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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破壁(下)(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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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縝又寫道:「八圖合一,天下無敵,姚晴被困,全是為此。」陸漸望那字跡,苦笑搖頭:「早知如此,我就不告訴她四幅畫像的秘語了。」谷縝眼珠連轉,又寫道:「你知道畫像秘語?」陸漸道:「知道一些。」谷縝道:「很好,沈舟虛若不解術,你就當眾說出。」陸漸略一沉吟,點頭道:「好……」後面話未出口,沈舟虛突地叫道:「且慢。」

陸漸轉眼望去,沈舟虛面沉如水,目光閃爍,不由問道:「你有甚話說?」沈舟虛冷笑道:「我可以解開這女子的六識,但有話在先。」陸漸喜道:「什麼話?」沈舟虛吐出一口長氣:「那些秘語,你要爛在心裡,一個字也不得吐露。」

陸漸微感遲疑,沈舟虛冷冷道:「若不然,這女子六識皆閉,兩日必死。」陸漸心中一急,叫道:「好,我答應你便是。」沈舟虛道:「若違誓言如何?」陸漸道:「若違誓言,千刀萬割。」

「好。」沈舟虛雙目陡張,瞳子裡奇光迸出。陸漸忽覺懷中女子嬌軀一顫,低頭望去,姚晴面湧潮紅,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倏爾妙目張開,望著陸漸,迷茫不勝,陸漸喜道:「阿晴,你沒事麼?」

姚晴六識久閉,意識渾茫,聽得這聲,諸般知覺才點滴轉回,盯著陸漸,面露奇異之色,說道:「你,你怎麼,怎麼在這兒?」她許久不曾言語,此時說話,吐字亦有幾分模糊。陸漸望著她,不知怎地,心口一酸,眼淚就流了下來。

姚晴忽綻笑靨,抬起左手,掠過陸漸面龐,為他拂去淚痕,說道:「你哭什麼,我,我莫非是在做夢麼?」陸漸搖了搖頭,哽咽道:「不是做夢……」姚晴怔了怔,轉頭看向眾人,心中微驚,欲要掙起,卻又軟麻難禁,一時間,記憶點點滴滴浮上心頭,不由狠狠瞪了沈舟虛一眼,說道:「陸漸,怎的這麼多討厭的人,我不想見。」

陸漸與姚晴歷劫重逢,胸中悲喜盪漾,聞言點頭:「好,不見他們就是。」抱起姚晴,方要舉步,驀地心神一凜,搖頭道,「不成,阿晴,我須得救了谷縝,才能走的。」

姚晴望著他,微笑帶嗔,忽又露出一絲無奈:「你要救誰,去救就是,幹嗎問我?」陸漸撓撓頭,說道:「你是我最喜愛的女孩子,他是我最要好的兄弟,無論誰有危難,我都不能置之不理。」姚晴聽他當眾說出自己是他「最喜愛的女孩子」,心底湧起一股柔情蜜意,伸手將陸漸鬢角亂髮一一掠順,淡然道:「你的病,好些了麼?」

陸漸笑道:「全都好了。」姚晴見他英華外爍、神儀內瑩,比起常人還要精神,便疑心他痼疾盡消,此時聞言,心中大喜,笑道:「那很好,只是對頭厲害,你千萬小心。」說罷探出纖手,與陸漸輕輕一握,陸漸掌心溫軟,胸懷激盪,點頭道:「你放心,我去去就來。」

他二人溫柔對答,就如丈夫出門、妻子叮囑一般。姚晴說了這幾句,玄功數轉,身子生出氣力,讓到一邊。陸漸一轉身,向沈舟虛道:「沈先生,你好人做到底,既然放過阿晴,也該放過谷縝吧。」

沈舟虛冷笑一聲:「你這句話說得不對。」陸漸道:「怎麼不對?」沈舟虛道:「第一,沈某決不是什麼好人;其次,這地部的丫頭救得,谷家的小狗卻救不得。」

陸漸怒道:「怎麼救不得?」沈舟虛道:「此事關係我西城興衰,小子,你就算將沈某一寸寸割了,我也不會救他。」陸漸念頭疾轉,也想不出谷縝與西城興衰有何關聯,心知十個陸漸加起來也不及這些謀士的心眼,便也懶得細想,大聲道:「我不管別的,若不解開術法,今日天部中人,一個也別想離開。」

