想到那晚所聽言語,心中苦澀無比,正想回絕,忽聽谷縝笑道:「這酒該喝,不過須得算我一份兒。」羅小三一呆,卻見門口人影一閃,谷縝著一身月白長衫,飄然而入,他久處絕獄,不見日光,故而肌膚白皙如玉,兼之這幾日飲食無憂,漸趨豐盈,尤顯得玉樹臨風,清俊不凡。

不待羅小三開口,谷縝又笑道:「羅兄,你們得出東海獄島,區區便無功勞,也有苦勞。你們為何只謝陸漸,卻不謝我?如此忘恩負義,豈不成了白眼狼麼?」他這一句戳中羅小三的心病,羅小三面皮滾燙,哆嗦了嘴,不知如何回答。

谷縝一拉陸漸,笑道:「走,喝酒去。」竟不顧羅小三,徑自前往周祖謨艙中。

周祖謨正設宴以待,見二人同來,不覺一怔。谷縝笑道:「周兄好,谷某適逢其會,也來叨擾兩杯。」說罷大馬金刀坐了下來,反客為主,提起酒罈,將桌上酒碗一一斟滿,笑道:「來來來,先幹三碗,再敘情誼,若不喝的,都是我孫子。」說罷先乾一碗。

他這話說得極為歹毒,眾海客只為不當孫子,也不能不喝,三碗喝罷,面上均染酡紅,谷縝卻面色如故,又將眾人碗裡斟滿,笑道:「大家這幾日同舟共濟,都很辛苦,尤其是周老大,勞苦功高,就像那詩裡說的什麼來著,對了,‘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若不喝下這碗,就是瞧不起周老大。」

海客中誰敢擔上瞧不起周老大的名聲,也只得無奈喝了。周祖謨心頭暗急,正想設計,勸陸漸多喝幾碗,不料谷縝將碗一擱,臉上露出狂醉迷亂之色,喝道:「喝喝,不喝就是我孫子……」邊說邊舉起板凳,對著那一排酒罈,手起凳落,稀里嘩啦,將酒罈砸碎大半。周祖謨又驚又怒,喝道:「你做什麼?」

不料谷縝醉醺醺地兩眼一瞪,咄咄喝道:「你問老子嗎?老子是地藏菩薩、托塔天王,奉玉皇大帝聖旨,前來消滅爾等。」說罷舉起板凳,作勢欲砸。周祖謨大驚,方欲躲閃,不料谷縝板凳來勢一轉,又將剩下酒罈敲了稀爛,醇酒流得遍地都是,艙中酒香瀰漫。

酒罈破碎,周祖謨毒計落空,心中痛不可當,跌足怒道:「這廝瘋了,你們還不拿下他。」陸漸卻知緣由,不覺莞爾,起身道:「罷了,他只是醉了發酒瘋,我扶他回去。」說罷去抓谷縝胳膊,不料谷縝掙開他,兩眼瞪直,大喝道:「我乃諸葛孔明是也,且看我登臺作法,借來東風吹旌旗,燒光曹營百萬兵。」邊說邊自手舞足蹈,不知怎地,忽從袖間抖出一枚火摺子,只一晃便點燃了,丟在地上。滿地醇酒遇火即燃,一時間火苗亂躥。

眾海客無不驚恐,盡喊救火,不料火勢未滅,谷縝又扔出兩枚火折,火勢益發猛烈,竟至於不可收拾。谷縝丟完火折,趁著混亂,拉著陸漸轉身出艙,又瞧火炮邊有幾桶火藥,便丟了一個火摺子過去,兩人遠遠跑開,耳聽得身後一聲巨響,戰艦被炸了一個大窟窿,熊熊燃燒起來,眾海客東邊救火,谷縝西邊縱火,整艘戰艦一時間陷入濃煙烈焰之中。

谷縝縱聲大笑,與陸漸搶上甲板,取了一艘救生小艇,擲入海中,雙雙縱身跳上。

陸漸望著艦上衝天煙火,嘆道:「谷縝,你這把火放得太狠了些。」谷縝仍是一副醉相,笑嘻嘻地道:「有道是,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人喝醉了,無論做什麼事,都是自然而然的,我既然喝醉了,燒他們也是自然而然的。」陸漸呸道:「哪兒有這種歪理?」

兩人將小艇劃出數里遠,忽見那些海客跌跌撞撞,紛紛奔上甲板,搶奪救生小船,有的更拆了甲板,抱在懷裡,縱身入海。不多時,便聽戰艦內發出一聲如雷悶響,滾滾氣浪破船而出,偌大戰艦須臾間四分五裂,變成一堆鐵木碎屑。敢情那把火蔓延至存放火藥的艙內,引爆火藥,將戰艦炸得粉碎。眾海客雖然逃生,但灰頭土臉,至為狼狽。

谷縝哈哈笑道:「陸漸,我是瞧你面子,知道你不喜歡殺人。若不然,昨天夜裡,我便放火燒船,這幫王八蛋,要麼餵了魚蝦,要麼成了燒雞。」

劃了半晌,兩人棄舟登岸,陸漸回望那群尚在海中掙扎的海客,嘆道:「我不想再見他們,走吧。」

谷縝笑道:「你今後有何打算?」陸漸道:「我想先回故里,探望祖父,然後將魚和尚大師的舍利,送到天柱山安放。」

谷縝道:「天柱山鍾靈毓秀,禪宗祖庭,我也想去瞧瞧,可惜始終不得其便。如今我尚有幾件大事,要去南京了斷,你不如與我一同辦完了事,我陪你先去探親,再往天柱山如何?」

陸漸尋思此間地處浙江,家鄉卻在蘇魯交界,此去南京,也是必經之地。當下欣然應允。

商議已定,陸漸急要動身,谷縝卻擺手笑道:「不忙,海寧城就在不遠,咱們先去打打秋風,賺幾個盤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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