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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柳暗花明(2)(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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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見他舉止,無不奇怪,只見那縣令煞有介事,轉回上方,說道:「舉頭三尺有神明,古人城不我欺也。我方才問過這兩位證人,神明託這石獅告訴本官,這大黃魚強行賤買他人魚鮮,乃是一個大大的漁霸。來人啦……給我打他一百大板。」大黃魚聽得著話,幾乎昏了過去。陸漸擺手道:「打就免了,你罰他出銀子買了我的海魚就成。大黃魚,你是願打還是願罰。」大黃魚已然吃過苦頭,渾身上下被那竹枷捆得散架,心想再挨一頓扳子,十九活不成了,當即連聲叫道:「願罰,願罰。」急召家人取了銀子,送到陸漸面前。

陸漸收了銀子,扛起兩尊石獅,放回衙門之前,向那郎帳房道:「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我收了銀子,就當賣魚給你,你隨我去魚市取魚。」郎帳房不敢不應,只是哈腰點頭,緊隨在他身後。陸漸進出衙門,似入無人之境,那縣令氣急敗壞,但懼怕陸漸神通,雖然恨得咬牙切齒,卻不敢命人稍作阻攔。

來到魚市,街上眾人無不驚佩,紛紛讓出一條路來,陸漸舉目一瞧,驀地吃了一驚,卻見那兩筐魚尚在,陸大海卻已不知去向。

陸漸又驚又怒,轉身揪住那帳房,厲聲道:「你將我爺爺抓到哪兒去了?」郎帳房臉色慘白,顫聲道:「小的哪敢?給,給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打令祖的主意。」陸漸一時憤怒,聞言冷靜下來,尋思:「不錯,以大黃魚一夥的膽識能耐,豈敢打我爺爺的主意?」想著放開帳房,忽聽身邊一個相識的漁夫說道:「陸小郎別急,方才你走之後,來了一個瞎子,似和陸老爺子人市,兩人親親熱熱說了幾句話,那瞎子抓住陸老爺子的手,笑著說:‘來,來,我清你喝酒。’陸老爺子半推半就,跟他去了。」

「瞎子?」陸漸微一沉吟,臉色忽變,急道:「我爺爺叫過那瞎子的名字麼?」漁夫想了想,說道:「我隱約聽到,陸老爺子叫他寧先生……」陸漸神魂出竅,失聲道:「你瞧見他們去哪兒麼?」漁夫指著遠處一個酒招道:「上酒樓去了。」陸漸不及致謝,匆匆趕到酒樓,樓上樓下看過,並不見人,不由拉住樓下掌櫃問道:「掌櫃的,你瞧見一個瞎子和一個老人麼?」

那掌櫃道:「瞧見了,進了酒樓,不吃不喝,便從後門出去了。唔,那瞎眼先生還說,有人問起,便將這張紙條交付。料來他說的就是客官你了。」說著將一張摺疊好的宣紙遞給陸漸,陸漸展開,一瞧只件紙上寫道:「五月二十五日趕到南京城外‘得一山莊’,屆時不至,令祖性命不保。寧不空留字。」箋尾尚有火部印戳。陸漸久隨寧不空,認得他的字跡,當真又驚又怒,手掌一搓,將那宣紙化為漫天飛灰,轉身詢問二人去向,有夥計道是向城外去了。陸漸聞言,顧不得驚駭,電馳光轉般掠過鬧事,趕到城外,仍不見寧,陸二人的影子。陸漸焦急起來,縱聲長嘯,巨鶴聞聲降落。陸漸知它靈通,說道:「你在空中看到我的爺爺,立時報我。」

巨鶴鳴叫一聲,縱身飛舉,與陸漸一天一地,四野追尋。直到紅日平西,暮靄紛起,仍是一無所獲。陸漸定神細想,忽道不好:「寧不空詭計多端,賺我出城尋找,他卻躲在城內。」急速轉會縣城,城門已閉,陸漸呼叫戍卒,無人答應,情急之下,陸漸搶到城門之前,神力驟發,雙掌一推,鐵門槓哐的一聲,斷成兩截。城上兵丁士卒見此情形,魂飛魄散,均是望風而逃。陸漸無暇理會,縱上一處高樓,運起真力,長叫道:「寧不空,你給我滾出來。」聲如殷雷滾滾,響徹城中,經久不息,驚得城裡男女屏息,嬰兒啼哭。

叫了數聲,陸漸煩躁略減,尋思寧不空便在城中,聽到叫聲,也決然不肯出來。但若逐家搜尋,又未免唐突擾民,與倭寇惡霸無甚分別。

陸漸沮喪至極,不覺自怨自艾,埋怨自己恃強窮武,一心懲戒惡徒,妄自顯露神通,倘若老實賣魚,祖父與自己一塊兒,寧不空又豈能將他擄走。又想陸大海身無武功,落到寧不空手裡,寧不空心腸狠毒,又怨恨自己,會不會狠下毒手,折磨於他。