天部弟子均有怒色,沈舟虛卻是一哂,盤膝閉眼,一副任君宰割的模樣。陸漸見此情形,反覺猶豫,這時忽聽穀神通徐徐道:「沈舟虛,你想怎地?」

沈舟虛笑道:「島王說笑了。沈某一介廢人,哪敢有什麼念想。」穀神通冷道:「你不必拿腔拿調,我與孽子有一句話說。你如何才肯解他六識?」

沈舟虛擊掌三下,哈哈笑道:「島王果然是明白人。沈某也無什麼非分之念,只想點醒島王一句:當日在吟風閣上,雙方約好,九月九日,論道滅神。今日卻是幾月幾日?」

穀神通搖了搖頭:「谷某此來中土,只為這個孽子,並非要與西城一戰。但風君侯傷了贏伯,未免欺人太甚。」沈舟虛淡然道:「左師弟,此話當真?」左飛卿冷笑道:「不錯。但你不妨問問,這姓贏的老頭做了什麼醜事?」穀神通看向贏萬城,贏萬城老臉發熱,目光閃爍。左飛卿冷笑道:「你不敢說麼,那我來說好了。這老頭兒專找大戶人家下手,裝神弄鬼、冒充狐狸大仙,驚嚇對方一家老小,待得對方不勝其擾,又裝成有道高人,代其驅妖,從而勒索金銀,肆其貪慾。贏萬城,我說得對不對?」

贏萬城老臉漲紅,怒道:「這有什麼,那些富人的銀子哪裡來的,還不是從窮人家搜刮來的,爺爺這叫做劫富……」說到這裡,倏地語塞。左飛卿不由失笑道:「劫富濟貧麼?左某跟蹤你兩日,親眼見你騙了三家富戶。劫富確然有之,濟貧麼,左某卻沒瞧見。這麼說,贏老龜,你若肯將渾身家當拿出來賑濟百姓,左某立馬認錯,任你發落。」

眾人聞言均是吃驚,贏萬城麵皮醬紫,盯著左飛卿,口唇哆嗦半晌,驀地將竹杖重重一篤,恨聲道:「老夫不與你小娃兒一般見識……」仙碧見左飛卿立此毒誓,本自擔心,此時不覺心頭大寬,忍俊不禁,咯咯笑出聲來。虞照亦大笑,由是牽動內傷,邊笑邊咳,漲得滿臉通紅。

穀神通眼露無奈之色。他深知贏萬城貪財如命,為了斂財,多行不法,瞧他神情,左飛卿所說十九不虛,當下嘆一口氣,說道:「沈舟虛,今日就此作罷,九月九日,谷某必在靈鰲島恭候大駕,只望屆時西城群賢不要令谷某失望。」他口氣雖淡,西城高手卻無不心湧寒意,以他今日顯示的神通,縱然八部之主齊至,也未必能夠勝過此人。

沈舟虛卻是微微一笑,淡然道:「島王一諾千鈞,沈某信得過你。想當年,島王立誓不攻西城,十多年來果然留駐東島,不履中土一步,只這一點,便叫沈某佩服。」

東島眾人聞言,無不吃驚。穀神通身負絕世神通,十多年來卻始終不曾攻打西城,島眾深感困惑。不料今日方知,穀神通不出島攻敵,竟是與沈舟虛早有約定,一時各自猜度,莫衷一是。唯有白湘瑤咬著細白牙齒,只是冷笑。

穀神通負手望天,忽地嘆道:「清影還好麼?」沈舟虛笑道:「她好與不好,你大可自己問去。」穀神通搖頭道:「緣分了了,見如不見。」目光一轉,落在谷縝臉上,目光一寒,淡然道:「沈舟虛,你要的,我已經給了,我要的,你想如何?」

沈舟虛笑笑,雙目一闔即張,奇光外露。谷縝心頭一震,渾身已能動彈,但覺腿痠腳麻,揉了幾下,方才起身。陸漸又驚又喜,未及說話,谷縝雙手將他雙肩握住,上下打量。他眸子清亮,直透人心,陸漸被他瞧得不好意思,笑道:「你瞧我作甚,沒見過麼?」

