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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破壁(下)(3)(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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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漸聞言呆了半晌,嘆道:「你又貪又狠,那些財富若是給了你,豈不害苦世人。谷縝捨生取義,叫人好生相敬。」

「呸,呸。」贏萬城怒道,「放屁,放屁,這小子小事聰明,大事糊塗,死了也是活該。姓陸的小娃兒,你是學他不識時務,還是交出指環,讓我給他申冤。」

陸漸皺眉道:「谷縝沒有與我說過指環下落。」贏萬城盯著他,狐疑不定。陸漸道:「你不是能看穿人心麼?我說沒說謊,一瞧便知。」

贏萬城呸了一聲,老臉漲紅,恨恨道:「老夫若能看穿你的心思,早就做了,何必跟你白費口舌。」陸漸道:「難道龜鏡神通也是假的?」

贏萬城搖頭道:「龜鏡神通也非萬能,不是人人的心思都能看穿,古人道:‘思接千載’,人的念頭變化最快,最難捉摸,以老夫的修為,就有三類人的心思不易看穿,第一是天生聰明之人,好比谷縝,詭計多端,善於掩蔽自身心意,甚至能在緊要關頭杜撰念頭,騙得老夫上當;第二種便是五尊一流的東島高手,任何東島中人,若要榮登五尊之位,都須過老夫的‘金龜三關’,射覆、藏物、猜枚。前兩關你也見識過了,猜枚卻是猜測所藏物事的數目。過了三關的人物,老夫也大半猜不出他們的心思。這個規矩本是因為龜鏡太強,前代島王為防龜鏡高手坐大,特意設下,代代相傳。因此緣故,東島五流,均有心法防備龜鏡窺探隱私,若非將龜鏡練到頂尖兒,極難破解他們的心法……」

陸漸介面道:「這麼說,你的龜鏡還沒練到頂尖兒了?」贏萬城狠狠瞪他一眼,罵道:「老子練得怎樣,關你屁事。」陸漸道:「但若奸人就是五尊中人,你看不出他的心思,如何揭發?」贏萬城冷笑道:「老夫自有主張。」說到這裡,他頓了一頓,說道,「前兩類人的心思,雖說難猜,但也並非絕無可能,至於第三類人,贏某卻是無論如何,也看不穿他的心思。」

陸漸怪道:「什麼人?」贏萬城道:「那便是煉神高手。」陸漸奇道:「煉神高手?」贏萬城道:「自古修煉神通者,不離四重境界,第一是煉精化氣,第二是煉氣還神,第三是煉神返虛,第四是煉虛合道。天下大多高手,都停留在煉精、煉氣兩重境界,煉了一身神力真氣,充其量也是二流罷了,遇上煉神的高手,十九要輸。只不過近百年來,到達煉神境界的高手,屈指數來,不過四個。」

「煉神高手?」陸漸沉吟道,「萬歸藏必算一個,穀神通、魚和尚各佔其一,剩下一個是誰,卻叫人猜想不到。」贏萬城望著他,神氣古怪,驀地伸杖指著陸漸鼻尖,哈哈笑道:「你這娃兒真糊塗還是假糊塗,剩下一個,不就是你麼?」

陸漸心頭咯噔一下,失驚道:「我是煉神高手?豈不奇怪。」贏萬城努眼道:「你都奇怪,別的人更不明白了。‘龜鏡’本是窺人神志的神通,你是煉神高手,神意變化無方,一遇老夫神通,立時反激。老夫不但看不穿你的心意,弄不好,反而要吃大虧。這等蝕本買賣,老夫是萬萬不做的。」

