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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鬥奴(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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醜奴兒呸了一聲,掉過頭去。谷縝又笑道:「陸漸,如此美味,普天下沒幾人嘗得到,民以食為天,若不吃飽,怎麼救人?」說畢舉筷夾了一小塊魚肉,送入口中,閉目搖頭,露出陶醉之色。

陸漸心事重重,無意中也夾了一塊,送入口中,繼而眼中慢慢透出驚色。醜奴兒忍不住問道:「怎麼樣,比我做得煎魚還好吃麼?」

陸漸目光有些呆怔,吃吃地道:「味道好怪,我,我的舌頭都要化掉了。」

醜奴兒見他神色如此古怪,心中好奇難抑,也舉筷拈起一塊魚肉,送入口中,才一咬破肉汁,便覺一時之間,千百種奇妙滋味在舌尖紛紜迸散,既有她嘗過的,也有她沒嘗過;,既有她想得到的,也有她想不到的,諸般滋味糅合一處,卻又層次分明,無有不諧,變化之神奇,令她幾乎喘不過氣來,真如陸漸所說,不止舌頭快要化掉了,甚至於全副身心,也隨這奇妙滋味,慢慢地化去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醜奴兒才略微清明一些,只覺嘴裡淡淡的,方才那種神奇滋味卻似乎仍在舌尖盤旋,忽感身上沉重,用力一掙,噹啷作響,竟是被粗大鐵鏈鎖住。

卻聽陸漸嘆道:「醜奴兒,你醒了麼?」醜奴兒定了定神,四面望去,卻是一個茅竹小廬,堂中一張小木桌上燃著一盞油燈,奄奄欲滅,不覺問道:「這是哪裡?」

忽聽一個聲音道:「這,這是我家。」說話中,那煎魚男子推開竹扉,走了進來,右手提著一柄寒光閃閃的菜刀,卻見他走到燈下,就著一塊磨刀石,慢慢地磨起刀來。

霍霍之聲響在小屋之中,分外刺耳,被鎖三人不禁毛骨悚然。谷縝強笑道:「老闆,我和你也是老交情了,你怎麼今天卻來算計我。」

那男子手中磨刀不輟,口中閒閒地道:「我、我們交情雖好,但你不知道我是誰,我以前也不知道你是誰。但,但我今天知道了,你是主人的敵人。」

谷縝望著他,驀地脫口道:「你是劫奴麼?你的劫主是……」那男子點頭道:「我,我的主人就是沈舟虛,你是他的敵人,也就是我的敵人。」

谷縝苦笑道:「我早該想到了,這世上怎麼會無故出現你這種煎魚的大宗師。聽說沈舟虛有六大劫奴:嘗微聽幾不忘生;玄瞳鬼鼻無量足。你是……」

那男子介面道:「我,我就是‘嘗微’秦知味。」

陸漸聽得心頭一震,谷縝卻奇道:「你不是五年前就死了麼?」

秦知味搖頭道:「我,我沒死,只是有些厭倦了。我綽號‘嘗微’,是因我的劫力聚在舌頭,能分辨人世間最微妙的滋味。十年前,我學全了天下的菜式,北至大漠,南至南洋,東至東瀛,西至大食,人間至味,無不嚐遍,世上美食,無不通曉。然、然後,我就開始殺人,羅浮山人你知道嗎?」

谷縝點頭道:「他是羅浮派的棄徒。」秦知味道:「他,他是吃我做的‘道菜’撐死的。太行十虎你知道嗎?」

「聽說過。」谷縝道,「是十年前有名的巨盜。」

秦知味道:「他、他們是吃我做的‘全牛宴’撐死的。」說著放下菜刀,扳起指頭,說道,「還,還有海南的殘指頭陀,粵南的死夫人,藏北的血手法王,四川峨眉的老淫翁……」說到這裡,他搖搖頭,「還、還有好多好多人,我都記不清啦。就看他們使勁吃呀吃的,突然眼睛翻白,肚子圓鼓鼓的,往上一挺,砰的一聲,就破了……」

三人聽得臉色發白,谷縝苦笑道:「秦老闆不會也想將我們撐死吧。」

秦知味搖頭道:「其、其實我也不想殺人的,那都是主人的意思。後來忽然有一天,我覺得厭倦了,就算將一萬道菜做出一萬種美味,又算什麼呢?最好的廚子,該是將同一道菜做出一萬種美味。於是我就不再殺人,躲在這窮巷子裡煎鱸魚。天幸主人心好,也不為難我,讓我在這裡煎了五年魚,常來吃的人只有兩個,一個是主人,另一個就是你,你不但慧眼識人,而且有一條天生的好舌頭,能吃出煎魚的好來,說心裡話,我真不想害你,你若死了,誰來品嚐我的魚呢?」