谷縝笑笑,說道:「這樣的陸漸,我倒真沒見過。」陸漸道:「什麼這樣那樣,我就是我,又有什麼不同?」谷縝笑道:「不錯,你就是你,不論何時何地,都是一樣。」陸漸亦覺喜樂,握住他手,低聲道:「你爹爹肯救你,足見父子情深,你過去跟他好好說話,講明來龍去脈,定能澄清冤屈。」

谷縝笑道:「父子情深?這四個字聽來有些意思。」他一指沈舟虛,又指了指沈秀,「你瞧這對父子,不但情深,更似一個模子倒出來,一般的卑鄙無恥。」

沈舟虛冷然道:「沈某縱然卑鄙無恥,也總勝過那些奸妹弒母的畜生……」話音未落,谷縝驀地掉頭,厲聲道:「沈瘸子,閉上你的鳥嘴。」一聲喝罷,目中透出凌厲煞氣。

沈舟虛自命清高,與人爭論,多是以理服人,從未受過如此辱罵,以他城府之深,也是一愕,但又不願失了氣度,強按怒氣,欲要笑笑。谷縝卻已冷笑道:「笑什麼?別人當你是什麼天部之主,西城智囊,在谷某眼裡,你不過是個功名無著的臭瘸子,與商清影那淫婦天造地設,恰是一對。」

沈舟虛雙腿殘廢,縱然才如江海,依照大明律例,也無法應試八股,贏取功名,只能以幕僚干政。這一點確為沈舟虛心底至痛。谷縝單刀直入,將這痛處捅個正著,以沈舟虛城府之深,也是變了臉色,頷下鬍鬚微微顫抖,雙手攥拳,幾成蒼白。

「放肆!」忽聽一聲冷喝,如裂驚雷,穀神通虎目中精芒迸出,刺在谷縝臉上。谷縝笑道:「怎麼著,我罵那淫婦,你不高興?」話音未落,穀神通一晃身,啪的一聲,谷縝跌倒在地,左頰高腫,口角鮮血長流。穀神通一反衝虛淡定,沉聲道:「你罵清影什麼?」

谷縝嘻嘻一笑,挺身縱起,臉上滿不在乎,啐了一口血沫:「她不是淫婦是什麼?」話音未落,右頰劇痛,又捱了一下,這一下更重,打得他跌出丈許,連滾兩匝,爬將起來,右頰已成青紫,唯獨目光倔強,死死盯著穀神通,咬著牙,一字字笑道:「商清影就是淫婦……」穀神通目光一寒,左手抬起,谷縝卻是雙目大張,一瞬不瞬,與他對視。父子二人對視半晌,穀神通驀地吐一口長氣,倦色流露,放下手來,說道:「我此次來,只想親口問你一句。」

谷縝笑道:「但說不妨。」穀神通道:「你為何要逃出九幽絕獄?」谷縝笑道:「那鬼地方又黑又溼,少爺我坐得煩了,出來放放風,透透氣,喝喝美酒,逛逛窯子。怎麼,你老人家不高興了?」

穀神通嘆道:「你知道後果麼?」

「後果?」谷縝笑道,「是了,東島島規,也不知哪個王八蛋定了一條……」穀神通沉聲道:「是雲虛島王……」

「是,是。」谷縝笑道,「那雲虛說了:‘逃出九幽絕獄者,一旦成擒,當場格殺。’你穀神通鐵面無私,料來也不會法外開恩!」

穀神通眼裡透出沉痛之色:「谷某少時,武功未成,屢戰屢敗;後來遇上萬歸藏,連敗三次,死裡逃生。但這些敗績比起今日,也都算不得什麼。」

谷縝笑笑,指著鼻尖道:「你最大的失敗,就是養了我這不肖子吧!」穀神通點頭道:「你是我親生兒子,由我而生,也當由我而死,我此次西來,便是不想你死在別人手裡。」此言一齣,眾人皆驚。谷縝亦流露古怪神氣:「穀神通,你真要親手殺我?」穀神通道:「不錯。」谷縝笑道:「若我真是冤枉的呢?」穀神通濃眉一振:「可有證據?」谷縝搖頭:「沒有。」穀神通望著他,跨前一步,衣發飄飄,無風而動。

陸漸聽得心搖神馳,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萬料不到,谷縝逃出獄島,一旦不能洗脫冤屈,竟是自判死刑,無怪那日在萃雲樓頭,他會交代後事。眼望這對父子相殘,陸漸心如刀割,一晃身,搶到谷縝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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