陸漸道:「奇怪,我怎麼會成為煉神的高手?」贏萬城道:「你以前可是劫奴?」陸漸道:「正是。」贏萬城皺眉沉吟一陣,點頭道:「或許與此有些干係。」

陸漸怪道:「煉神與劫奴也有干係?」贏萬城道:「不錯,只因除了你們四人,但凡劫奴,均算煉神,只不過行的都是邪門歪道,雖有奇能秘術,卻終身受制‘有無四律’,難以解脫。」他見陸漸疑惑,便細說道,「方才我說的四重境界,煉精化氣,煉氣還神,煉神返虛,煉虛合道。先煉精,後煉氣,再煉神,最後煉虛……」陸漸奇道:「難道還有煉虛的高手。」贏萬城被他打斷談興,瞪他一眼,哼聲道:「自然有的,不過已經死了。」陸漸道:「是誰?」

贏萬城嘆一口氣,注目遠方,臉上猶有餘悸,緩緩道:「西城之主,萬歸藏!」

陸漸啊了一聲,說道:「難怪,煉虛卻是什麼樣子?」贏萬城搖頭道:「我也不太明白,老夫運氣好,跑得快,沒遇上這個煞星。」陸漸恍然大悟:「無怪你活到現在,原來是臨陣而逃的怕死鬼。」贏萬城怒道:「怕死又怎地?那些不怕死的大英雄,大豪傑,遇上萬歸藏,哪個能夠活命。穀神通三次遇上萬歸藏,也都是且戰且逃,他算不算怕死鬼?」

陸漸見他老臉如此之厚,心中鄙夷,說道:「換了是我,戰死也罷,決不會拋棄同門,獨自逃命。」贏萬城瞥他一眼,冷笑道:「匹夫之勇,蠢材一個。」說著一揮手,又道,「老夫雖沒與萬歸藏交過手,穀神通卻與他正面交鋒過,後來他曾與我談到,此人神通已不似尋常煉神之術,只怕已到了煉虛境界。」

陸漸嘆道:「他修為雖高,卻兇殘好殺,也不足讓後人敬佩。」贏萬城冷冷道:「縱然不足敬佩,卻能叫人恐懼。閒話休提,咱們再說劫奴,所謂《黑天書》,本就是一種煉神法門,只是急功近利,不似普通高手,先煉精,後煉氣,再煉神,日積月累,自然煉成,而是跳過精、氣二關,直接煉神,恁地一來,自身精氣不足,勢必要借他人精氣,煉氣還神。這一法門就好比沙上築塔,樓閣懸空,根基全無,時刻都有倒塌之患,‘黑天’劫數也就由此而生,至於借氣成癮,不過是這激進功法的弊端之一罷了。」

陸漸聽到這裡,才算明白「黑天劫」的原理,心中不勝感慨:「無怪爺爺常說‘日借鬥金不富,月入百文自肥’,他雖好借賭債,卻是每借必還,縱然窮苦些,倒也無人上門索債毆打。其實學武何嘗不是如此,自身精氣不夠,一心借力,到頭來不免要吃大虧。」一念及此,想到那六尊祖師本相,微覺不妥,正要細想,忽聽贏萬城道:「依照這個道理,大可推斷,當年鏡天、風后創此奇書之時,必是風后為奴,鏡天為主。」

陸漸怪道:「為什麼?」贏萬城道:「據本島典籍所載,當日‘鏡天’已至煉神境界,無須再練《黑天書》,風后則不然,故而誰練《黑天書》,不問可知。」

陸漸嘆道:「我借《黑天書》煉神,為何能夠逃過‘有無四律’?」贏萬城拈鬚道:「這就不是老夫所知了,就是島王事後說起,也覺不可思議。不知道你這幾日,可有什麼奇遇?」

陸漸凝神苦思,除了寧凝相救一節,全無奇遇可言,倘若真有奇遇,也是「黑天劫」發作,昏迷之時。當下只是搖頭。贏萬城大失所望,他費了不少唇舌,就是要套出陸漸武功來歷,再行設計暗算,將他擒住,屆時慢慢拷打,不愁他不吐出指環下落,卻不料陸漸對此也是混沌懵懂,不明所以,贏萬城機關算盡,也是枉然。

