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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風刺鱗(4)(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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醜奴兒道:「這魚是西南的吃法,略帶辛辣,但你失血太多,胃口不好,吃一點,也好下飯。」陸漸嗯嗯連聲,風捲殘雲,將湯菜都吃了。醜奴兒又熬了補藥遞上。陸漸喝罷,說道:「醜奴兒,你代我去城裡總督府的牢獄前問問,有沒有我一位大哥的訊息。」說罷交代了戚繼光的姓名官銜。

醜奴兒道:「我明天就去問,你安心養傷才是。」

兩人歇息一夜,次日凌晨,醜奴兒便去了,至午方回,說道:「牢獄前人多眼雜,我怕風君侯發覺,沒敢上前。但聽城裡人說,這兩日,那胡大總督要問斬幾個帶兵不力的將官,也不知有沒有你那位大哥。」

陸漸大吃一驚,急道:「你怎麼不問清楚,不成,我要進城去瞧。」說罷起身,卻又牽動傷口,呻吟起來。

醜奴兒道:「你傷得這麼重,怎麼能去?我冒些風險,再去問問吧。」陸漸搖頭道:「不成,事關重大,我定要親自去一趟。」

醜奴兒想了想道:「要去也成,我先化化妝。」說罷鑽入艙內,半晌出來,竟成了一個滿頭白髮、容貌醜陋的老婆婆,手裡提著一個包袱,說道:「給你也化化妝。」說罷從包袱裡取出假髮假須,諸般顏料,不多時化妝已畢,陸漸對水照影,只見水中倒映著一個鬚髮皆白、慈眉善目的老公公,不覺愣住。

醜奴兒又道:「你身子傷疲,腳步虛浮,學老人家倒挺像,但嗓子卻太清亮,到時說話,定要壓低一些。八部之中,風部的追蹤術最為了得,有捕風捉影之能,那天晚上你也見識過了,所以一切小心,聽我吩咐。」

陸漸暗中尋思,但覺這醜奴兒渾身透著古怪神秘,人雖醜陋不堪,但心思靈巧多慧,抑且她一個青樓賤婢,又怎會跟威震天下的「風君侯」結下樑子?但她不說,陸漸也不好多問,只點點頭。

醜奴兒又折了兩根樹枝當做柺杖,兩人拄杖出林,敢情此地處於南京郊外,遙遙可見崔嵬城樓。

兩人沿官道走了數里,忽見遠處行來一隊車馬,那車青布小篷,駑馬二駕,但隨從馬匹無不神駿非凡,銀絡金鐙,雕鞍嵌玉。為首的一名公子,目若朗星,眉若刀裁,雙頰白裡透紅,十分俊美,他身周的四名僕役均是錦服皮靴,額纏珠玉,唯獨他一身素雅青衫,尤為醒目。

那隊車馬行到陸漸與醜奴兒近前,兩人讓至道旁,那青布小篷忽地掀開一線,傳出一個柔美的聲音道:「秀兒,先停一會兒,讓老人家先過。」那青衫公子笑道:「好啊。」一揮皮鞭,眾僕役讓到一旁,陸漸聽那篷中女聲和藹動聽,心有所動,微微出神,被醜奴兒拉了一把,方才還醒過來,低頭便走。

忽又聽那柔美聲音道:「這位老公公似乎身子不妥,老人家年紀大了,又有病在身,日子必然艱難,秀兒……」那青衫公子笑道:「媽,我知道了,孫貴,給這兩位老人家五十兩銀子。」說罷,一個錦服僕人跳下馬來,取了一封銀子,交在陸漸手裡。

陸漸不由呆住了,捧著銀子,竟爾忘了說話,卻聽那篷內女子嘆道:「好孩子,難得你這份心意。恤老愛幼,乃是自古相傳的美德,你定要好好記住,一善一功德,平日要多行善事,方能得到佛祖菩薩的庇佑。」

那公子笑道:「媽,這話您都說了好多次了,您說,我又哪一次沒聽您的話?」那女子欣慰道:「好孩子,你心這麼好,不僅媽媽喜歡,佛祖也會保佑你的。」那公子笑笑,又道:「兩位老人家快走吧,我媽還急著上‘妙化庵’禮佛呢,再耽擱,可趕不上用齋飯了。」陸漸和醜奴兒喏喏連聲,加快步子。

那女子埋怨道:「秀兒你催什麼?老人家別走快了,當心摔著。」那公子笑道:「是我錯了,我怕您餓著。」那女子嗯了一聲,再不多言。

待陸漸二人走過,那隊車馬方才出發。陸漸走了一程,回頭望去,輕輕嘆了口氣,醜奴兒問道:「你怎麼了,傷口又痛麼?」陸漸搖頭道:「不是,我真羨慕這對母子,母親慈愛,兒子孝順,而且都這麼好的心腸,老天爺定會保佑他們的。」

醜奴兒冷哼一聲,道:「你沒聽說過麼?‘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自古以來,老天爺就不佑善人,專幫惡人。」

陸漸雖覺不服,但仔細一想,自己所見的大富大貴者,如姚江寒、織田信長多是不仁,真正的好人如魚和尚、戚繼光卻窮困潦倒,難得好報;更有陰九重、寧不空、天神宗之流為求一己私慾,無惡不作,更不用說那些虐民自逞的官軍了。唯有谷縝能做到富貴而不倨,可他雖然自稱冤枉,但若無法洗脫罪名,也終不過是人皆可殺之徒。

