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滄海》小說信息

第四十五章 柳暗花明(3)(第2頁,共2頁)

字體:

沈秀又驚又怒,驀地臉色一沉,高叫道:「哪來的野婆娘,誰認得你了?」那女子見他一反往日溫柔,聲色俱厲,不由得心中委屈,雙眼一紅,滾下淚來,哽咽道:「不是你讓人來說,今日娶我入門的麼?怎麼,怎麼突然又不認了?」沈秀氣得雙眼噴火,若非眾目睽睽之下,定要將眼前女子拽將過來,抽上兩個嘴巴,當下低吼道:「少胡說,從哪裡來,回哪裡去,若不然,本公子叫你好看。」

話音未落,忽聽人群裡有人陰陽怪氣地道:「沈公子好福氣,一天娶兩個老婆。」另一人悶聲道:「你懂什麼,這叫做一箭雙鵰。」先一人笑道:「一箭雙鵰固然好,就怕公子爺箭法不行,射上十箭八箭,也未必射得中呢。」

沈秀大怒,瞪眼向人群中搜尋,那二人卻忽地沉寂下去,一眼望去,盡是人臉,分不出是誰說話。這時間,忽又聽莊外鑼鼓喧天,沈秀心覺不妙,轉頭望去,一個莊丁又闖進來,喘氣道:「不好了,又來一隊送親的。」

此言一齣,堂上賓客譁然,紛紛掉頭望向門首,又見七八個僕婢擁著一個吉服新人,冉冉入莊。那女子並未蓋頭,而是帶著珠簾鳳冠,綽約看到沈秀,悲叫一聲,向他撲來。沈秀急忙讓開,女子未能縱身入懷,便扯住他衣袖,哭哭啼啼:「公子你好狠心,半年也不來見我,天幸你還有良心,派人接我成親。倘若再過幾日見不著你,我,我便死給你看。」

沈秀認出這女子是自己養在蘇州的情人,心中當真驚怒難遏,忽聽那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又道:「這下好了,先叫一箭雙鵰,如今又叫什麼?」那個悶悶的聲音道:「還用說麼,自然叫做連中三元了。」先前那人嘖嘖道:「三元?三黿?不就是三頭王八麼?連中三元,豈不是罵這沈公子做了三次王八,不妥,不妥,大大不妥。」那個沉悶聲音道:「那麼你說是什麼?」陰陽怪氣的聲音道:「應該叫做‘三陽開泰’。」那個沉悶聲音道:「放屁,男子,陽也;女子,陰也,沈公子一下娶了三個老婆,怎麼能叫三陽開泰,應該叫做三陰開泰才對。」先一人笑道:「三陽才能開泰,三陰當是開否,對,就叫‘三陰開否’。」沈秀幾乎氣炸了肺,但被那女子揪住衣杉,脫身不得,先來的南京情人見狀,亦上前來。二女眼看對方均著吉服,驚詫之餘,互生恨妒,鬆開沈秀,對罵幾句,互相廝打起來。

沈秀狼狽脫身,正想逃回堂上,不料莊外鑼鼓又響,伴有叫罵之聲,莊丁急急入內稟告:「這次來了兩支送親隊伍,雙方都要搶著進門,互不相讓,在莊門前打起來了。」沈秀聽得臉都白了。商清影忍耐不住,問道:「秀兒,到底怎麼回事?」沈秀忙道:「媽,你別誤會,這都是別人害我的,這些女子我一個都不認得。」說話間,忽見兩名身著吉服的美貌女子一先一後奔入莊內,均是髮亂釵橫,蓋頭紅綢早已不見,看到沈秀,均叫公子,爭先搶來,拉住沈秀號啕大哭,各訴委屈。

商清影益發奇怪,問道:「秀兒,你不認得她們,她們為何認得你呢?」沈秀也不知如何辯解,情急間用力一甩,將那兩名女子摔倒在地,二女見他如此絕情,均是號啕大哭,邊哭邊罵。

這時那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忽又響起:「五個了,這叫什麼?」那個沉悶的聲音道:「無福臨門如何?」那個陰陽怪氣的聲音笑道:「果真是五福臨門,好福氣啊好福氣。」沈秀怒極,向人群厲聲喝道:「哪來的賊子,給我滾出來?」不料他一發話,人群復又寂然,眾人面面相覷,紛紛掉頭,一時間哪分得出是誰說話。沈秀正想再罵,忽見孫貴急急走近,在他身邊耳語兩句,沈秀臉色刷地慘白,兩眼努出,瞪著孫貴,孫貴默默點頭。沈秀忙轉身道:「爹,媽,我有點兒小事,出莊一趟。」商清影滿腹疑竇,欲言又止。沈舟虛卻冷哼一聲,道:「就在這裡,哪兒也不許去。」目視孫貴,沉聲道:「發生什麼事?從實招來。若有半字欺瞞,你也知道我的家法。」

孫貴為他目光所逼,渾身打個哆嗦,撲通跪倒:「外面,外面還有五支送親隊伍,都被小的攔在莊外,不讓進來。」

沈舟虛瞥了沈秀一眼,冷笑一聲,說道:「讓她們全都進來。」沈秀變色道:「爹爹。」沈舟虛咬著細白牙齒,獰笑道:「該來的都要來,你怕什麼?」沈秀見父親神色有異,不敢多言,無奈退到一旁,一時間,只覺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恨不得腳下便有一條地縫,方便一頭鑽入。

