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縝笑道:「少跟我耍花槍,陸漸為人善良老實,那些宵小就愛耍小聰明糊弄他。老子可不同,眼裡揉不得半點沙子。你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我跟他遇險時經過房門,本就可疑;後又不偏不倚,在明夷出手時打破瓷杯,破了他的‘一粟’神通,這時機未免太巧。」
醜奴兒囁嚅道:「我聽到他的話,以為他要殺你們,一嚇著,就摔破杯子。」
谷縝道:「好,這事算你矇混過去。但你明知我和陸漸前途兇險,呆在萃雲樓裡,反而安穩許多,為何定要跟著我們歷險?」
醜奴兒道:「你們是好人。我,我也不想回那個不乾淨的地方。」
谷縝呸了一聲,道:「但方才那一下,我和陸漸均沒發現‘照魂燈’,貿然前進,必被照著。這時你卻又恰好扭了腳,讓我們停下。陸漸給你治傷,他雖沒說出口,但瞧他神情,我就猜到,你的腳根本沒傷。只因你早料到左飛卿會用‘照魂燈’,始終提防,是故比我二人更先發覺那燈過來,才設計讓我們停下。」
說到這裡,他目光一凝,森然道:「左飛卿找的人便是你吧,他先去萃雲樓,逼得你走投無路,便跟我二人逃出來,如今他知你逃了,追了上來,是不是?」
醜奴兒仍是一派迷惘,搖頭道:「我不知道你說什麼。」谷縝笑道:「還不承認?信不信,我撕了你的臉。」話沒說完,忽地猛撲過去,抓那醜女面門,不料醜奴兒身子一縮,動若脫兔,竟躲過這一抓。
谷縝冷笑道:「好婆娘,狐狸尾巴露了麼?」張牙舞爪,正要再撲,忽聽陸漸的聲音遠遠傳來:「谷縝,你做什麼?」
谷縝兩手定在半空,乾笑道:「我們在玩兒捉迷藏呢,醜奴兒,對不對?」醜奴兒縮在角落裡,獨眼晶亮,微微點頭。陸漸大為不解,說道:「這個時候,你倆還有閒心胡鬧?」又道,「前面沒有照魂燈,咱們走吧。」
醜奴兒聞言,搶上兩步,拽住陸漸衣袖。谷縝望著她微微冷笑。三人快步前行,穿過一條長街,正要轉彎,忽覺身後旋風陡起,谷縝暗叫不好,回頭望去,但見左飛卿手撐白傘,從天飄落,衣發流轉,有若下界仙人。
陸漸但覺醜奴兒十指用力,將自己衣袖拽得更緊。左飛卿望著三人,淡然道:「將女的留下,你們兩個,滾得越遠越好。」
谷縝眼珠一轉,嘖嘖笑道:「閣下容貌不凡,品味也不凡,這麼醜的女人,你也喜歡?」
左飛卿冷哼道:「我數三聲,要命的,就給我滾。」陸漸聞言,瞧了醜奴兒一眼,但覺她渾身發抖,似乎極為恐懼,也不禁疑惑起來,忽聽左飛卿冷冷道:「一……」
話音方落,便聽谷縝笑道:「二三四五六,後面的老子幫你數了。」這一下不只左飛卿白眉微蹙,醜奴兒眼中也有詫色。
「你這廝。」左飛卿嘆了口氣,「真不怕死麼?」
「怕,怎麼不怕?」谷縝笑道,「但這女人再醜,也是一個人,不是個玩意兒,你說留下便留下麼?你又算什麼玩意兒,怎麼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樣子,白得跟兔兒爺似的。」
他這話罵得至為刻毒,左飛卿眼神遽然收縮,銳如鋼針,雙袖間呼啦啦一聲響,飛出白茫茫一片,紙蝴蝶成百上千,伴著疾風,洶湧而來。
谷縝躲避不及,兩隻紙蝶掠身而過,不覺失聲慘哼。陸漸大喝一聲,先變「壽者相」,再變「猴王相」,雙掌掄出,勁風陡起,紙蝶被掌風衝散,卻不落地,順著陸漸的掌風飛舞,若有靈性,抵隙而入。
陸漸大驚,唯有反覆變相,不讓那紙蝶近身,轉眼望去,卻見谷縝腰脅左胸各有兩道創口,血如泉湧,不由嘆道:「谷縝,我當你有什麼計謀,才這麼嘴硬……」
谷縝苦笑道:「事到如今,也只能過過嘴巴癮罷了。」
陸漸用盡全力,也無法將紙蝶掃落,眼見紙蝶越來越多,不由暗暗叫苦。忽聽谷縝喝道:「擒賊擒王,別管蝴蝶,對付本人。」
這一語驚醒陸漸,他大喝一聲,連番變相,掃開漫天紙蝶,衝向左飛卿。方要逼近,左飛卿倏爾輕笑一聲,足不抬,手不動,持著傘向後飄飛,一陣狂風平地而起,紙蝶飛舞更疾,陸漸但覺手臂一痛,已被紙蝶割中,鮮血飛濺,染溼衣衫。
谷縝眼見敗局已定,心中大急,他計謀雖多,武功卻非所長,遇上「風君侯」這等絕頂人物,深感束手,連想了十幾個法子,均不管用。抬眼一瞧,忽見那群紙蝶分作兩股,一股圍住陸漸,另一股卻向這方飛來。
谷縝大驚,喝道:「醜奴兒,快走。」回身一抓,卻抓了個空,轉眼望去,哪還有那醜女的影子。
谷縝心往下沉,眼下之勢,既無法抵擋,又不能棄陸漸而逃,正覺兩難,忽地眼角邊晶芒閃動,半空中飛來一蓬銀雨,正正迎上群蝶,只聽哧哧聲不絕於耳,前方紙蝶紛落,不曾漏掉一隻,最近一隻,距谷縝僅有尺許。
谷縝身子劇震,卻如泥塑木偶,竟爾定住了。只聽左飛卿輕輕嘆道:「姑娘姓王?還是姓施?」說話間,剩餘紙蝶倏爾聚攏,有若一團乳白雲氣,鑽入他雙袖之中,十里長街,復歸明朗。
陸漸渾身疼痛,也不知中了多少紙蝶,衣衫盡被鮮血浸透,忽見紙蝶散去,不覺身子一軟,單膝跪倒,耳聽得一個脆生生的聲音道:「我姓施。」
陸漸回首望去,遠處嫋嫋走來一位女郎,銀綃縹緲,宮髻高挽,容貌嬌美絕俗,烏黑細眉微微挑起,益顯得清貴高華,英氣逼人。她左手挽著一隻竹籃,籃身上編了一隻跳波鯉魚,搖頭擺尾,躍躍欲活。
左飛卿道:「施浩然是你什麼人?」那女子道:「他是我爹。」左飛卿道:「令尊還好麼?」那女子黯然道:「家父已經作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