贏萬城失望之餘,心道:「如此看來,上策不能用了,且用中策試試,這小子不比谷縝,老實憨厚,容易哄騙。」當即眼珠一轉,笑道:「谷縝那小子太也固執,我本想將他逼到絕境,回頭求我,乖乖交上指環,不料這小子不識時務,自取滅亡。唉,雖然如此,我到底看著他長大,見他送命,心裡也有一些難過。」說到這裡,眨巴眼睛,竟然擠出兩點濁淚。

陸漸瞧得啼笑皆非,罵道:「你少來假惺惺的。」贏萬城笑道:「管他假哭也好,真哭也罷,小娃兒,只要你如我所願,老夫就有法子,叫那內奸現形。」陸漸道:「什麼法子?」贏萬城嘿嘿笑道:「這法子說出來就不靈了。你若要老夫幫谷小子洗脫冤屈,須得與我立一個契約。」陸漸道:「什麼契約?」贏萬城笑道:「我都寫好了,你按上手印便成。」說罷從懷裡取出一張宣紙、一盒印泥。

陸漸接過宣紙,上面一色工整楷字:「金剛門陸漸與東島贏萬城訂約,贏萬城若能幫助谷縝洗脫沉冤,陸漸得到財神指環,必要轉贈贏萬城。特立此據,違者必受天誅。」下方落有二人姓名。

陸漸大皺眉頭:「我並無指環,立這字據有何用處?」贏萬城笑道:「谷縝那小子鬼得很,既然向我說出那番話,必然早有安排,那指環遲早會以各種法子轉交到你手裡,你到時依照約定,給我就是。」陸漸微覺躊躇,贏萬城見狀,冷笑一聲,轉身便走。陸漸道:「你去哪裡?」贏萬城啐道:「既然不肯訂約,還不拉倒。」

剎那間,陸漸心中念頭紛湧,一幕一幕,盡是谷縝與自己相遇相知、共當患難的情形,直想到谷縝慘死,陸漸驀一咬牙,取了印泥,在契約上重重一按,擲給贏萬城,喝道:「拿去。」

贏萬城如獲至寶,小心捧過摺好,揣入懷裡,笑道:「小娃兒你是志誠君子,忠誠守信,將來必不負我。很好,很好,契約已定,你我不妨一同前往,看場好戲。」

陸漸甚感疑惑,見贏萬城拄著柺杖,慢慢向前,當即一咬牙,將姚晴之事暫且放開,隨在贏萬城身後。

走了一程,忽聽唱經擊磬聲起伏跌宕,峰迴路轉,竟又來到三祖寺前。陸漸正自不解,忽聽贏萬城將手連擊三下,低喝道:「出來。」

陸漸當他設有埋伏,不覺身子繃緊,內力蓄滿,這時忽就聽道旁灌木叢中刷的一聲,鑽出一個半老婦人,身子瘦小,眼神靈活,身上沾著幾片枯葉,瞧來十分狼狽。她手裡提一個花布包袱,裡面物事又硬又直,將包袱撐成長形。

陸漸見她不似身懷武功,心神稍弛,只見那老婦神色緊張,低聲道:「我的爺,你怎麼才來?荒郊野外的,天也黑盡了,再過一陣子,我可就挨不住先回了。」

「要回就回!」贏萬城不耐道,「那五兩白花花的銀子還怕沒人賺?」老婦一愣,慌道:「不是說好了十兩麼?」贏萬城兩眼一翻,冷笑道:「誰說十兩,老夫可沒說過。」老婦急道:「你,你明明說過的。」贏萬城冷冷道:「想是你一把年紀,耳朵背了。一口價,五兩銀子,若不幹,老夫另找他人。」

老婦不料這老人如此吝嗇,又驚又氣,呆了半晌,嘆道:「罷了罷了,人窮志短,五兩十兩,都是爺你一句話,只望別再翻悔。」贏萬城容色稍緩,點頭道:「那是自然,老夫一向說話算數,呆會兒叫你出頭,可不要躲躲閃閃,只管大方一些。」老婦笑道:「那等事比起生孩子差得遠了,你只管瞧老太婆的手段。」

