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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兄妹(3)(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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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不多時,忽聽其中一人皺眉按腹,呻吟起來。周祖謨道:「老錢,你怎麼了……」話未說完,便覺一股濁氣在腹內遊走,咕嚕作響,周祖謨急運內勁彈壓,誰知越壓約有絞痛之勢,轉眼一瞧,同桌之人無不蹙眉抿嘴,神色怪異。驀地有人起身,叫道:「夥計,茅房何在?」夥計一愣,指明方位,霎時間,數道人影破空而出,直奔茅房,沈秀雖瘸了一足,仍是翩若寒鴉,矯若水蛇,一瘸一拐,便搶在眾人之前,扎入茅房,砰地一聲將門閉緊。

眾人氣急敗壞,卻又不敢與首領爭先,有的急往棧外覓地方便,內功稍差者則屎尿齊滾,當場不恭起來。一時間棧內臭氣熏天,眾食客食慾大減,紛紛叫罵。沈秀部下雖然都是蠻橫之輩,但此時忙於內務,耳聽罵聲,也無暇理會了。

谷縝瞧得心頭一動,輕笑道:「是‘五穀通明散’?」谷萍兒頷首微笑。谷縝道:「用了多少?」谷萍兒道:「半瓶!」谷縝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失聲道:「好丫頭,真有你的。」

原來這「五穀通明散」是東島秘藥,服食者非得瀉足三日三夜,將體內五穀濁氣瀉盡,然後吞津服氣,飽填以先天真元,從而臻至辟穀養氣的境界。說來本是良藥,但藥性稍嫌霸道,服食分量太多,又無相應內功輔佐,必然大瀉特瀉,直至虛脫。

客棧裡齷齪不堪,亂成一團,白湘瑤好潔,露出煩惡之色,微微皺眉,向掌櫃要了兩間上房,自去歇息。谷縝與兩名東島弟子同處一室,谷縝一會兒嚷著方便,一會兒又要水喝,折騰得兩名弟子叫苦不迭,到後來索性再不管他,大被捂頭,只顧睡覺。

谷縝自覺無趣,蜷在床上睡了一陣,忽覺有人在解手腳束縛,谷縝渾渾噩噩,不及睜眼,脫口便道:「妙妙?」張眼一瞧,卻見谷萍兒神色悽楚,呆呆望著自己。

谷縝心中好一陣失望,嘆道:「敢情是你?」谷萍兒幾乎流下淚來,別過頭去,忍了半晌,方恨聲道:「你,你做夢也想著她?」谷縝沉默不語。谷萍兒又道:「可她只知道打你、罵你,卻不會來救你。」忽見谷縝狠狠瞪來,額上青筋暴出。心知自己說中他心底痛處,一時緘口,默默解開「玉蛟筋」,谷縝也不作聲,轉眼望去,那兩名弟子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谷萍兒道:「我點了他們的穴道。」

谷縝點點頭,步出門外,谷萍兒跟隨在後,懷裡抱著那隻波斯貓,想是她設法從母親那兒偷回來的。白湘瑤人雖多詐,卻無什麼武功,谷萍兒明裡不好違揹她,暗裡使些手腳偷來,並不太難。

谷縝出了客棧,走了一程,見谷萍兒始終跟著,不由皺眉道:「你跟著我作甚?」谷萍兒偷瞧他一眼,低聲道:「我放了你,回去必受責罰的。」谷縝見她神情悽婉,形影孤單,心中真是又氣又憐,想要罵她幾句,又出不了口。只得哼了一聲,方要舉步,眼前銀光忽閃,施妙妙從天飄落,美目晶亮,盯著二人,神色頗為驚疑。

三人默默對視半晌,施妙妙緩緩道:「你們上哪兒去?」谷縝淡然道:「哪兒去不得?」施妙妙皺了皺眉,搖頭道:「難道你真想這樣躲躲藏藏,過一輩子麼?」谷縝笑道:「這麼說,你要攔著我了?」施妙妙望著谷縝,由那眉眼笑容間,彷彿能想見往日的種種情愛溫存,可人雖如是,情已非昨,眼前的男子再也不同以往了,想到這裡,只覺芳心劇痛,柔腸寸斷,一咬牙,道:「不錯,有我在此,你休想跨出半步。」

