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舟虛擺手道:「他這一敗,情有可原。其一,他帶兵不久,所率部下,又都是衛所裡的世襲官兵,多年來養尊處優,最為怯戰;其二,他所遇之敵乃是毛海峰,四大寇中,以他這支最為狡詐精悍。戚繼光這一戰,便如驅群羊而鬥虎狼,豈有不敗之理。」
胡宗憲道:「但明知不敵,他為何還要追戰?」沈舟虛笑道:「若是人人遇上強寇,便袖手躲避,只怕四大寇的人馬,早已經攻進南京城了。」
胡宗憲搖頭道:「即便如此,沈先生也未免高估他了,難道他一人勝過江南所有大將?即便他勝得過旁人,但又勝得過俞大猷麼?」
沈舟虛一哂,道:「千軍易得,一將難求。此人之才,可比白起、韓信、李衛公,若其得志,必為常勝不敗之將。如今俞大猷雖然慣戰,但年事已高,用兵又務求謹慎,少了一股無堅不摧的膽氣。殊不知用兵奇正相合,方可所向無敵,而善用奇兵之將,須有包天之膽。這位戚將軍不止將略不輸於俞大猷,更有俞老將軍所缺少的將膽,狹道相逢,將勇者勝。」
胡宗憲沉默半晌,瞥了沈舟虛一眼,苦笑道:「先生為何不早說?早知如此,也不必將他關在牢裡。」
沈舟虛笑道:「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餓其體膚。此人鋒芒太露,難免招人嫉恨,讓他坐兩天牢,挫一挫銳氣,也是好的。」說罷哈哈大笑,推著輪椅,徐徐向屋外去了。
谷縝見沈舟虛去了,將陸漸拽離書房,低聲道:「沈瘸子真有識人的慧眼,你那大哥的性命算是保住了。」
陸漸喜不自勝,點頭道:「不錯,這位沈先生真是好人。」谷縝冷笑道:「你只知他的好,卻不知他的可惡。」又低聲道,「咱們現今須得跟著沈舟虛。」
陸漸詫道:「做什麼?」谷縝嘆道:「徐海。」陸漸恍然大悟,心知他想要知道徐海的下落。當下三人繞過書房,但見沈舟虛獨自推著輪椅,緩緩前行。
三人追蹤裡許,來到一座小院,忽見一人提著燈籠匆匆迎來,鞠了一躬,道:「父親。」
陸漸識得來人正是那沈秀,不覺吃驚,心道他說了夜宿妙化庵,怎麼又來到這裡。又見他此時一副溫良恭儉讓的樣子,越覺得此人虛偽透頂,心中好不厭惡。
卻聽沈舟虛冷冷道:「去書房說。」沈秀轉到車後,小心翼翼推車而行,兩人進了院落,尚未入房,忽見一盞燈籠從東邊移來,一個柔美的聲音道:「舟虛。」
叫聲傳來,陸漸便覺身畔的谷縝身子一顫,呼吸變得粗重起來。卻見沈舟虛掉頭笑道:「清影,你也回來了?」
那婦人道:「你忽然召秀兒回來,我怕你又責怪他,便跟著回來了。」沈舟虛笑道:「我怎麼會責怪他呢,難道他做了什麼不好的事。」
「這卻沒有。」那女子道,「但你前兩日無端罰他,我怕你又亂髮脾氣,傷著孩子。」
沈舟虛苦笑道:「這孩子,都被你寵壞了。」
「他哪裡又壞了?」那婦人道,「今兒我們在路上遇上一對窮苦老人,他還給了人家五十兩銀子呢。這等事平素他做得多了,只是這孩子謙遜恭讓,不告訴你罷了。」頓了頓,又道,「舟虛,我給你沏了一壺龍井,還有幾樣點心。」說罷上前兩步,來到光亮處,陸漸定睛細看,卻見那婦人衣飾簡淨、溫婉靜美,年紀雖已不輕,面容卻娟秀非凡,依稀透著昔日無雙風韻。
陸漸望著這婦人,便覺心中說不出的溫暖舒服,一時瞧得入神,忽覺谷縝的身子微微顫抖起來,似乎激動難抑。
方覺奇怪,只聽那婦人又柔聲道:「你父子倆也別說太久,早早歇息;舟虛你尤其當心,別涼了雙腿。」沈舟虛含笑道:「我理會得,你先回吧。」那婦人道:「時辰還早,我去佛堂念一會兒經。」
沈舟虛嗯了一聲,那婦人與丫環攜著燈籠去了。沈家父子入了書房。陸漸三人移到附近,忽聽沈舟虛冷冷道:「那陳子單我已審過了,據說徐海竟躲在沈莊,倒令人意想不到。」
沈秀笑道:「要不孩兒帶人去將他擒了?」沈舟虛道:「此事我自有決斷,不過陳子單說,他和你曾經義結金蘭,事後又託你送十萬兩銀子和各色珍寶給胡總督,是不是?」
沈秀道:「確有其事,孩兒若不如此,怎賺得他上鉤?」
沈舟虛冷道:「銀子和珍寶呢?」
沈秀道:「珍寶還在,但銀子……銀子我已花光了。」
「混賬。」沈舟虛怒道,「誰讓你花的。」沈秀笑道:「左右那銀子也不乾淨,花了也不違天理,再說,除一個大倭寇,十萬兩銀子的酬勞也不算貴。」
沉默半晌,沈舟虛徐徐道:「聽說妙化庵有一個尼姑,名叫法淨,你認得麼?」沈秀似乎愣了一下,嘻嘻笑道:「孩兒陪娘上過幾次香,似乎記得有這麼一個人。」
沈舟虛冷笑一聲,道:「你須得明白,我對你處處容讓,只是怕惹清影傷心,她若知道你那些禽獸之行,只怕會難過而死。但你別以為我嘴裡不說,心裡便不知你的事,你那點小聰明,騙清影還成,騙我沈舟虛,還差得遠。」
說罷頓了一頓,淡然道:「後日午時之前,將那十萬兩銀子送到我這裡來,若不然,就拿你腦袋來抵。」
沈秀失聲道:「可那銀子……」沈舟虛冷冷道:「你回去吧。」
卻見沈秀悻悻退出書房,神色陰鷙,略一思索,低頭去了。沈舟虛忽地輕輕嘆了口氣,道:「薛耳,你聽清了麼?門外有幾隻耗子?」
一個尖利的嗓音道:「三隻。」
陸漸聞言大驚,卻聽沈舟虛道:「全都捉了,但不要驚動清影。」
陸漸慌忙拉著醜奴兒,縱身後躍,方才躍出院子,忽覺不對,掉頭一瞧,竟不見了谷縝的影子,不由怪道:「醜奴兒,谷縝呢?」
「誰知道呢?」醜奴兒冷笑道,「他屬狐狸的,多半見勢不妙,撒腿溜了。」陸漸心中疑惑,只覺谷縝應當不是棄友而逃的無義之徒,但此人心機多變,確是叫人捉摸不透,若說他搶先逃走,也並非絕無可能。
迷惘之際,他已被醜奴兒牽著衣袖,發足狂奔,約摸百步,忽聽冷哼一聲,從暗處走出一個人來,麻衣斗笠,眼中精芒,閃爍如電。
陸漸吃驚道:「是他。」醜奴兒怪道:「你認識他?」陸漸點頭道:「當心,他腳力很強。」
醜奴兒脫口道:「腳力很強,莫不是‘無量足’燕未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