贏萬城哼了一聲,步行在前,那老婦緊隨其後。陸漸驚疑不勝,隨著二人來到寺前,鍾磐誦經聲越發響亮,儼然在做一場法事。贏萬城道:「小娃兒,你可有遮臉的物事?別叫人認出來了。」陸漸探手入懷,取出一張人皮面具,正是當日南京城中沈舟虛所贈。陸漸戴上,說道:「這樣如何?」贏萬城笑道:「妙極,妙極。」陸漸道:「姓贏的,你究竟弄甚玄虛?」贏萬城詭秘一笑:「到時便知。」

三人入寺,經過大雄寶殿,遙見素白一片,紙車紙馬,栩栩如生,擁著一具漆黑棺木,棺木前是一眾做法事的和尚,棺木後則是供桌,供奉靈位,陸漸定眼一瞧,心中大震,那靈牌上分明寫道:「逆子谷縝之位。」

陸漸望著靈牌,心酸難抑:「逆子谷縝?谷縝死了,竟也脫不得汙名。」想到這裡,為他洗冤之心越發急切。贏萬城走出幾步,見陸漸望著靈堂發怔,不由低喝道:「小子,快走。」陸漸身子一震,不僅不走,反向靈堂走去,到殿前拈一炷香,遙遙默祝:「好兄弟,你英靈不遠,大哥我對天發誓,無論經歷多少艱辛,定要為你昭雪沉冤,揪出陷害你的奸人。」

默禱之後,躬身一揖。轉身欲走,忽聽一個聲音道:「足下是小兒的朋友麼?」陸漸心頭打了個突,轉眼望去,只見遠方長廊下,穀神通白衣勝雪,頭巾亦是素白,神色淡淡的,目光尤為沉靜。

陸漸心撲撲劇跳,想到贏萬城之言,急中生智,嘟囔道:「見了喪事不上香,豈非對死者不敬。」穀神通瞧他一眼,點頭道:「既然如此,谷某代小兒謝過了。」

陸漸按捺心跳,循贏萬城去處前行,走到一扇月門後,忽被人一扯衣袖,一瞧正是贏萬城。贏萬城額上青筋暴突,低罵道:「臭小子,你上什麼屁香,若被穀神通認出來,豈不麻煩?」

陸漸道:「谷縝與我兄弟一場,看到他的靈柩,怎能不理?」贏萬城大吹鬍子:「天幸穀神通沒瞧出來,哼,但也未必……」說罷探頭探腦,只向靈堂張望,卻見穀神通面向靈柩,默然出神,不由冷笑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人都死了,後悔還有屁用?」陸漸怒道:「你明知谷縝冤枉,卻不阻止,才是當真可惡。」贏萬城乾笑道:「有道是‘虎毒不食子’,我也沒料到穀神通這小子如此辣手,想要阻止,卻已來不及了。」陸漸冷笑道:「你分明想將谷縝逼到絕境,給你戒指,只沒料到他臨死不屈罷了。」

贏萬城故作不聞,左右瞧瞧,笑道:「正事要緊,這些閒話將來再說。」陸漸按捺心中憤怒,又問道:「這靈堂怎麼回事?」贏萬城道:「那小子好歹也是東島少主,穀神通特意安排水陸道場,為他念經超度,寬恕他生前罪惡……」陸漸怒不可遏,喝道:「什麼罪惡?」一把揪住贏萬城衣襟,舉拳欲打,贏萬城急道:「你不想申冤了?」陸漸聞言,含恨收拳,切齒道:「若是不能申冤,我拆了你這把老骨頭。」贏萬城不以為忤,嘿嘿一笑,當先便走。陸漸忍氣吞聲,隨他走了裡許,忽見粉壁如帶,古槐成陰,圍著一座幽深院落。

「小娃兒。」贏萬城指著一株大槐樹道,「你上去。」陸漸見他神神秘秘,心中不快,欲說兩句,贏萬城又作噤聲手勢。陸漸只得上了槐樹,居高臨下,將院內情形盡收眼底,只見一幢精舍,燭火如豆,飄忽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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