谷萍兒微微色變,谷縝卻含笑如故,說一聲「一」,舉起右腳,緩緩跨出一步。

「叮!」金芒藍電相交,雙雙跌落在谷縝腳前,卻是一枚銀鱗、一枚尖錐。谷縝望著那銀鱗,一時怔住。忽聽施妙妙道:「萍兒,你別逼我用‘千鱗’,你的‘無相錐’只有三分火候,敵不過我的。」

谷萍兒咬了咬嘴唇,大聲道:「打不過也要打,總之……總之,你要抓他,先殺我好了……」施妙妙呆呆望著她,心中莫名其妙,說道:「萍兒,你忘了麼,他當年如何害你……」谷萍兒愣了愣,捂耳道:「我不聽,我不聽。」施妙妙幽幽嘆道:「萍兒,你定是被他花言巧語迷惑住了。」

谷萍兒身子微顫,兩眼一閉,驀地流下淚來,施妙妙見狀,也覺一陣鼻酸。忽聽谷縝道:「施妙妙,你真要殺我麼?」施妙妙竭力忍淚,咬了咬牙,澀聲道:「你不逃走,我便不傷你。」谷縝哈哈大笑,驀地向前跨出一步,施妙妙一愣,怒道:「壞東西,你不要命了?」谷縝微微慘笑,又跨一步。施妙妙不覺心跳如雷,谷縝雖然武功低微,但此時予她的壓力,尤勝絕代高手,眼看他步步進逼,不自禁攥住一隻銀鯉,秀目瞪圓,厲聲道:「你,你再進一步,我真不客氣了。」

谷縝深知施妙妙此時已如箭在弦,自己再若侵逼,她勢必出手,想到這裡,驀地一陣心灰意冷,尋思:「我一心洗脫冤情,大半還不是為了你傻魚兒麼,若不然,我何不遠涉九譯絕域,終生不返中土?可你這傻魚兒,一再如此對我。罷罷罷,這般活著,真不如死了。」想著慘然一笑,第三步正要跨出,忽覺腰間一麻,渾身僵直,這一步再也跨不出去,張口欲罵,又出不得聲。只聽谷萍兒嘻嘻笑道:「妙妙姐,你的‘千鱗’固然厲害,我敵不過你,但徒手功夫卻不知如何?萍兒倒想討教幾招。」施妙妙見谷萍兒制住谷縝,解了僵局,不覺大大鬆了一口氣,聽了谷萍兒的話,微一怔忡,道:「若我勝了呢?」谷萍兒道:「你若勝了,我們乖乖回去,我若勝了,你須得放過縝哥哥。」

施妙妙聞言,只覺酸氣沖鼻,眼淚幾乎奪眶而出,心中似有一個聲音叫道:「我何嘗不想放他,若我死了,就能洗刷他的罪孽,我寧可死了的好。」想到這裡,她沉默時許,點頭道:「好,我便不用千鱗。」

谷萍兒道:「我也不用無相錐。」當即從腰間取出一個鹿皮囊,丟在一邊,又將谷縝扶到一旁坐下,將波斯貓放在他膝上,深深看他一眼,徐徐起身,轉眼望去。施妙妙已將竹籃擱在一邊,悄然佇立。

谷萍兒輕喝一聲,雙手如波浪起伏,揮灑而出,正是「千浪千疊手」,施妙妙不敢大意,也應以本門「指南拳」。「千浪千疊手」招式幻妙迅捷,講求心勁相疊,雙手看似各自攻敵,實則互相牽引激發,比方說左手出招,招式方出,勁力未消,右手勁力早已跟上,右手勁力方出,左手又生新勁,故而勁力相疊,相生不窮,練到絕頂處,直如驚濤千疊一般。