谷縝道:「既然如此,何不放我們?」

「不,不成!」秦知味道,「我是劫奴,不能背叛主人。」他望著陸漸道,「你也是劫奴吧,你說對不對?」

陸漸吃驚道:「你怎麼知道我是劫奴?」

「劫,劫奴見面,劫力必生感應。」秦知味道,「可,可惜,你是四體通,是劫奴中的下品,不能像我一樣收斂劫力,是故你瞧不出我是劫奴,我卻能瞧出你來。」

陸漸冷哼一聲,道:「我就算是劫奴中的下品,卻不怕劫主。」秦知味聽得這話,目瞪口呆,搖頭道:「你,你胡說,你是劫奴,怎麼能不怕劫主呢?無主無奴,天經地義。」

陸漸瞧他惶恐神色,知他必是為奴已久,自尊盡失。不由得嘆了口氣。卻聽谷縝道:「秦老闆,我跟沈舟虛沒什麼樑子的,你大約是誤會了。」

秦知味搖頭道:「你、你姓谷,跟主人的大對頭同姓,總是可疑的。我還是將你們送給主人妥當。」

這時間,忽聽門外傳來馬嘶聲,秦知味道:「車、車來了,我送你們去主人那兒。」說罷出門,領進一個車伕,扛起三人,放在馬車上,放下簾子。

車廂內漆黑一團,忽聽谷縝嘆道:「醜奴兒,你若一硬到底,不吃這魚便好了。」醜奴兒怒哼一聲,道:「你不是神機妙算,未卜先知麼?還不是被人捉了。」

谷縝嘻嘻一笑,並不言語,陸漸忽覺一雙手摸索身上鐵鎖,一聲細響,鐵鎖頓開,陸漸心頭一驚,欲要說話,卻被一隻手捂住。醜奴兒警惕道:「方才是什麼聲音?」谷縝笑道:「老子放了個屁,你也聽到了?」

醜奴兒又氣又急,慌忙憋住呼吸,生恐車廂狹窄,傳來臭氣。

那馬車行了一程,卻聽有人喝道:「什麼人?」但聽秦知味道:「我,我是沈先生的僕人,這是入府的令牌,我,我姓秦,你對一對牌。」

不多時,馬車又動,行了一盞茶工夫,倏而停下,秦知味掀開車簾道:「抬、抬他們下來。」那車伕應了,兩人第一個扛的是醜奴兒,其次是谷縝,扛到陸漸時,陸漸忽地探出雙手,拍在兩人後腦,那車伕應手而倒,秦知味卻向前一躥,悶哼一聲,方才仆倒。

谷縝身子一抖,擺脫鐵鏈,嘻嘻直笑,拿起鐵鏈,反將秦知味和那車伕鎖住,用布條封了嘴,丟在車上,轉眼見陸漸抓住醜奴兒的鐵鎖,欲要扯斷,便笑道:「且慢。」說罷伸手,將陸漸撥開,但見醜奴兒獨眼中噴出火來,當下笑道:「放你也不難,但你須得發誓,在這總督府中,處處聽我調遣。要不然我便將你丟在這裡,不一會兒就有人來。」

醜奴兒一咬牙,忽道:「好,便依你。」谷縝這才從右手中指上解下一根細韌烏絲,撥開鐵鎖。陸漸恍然大悟,脫口道:「烏金絲?」谷縝笑道:「不錯,這玩意兒又救了你我一命。」

醜奴兒冷笑道:「怕沒這麼簡單,你是不是早就設好了局,故意讓秦知味擒了,好讓他引我們進總督府。」谷縝眯眼笑道:「你猜呢?」醜奴兒跌足嗔怒,只是身在險地,欲呼不敢。

陸漸不解道:「你們兩個為何總是鬥氣?」

谷縝道:「你這位管家婆聰明厲害,以往都是她設計算人,不料遇到了我,反被我算,你說,她該不該生氣?」忽見醜奴兒又要發作,便道,「記得你發的誓,這裡鬧起來,大家吃虧。」

醜奴兒只得忍氣吞聲。陸漸道:「現今去哪裡?」谷縝道:「去救你戚大哥。」陸漸一怔,道:「去牢裡麼?」

谷縝搖頭道:「不,去胡宗憲那裡,既然戚將軍不肯越獄,那隻能讓胡總督改變心意了。」說罷從懷裡抽出一冊文書,說道,「這個冊子裡,有百來個將官劫掠百姓、謊報軍情、貪贓納賄的證據,比起戚將軍偶爾兵敗,可謂罪加十等也不止。胡宗憲若要正軍法,就該拿這些敗類開刀。只不過,這裡面除了俞大猷,東南叫得出名號的統兵大將,幾乎人人有份,胡宗憲若都殺了,豈不成了光桿兒總督?我只需將這冊子在胡總督的書案上一放,這斬將之事唯有作罷,即便要斬,也輪不到戚將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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