陸漸越想越是難過,酸氣湧鼻,恨不得大哭一場。呆呆坐了半響,忽地將拳一握,忖道:「事到如今,多想無益。寧不空既讓我前往那個‘得一山莊’,我到南京之前,他理應不會與爺爺為難。」掐指一算,當日已是五月十八,只有七日工夫趕到南京。陸漸只恐誤了日期,也不顧夜已深沉,月明中天,縱身躍下高樓,奔出城外,乘著茫茫夜色,向著南京奔去。

陸漸晝夜兼程,沿途只見災民如潮,擁入山東低界,不時可見饑民插標自賣,或是賣兒鬻女,哀鴻遍野,慘不忍睹。陸漸沿途賙濟,身上銀子轉手即空,望著災民慘狀,心如刀割,抵達淮揚低界,揚州鹽商受制於財神指環,籌款賑災,情狀稍好,但能支撐多久,卻也未知。

陸漸一路走來,深感有心無力,不由忖道:「若能有個法子,叫天下間再無兵災飢謹,男耕女織,工商樂業,人人和睦,互相敬愛,那該是何等的了不起?」他目睹亂世流離,濛濛朧朧生出天下大同的念頭,只可惜這念頭從古至今,困擾無數哲人志士,卻始終不能真正實現。陸漸空負黑天神通,金剛大力,面對如此宏願,卻也只能想象一番罷了。

這日抵達南京,詢問「得一山莊」,卻在南京城南。陸漸快步前往,只見牛馬花紅,酒肉樂器滿載於道,不少男女衣衫鮮麗,說笑不禁,三五成群,亦向「得一山莊」方向走去。陸漸瞧得奇怪,忽覺口渴,便到路邊茶社喝茶,忽聽有人大聲說話,轉眼望去,兩個運酒的男子也在茶社裡喝茶閒聊。

只聽其中年長的說道:「這沈少爺真是豪氣,前日派人來店裡,只是說‘一百壇久,沒釀足一百年的統統不要,屆時要看酒封上的年月,少一年的,砸你的鋪子’。」

另一年少的嗤笑道:「他是南京一霸,誰惹得起他。娶一次正妻,南京城的好酒都讓他買光了,下次娶妾,瞧他還拿什麼喝去?聽說他還出動幾十匹快馬,五天之內,從京城,揚州,西安,濟南請來十幾位名廚,又請了好幾支崑曲班子,連魯王府的樂班子也讓他借來了,至於花燈錦緞,金銀珠寶,更是多得叫人眼花。哼,那排場可大得很,沒十萬兩銀子不能濟事。」

「真是造孽。」年長者嘆道,「正值荒年,窮人餓死了不知多少,這姓沈的娶媳婦卻要十萬兩銀子。難道說人家的媳婦都是肉長的,他媳婦是金子捏的?」

年少者笑道:「不是金子捏的也差不多了,見過的都說,那真是天仙一般的人兒,瞧過一面,連做夢也想呢。」年長者道:「是誰家閨女?」年少者道:「家世卻不知道,聽說是他什麼師妹,姓,姓什麼,是了,姓姚,下人丫鬟在外面說起來,都叫她姚小姐,說她不但人美,心也玲瓏,是個女張良,雌諸葛,和那沈少爺倒是絕配。」

說到這裡,忽聽「咣噹」一聲,兩人轉眼望去,只瞧一個農夫裝扮的青年人神色呆滯,傻愣愣站在左近,一隻茶碗在他腳前摔得粉碎。茶博士跳起來,怒道:「你這人,喝茶便喝茶,好端端的,幹嗎打碎我的碗?賠來,賠來……」說著揪住那年輕人的衣襟,那年輕人任他搖晃,既不言語,亦不動彈。

年長的運酒人瞧不過眼,喝道:「荒歲饑年的,何苦折磨人。這後生想也是逃荒來的,喝一碗茶,也被你著狗才欺負。」茶博士臉色一變,正要回罵,那年長者卻啐了一口,摸一文錢,丟了過去。茶博士接過錢,神色略緩,恨恨道:「一個運酒的殺才,有什麼了不起?」

年少的也埋怨道:「自己都沒錢,還裝什麼善人?」那年長的瞧了那後生一眼,見他神魂不守,仍不說話,不由心中納罕:「這人莫非是個傻子,我替他解圍,怎也不道個謝字。」不覺哼了一聲,將茶飲盡,與年少者駕車去了。