「指南拳」卻是不同,直來直去,鮮有機巧,但拳隨身轉,招招不離對手周身五處要穴,攻敵所必救,有如磁針指南,故而得名。

二女均是絕色,玉貌花容,襟帶當風,此時鬥將起來,雖然招招兇險,旁人瞧來,卻如蝴蝶對舞,黃鶯相戲,說不出的曼妙動人。谷萍兒的武功是穀神通親傳,無一不是當世一流,只是修習日短,難得大成;施妙妙卻是自幼習武,內外兼修,「北極天磁功」已有相當根底,勁與意會,意與神合,舉手投足,自見威力。谷萍兒「千浪千疊手」無功,又連變五六種絕學,離奇變幻,令人目不暇接,但施妙妙卻只以一路「指南拳」應對,始終不落下風。鬥到七十餘招,二人內力修為漸漸分出高下,施妙妙出手仍是神完氣足,谷萍兒卻氣喘吁吁,大汗淋漓。施妙妙不忍逼她太甚,出聲道:「萍兒,你認輸吧。」

谷萍兒咯咯一笑,後躍五尺,望著施妙妙道:「妙妙姐,你好狠心,非贏我不可麼?」施妙妙微微苦笑,道:「你又為何定要幫他?」谷萍兒輕哼一聲,驀地將手一招,看似將要拍出,忽地袖中寒星點點,射向施妙妙。

原來,谷萍兒自知比拼暗器,絕非「千鱗」之敵,是故以比拼徒手功夫為名,騙得施妙妙放下銀鯉,她卻偷偷藏了幾枚「無相錐」,鬥到緊要關頭,突然發難。這一招十分狠毒,如非強仇大恨,不能施為。谷萍兒也是愛極生妒,又百計周護谷縝,故而狠起心腸,欲置施妙妙於死地,至於此後谷縝如何怨怪,那也是顧不得了。

說時遲,那時快,眼看暗器得手,施妙妙身形忽轉,身披銀綃隨風飄轉,退到手心,一揮間,那幾點寒星遽爾隱沒,施妙妙又將銀綃一展,那幾枚鋼錐貼在綃上,藍汪汪精芒逼人。

原來這銀綃名叫「軟金紗」,是「千鱗」一脈自古相傳的寶物,織紗的絲線並非蠶絲綿線,而是由一種奇特精金中抽煉而出,織成後刀槍莫入,抑且只需貫注「北極天磁功」,便能生出莫大磁力,專收各種微小暗器。

這「軟金紗」施妙妙極少運用,谷萍兒也只有耳聞,此時一瞧,不由吃驚。施妙妙見她用出這等毒招,心中氣惱,正要斥責,忽見谷萍兒臉色發白,口唇顫抖,哇的一聲,蹲地大哭起來。施妙妙見她哭得真切,也被牽動衷腸,不自禁恨意煙消,憐意大起,抖落鋼錐,上前撫著她背,柔聲說道:「萍兒,姐姐知道你心軟,以德報怨,可他罪孽太深……也是沒法子的事……」說到這裡,傷感不勝,正想扶谷萍兒起來,忽覺腰脅一麻,身子頓然僵直,施妙妙大驚,卻見谷萍兒抬起頭來,臉上淚珠宛然,笑嘻嘻地道:「我就知道,妙妙姐你心腸最好,也最好騙。」施妙妙怒道:「你,你……裝哭騙我。」

谷萍兒冷冷道:「為救哥哥,我什麼也肯做的,我且守著你,待哥哥去得遠了,再放你離開,這麼一來,你怎麼也捉不到他了,對不對?」施妙妙不勝驚疑,見她神情,心念一動,驀地生出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這谷萍兒對谷縝的情感,分明已超過兄妹之情,成了別樣情愫。這念頭一起,施妙妙不由生出一身冷汗,忙將這念頭按捺下去,但越是剋制,這念頭卻越是強烈,仔細想來,這一路上,谷萍兒眉梢眼角,無不流露出對谷縝的愛慕之情,只是自己囿於兄妹倫理,雖已覺察,卻始終不願往這方面深思。

施妙妙越想越驚,一時心跳加劇,瞪著谷萍兒道:「你,你……」谷萍兒笑道:「我怎麼?好了,我先放了哥哥,再與你說話兒。」當即將施妙妙挾起,縱回安置谷縝之處,這一瞧,谷萍兒失聲驚呼,面上血色全無,只見地上空空,谷縝也好,粉獅子也罷,均已沒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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