他邊走邊想,對這世道不禁深深絕望起來。走了約摸十里,忽聽身後馬蹄聲響,須臾間,一匹高頭駿馬掠身而過,擋在道前,兩人抬頭一望,正是那青衫公子的奴僕孫貴。

孫貴一揮馬鞭,獰笑道:「拿出來。」醜奴兒奇道:「什麼?」孫二瞧她一眼,露出嫌惡之色,喝道:「醜老婆子,滾開些。」馬鞭一指陸漸,冷笑道,「公子給你的銀子呢?拿來給我。」

陸漸一怔,醜奴兒忍不住道:「這銀子是你家公子施捨的,你憑什麼要回去?」孫貴呸了一聲,道:「這不過是公子爺做做樣子,討夫人歡心罷了。就算買棺材,這些銀子也可以買幾十副了,你們兩個老廢物,消受得起嗎?再說一次,銀子拿來,若不然,我拆了你們兩把老骨頭,扔到亂葬崗餵狗。」

陸漸聽得怒從心起,沉聲道:「你說清楚些,到底是你要銀子,還是你家公子要銀子?」孫貴笑道:「我要又如何,公子要又如何?你管得著麼?」說罷四顧無人,便跳下馬來,眼中殺機閃動。醜奴兒吃驚道:「你、你要做什麼?」

孫貴哈哈大笑,搶前一步,右手奪過銀子,左掌揮出,向陸漸胸口拍下,醜奴兒一驚,方要阻攔,卻見陸漸微微搖頭,示意她不可妄動。

陸漸但覺孫貴掌中胸口,一股寒氣直透心脈,當即運轉劫力,將之化解,卻又故作姿態,「哎呀」一聲,跌倒在地。醜奴兒急道:「你怎麼了?」伸手抓住陸漸,這時孫貴第二掌已輕飄飄按向她後心,陸漸早已算準時機,握住醜奴兒之手,將劫力轉化為內力,護住她後背,孫貴掌力一至,便被化解。

孫貴見兩人一上一下,匍匐不動,只當已被這兩掌擊斃,當下右足探出,在陸漸身下一挑,將兩人挑落在路邊草叢之中,呵呵一笑,上馬去了。

兩人躺在草中,不敢動彈,陸漸但覺醜奴兒腰肢細軟,觸之光滑,渾不似臉上那般粗醜,正覺驚疑,醜奴兒忽地推開他,啞聲道:「你幹嗎裝死?」陸漸道:「這惡奴委實可恨,我想跟著他瞧瞧,若是他自己的主意,我便告訴那位公子,狠狠懲戒他一番。」醜奴兒冷道:「若是那公子的主意呢?」陸漸默然一陣,搖頭道:「應當不是。」

醜奴兒冷哼一聲,見陸漸縱身起來,欲要奔跑,忙道:「你傷還沒好呢!」說罷趕上陸漸,伸手扶住他肘,發足飛奔。陸漸耳畔風生,訝道:「醜奴兒,你……你好輕功!」

兩人循著孫貴馬蹄痕跡,奔跑一程,遙遙已見孫貴騎馬身影,他想必殺人取財後悠然自得,馬跑得並非極快,須臾來到一座庵寺前,他將馬系在庵外,繞著寺牆來到後門,推門而入。

陸漸和醜奴兒卻是翻牆而入,眼見孫貴穿過兩道小門,來到一座廂房前,房中隱約傳來淫聲浪語,似有男女在內歡好。

陸漸聽得雙頰發燒,心中驚異,想這等佛門淨地,怎會有如此之事,那孫貴卻似乎不敢打擾,側耳聽著,面露豔羨之色,半晌聽得房中雲雨收歇,方才舔舔嘴唇,笑道:「我是孫貴,那……那事辦妥了,銀子也拿到了……」

但聽房中嗯了一聲。不多時,房門大開,走出一人,陸漸一瞧,大驚失色。只見出門的正是那青衫公子,他臉上笑吟吟的,身後跟出一個眉眼秀麗的年輕女尼,僧袍凌亂,雙頰春潮未褪。孫貴見狀,不覺嚥了口唾沫,遞上銀封。

那青衫公子接過,遞給那女尼,笑道:「法淨,這點兒銀子你且收著,平素買些點心。」那女尼幽幽瞧他一眼,嗔道:「我不要你的臭銀子,我只要你這個人。你答應過,今年讓我還俗、娶我過門的,怎麼老不見動靜,這‘妙化庵’就是一座墳,住在裡面,跟行屍走肉似的。」

那青衫公子笑道:「我不是來瞧你了麼?還俗迎娶的事,我老頭聽了,不大歡喜,還須得我再下些水磨工夫,定要磨到他答應為止,這銀子你先收著,別淘氣。」那女尼這才接過銀封,道:「你可不要騙我,要麼我便告訴夫人。」那青衫公子笑道:「哪裡會?我疼你還來不及,哪兒會騙你?你先回去歇著,晚上我再來疼你。」那女尼白他一眼,含笑去了。

那青衫公子待她去遠,笑容倏逝,淡然道:「銀子拿到了,人呢?」孫貴笑道:「照老規矩,一掌一個,全都了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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