日華如水,悄然流西,人影隨著日光慢慢轉移,由長變短,短而復長。萬物變化如故,陸漸卻忘了身在何時,身在何處。前方大道上,喜的,樂的,沸沸揚揚;紅的,豔的,滿目皆是,而在陸漸眼裡,一切色彩,無不是灰濛濛的,在他耳中,鑼鼓再響,也只不過是世人的嘲笑罷了。

驀然間,陸漸幾乎恨起自己來,恨自己怎麼不是聾子瞎子,若是聾了,就不會聽見這些傷心的事,若是瞎了,就不用看到這些可厭的人,想要號啕痛哭,卻是哭不出來,想要放聲大叫,可沒有一點兒氣力。什麼黑天書,什麼大金剛神力,此時此地,統統化為烏有,縱然天下無敵,也敵不過心死。

「喂!」茶博士拍了陸漸一下,大聲道,「沈少爺設了流水筵席,招待四方,我要赴宴去了。」眼見陸漸不動,心中厭惡,又拍他一下,厲聲道:「收攤了,還不走麼?」話音方落,忽見陸漸身子一震,捂著臉跪了下去,雙肩聳動,眼淚從指縫裡如泉湧出,喉嚨裡發出嘶啞哭聲。

茶博士莫名其妙,忍不住啐了一口,罵道:「敢情是個臭瘋子,真他***晦氣。」惡念陡起,狠狠踹了陸漸一腳,陸漸身子前傾,臉頰撞著泥地。

「瘋子,瘋子。」茶博士口中大罵,又狠狠踢了陸漸兩腳,陸漸應腳滾了兩匝,一頭栽到茶社旁的爛泥坑裡,那裡本是傾倒泥水,茶客小便的地方,陸漸一滾,汙泥穢物塗了滿臉,但卻兀自不覺,蜷著身子,放聲大哭。

茶博士平日裡受盡他人輕賤侮辱,今日難得輕賤侮辱他人一回,心中痛快無比,瞧見陸漸狼狽模樣,忍不住哈哈大笑,又踢他兩腳,方才轉身關了鋪子,一搖一擺,哼著小調,向著「得一山莊」去了。餿氣,臭氣沖鼻而來,陸漸略略清醒了一些,呆了一會兒,忽覺四周沉寂下去,勉力爬起身來,掉頭四顧,道路上空空蕩蕩,已無行人,極遠處隱隱傳來吹打之聲。

陸漸踉蹌走了兩步,但覺雙腿發軟,臉上肌肉抽搐扭曲,不受控制。

「去不去?」陸漸站在大道中央,心中不勝茫然,「若不去,爺爺怎麼辦,寧不空說得出,辦得到,我已失去阿晴,還要再失去爺爺麼?」想到這兒,他攢袖拭去臉上泥汙,努力打起精神,向著山莊走去。

越近那喧囂之處,陸漸步子越發艱難。道路兩旁,風光佳秀,青山疊嶂,林煙翠寒,恰似兩道青色長眉,杳杳去遠,翠濃深處,流雲淡淡,絕似眉間淚痕,俄而飄來,環繞在陸漸身邊,悽傷之意,絲絲入骨。

這時忽聽馬蹄聲響,有人冷笑道:「又來一個吃白食的,少爺也真是,設什麼流水筵席,做什麼狗屁善事,白白喂肥了這些臭要飯的。」陸漸轉頭望去,只見兩匹駿馬迤儷而來,其中一匹馬上坐著一人,正是沈秀的貼身奴僕孫貴,側目瞥著自己,嘴角掛著一絲譏笑。另一個騎士呵呵笑道:「你又不是不知,少爺做這些事,不過是哄夫人開心。再說了,這次倒賣穀米,少爺不是狠狠賺了一筆?幾百桌菜餚,九牛一毛罷了。」

孫貴卻將臉一沉,喝道:「劉榮,你說什麼渾化,誰說少爺倒賣穀米了?」劉榮臉色一變,瞧了瞧陸漸,驀地眼露殺機,長鞭一圈,便向陸漸頸項纏來,不料鞭到半空,斜刺裡飛來一鞭,將劉榮馬鞭纏住,劉榮回頭愣道:「孫貴,你擋我作甚?」孫貴冷冷道:「今日是少爺大喜,不宜見血,料想這個臭叫花子,也不懂什麼。」劉榮面露尷尬之色,哼了一聲,揮鞭擊馬,飄然去了。孫貴望了陸漸一眼,見他神色呆怔,不覺嘿嘿一笑,打馬隨在劉榮身後。

陸漸不覺心潮起伏:「如此饑荒,沈秀還在倒賣穀米,真可謂喪盡天良,尤可恨的是,他還瞞著母親,假裝仁義。如此敗類,阿晴怎能嫁給他……」想到這裡,不由心如刀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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