孫貴轉身出莊,不多時,引著五名穿著大紅吉服的女郎魚貫而入,其中一女,腰腹粗大,竟已身懷六甲。沈秀瞧得目瞪口呆,先後這九名女子,無一不是他在江南各地私養的情人,原本九女各處一方,沈秀分而治之,近的朝秦暮楚,無日無之,遠的數月一會,*情更濃。沈秀盤桓其中,不減帝王之樂。

即便是他的貼心奴僕,盡知九女住所的也是極少,沈秀自以為得計,但不知是誰人故意設局,竟在這個緊要關頭,讓這九女齊聚此地,沈秀認也不是,不認也不是,心中難過,到了極點。這時忽聽人群中那陰陽怪氣的聲音又道:「這下好了,十人湊齊,沈公子一天娶十,羨殺旁人。」那沉悶嗓音道:「這就叫做十全十美麼?」那個陰陽怪氣的聲音笑道:「哪有這種好事,我看叫做十面埋伏,楚霸王拔山扛鼎,也是抵擋不住。」

沈舟虛眉峰一蹙,冷冷道:「二位是誰?何必藏頭露尾,不妨出來一見?」人群寂然不答,這時間,忽聽頭頂上有人撲哧一笑,揚聲道:「張甲,劉乙,沈天算讓你們出來,你們還躲著作甚?」眾人吃了一驚,舉目望去,只見不知何時,頭頂屋樑上多了一人,頭頂斗笠,左腿下垂,右腳擱在樑上,半躺半坐,手持一個紅漆葫蘆,多口長飲。

只聽兩聲長笑,從人群中走出兩個人來,一高一矮,雙雙向沈舟虛打了一個躬,高的陰陽怪氣道:「小的張甲。」矮的則悶聲道:「小的劉乙。」張甲嘻嘻笑道:「方才的話都是樑上那位老爺教的,沈天算不要見怪。」

沈舟虛聽他二人以甲乙為號,必是假名,又見二人氣度淵沉,分明都是武學高手,略一沉默,笑了笑,向那樑上男子道:「敢問足下尊名。」樑上那人笑道:「我姓梁,號上君。」沈舟虛冷笑易聲,道:「你弄出如此鬧劇,莫非與我沈家有仇?」樑上君道:「仇是有點兒,但我這次來,卻是主持公道。」沈舟虛道:「什麼公道?」樑上君道:「這九個女子,都是沈公子的相好,同床共枕,親密無比。既要娶親,就該一併娶了。如不然,豈非始亂之,終棄之,敗壞了你沈天算的好名聲。」

沈舟虛道:「你說他們都和小兒有染,可有憑證?」樑上君道:「要憑證麼?這個好辦!」說罷嘻嘻一笑,揚聲道:「你們九個,誰能說出憑證,誰就能和沈公子成親。」「有!」九女聞言,紛紛搶著道:「公子胸前,刺了一個‘漸’字。」「胡說八道。」沈秀臉色慘變,「樑上君,你唆使她們誣陷本人,天理不容。來人啊,將這些人統統抓起來。」喝叫未絕,陸漸忽地晃身而上,五指張開,哧的一聲,將沈秀胸口衣杉扯下,只見雪白胸脯上,果然刺著一個鮮紅的「漸」字。陸漸咦了一聲,面露訝色。眾人見了,一片譁然,稍有身份頭臉的賓客紛紛起身,拂袖而去。

沈秀羞怒交迸,反掌劈向陸漸,卻被陸漸攥住手腕,製得不能動彈,喝道:「這個,這個‘漸’字,誰給你刺的?」沈秀幾乎氣昏過去,罵道:「關你屁事。」陸漸雙目瞪圓,厲聲道:「你說不說?」手上用勁,沈秀頓時痛叫起來。

商清影原本心亂如麻,聽見沈秀慘叫,又覺心痛,急道:「你放開他,這字是我刺的,不干他事。」陸漸瞧他一眼,雙眉微皺,放開沈秀,轉身走向姚晴,說道:「阿晴,你看清這廝的面目了麼?隨我走吧,呆在這裡,徒自受辱。」說罷攥住姚晴皓腕,步履如飛,走在前面,姚晴身不由己,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後。二人出門,竟無一人阻攔。

帶了莊外僻靜處,陸漸方才停下,回頭道:「阿晴……」話未說完,眼前素影晃動,陸漸左頰重重吃了一記耳光。陸漸被打得愣住,忽見姚晴扯下蓋頭,恨恨望著自己,秀目紅腫,臉上滿是淚痕。陸漸怔道:「阿晴,你幹嗎打我?」姚晴怒道:「這一下,你歡喜了麼?」陸漸道:「我歡喜什麼?」姚晴跌足怒道:「你帶人搗亂,不但害我嫁不了人,還出盡了醜,哼,你以為我嫁沈秀,就會嫁你麼?」陸漸神色一黯,嘆道:「我不奢望你嫁我。但你嫁的人應該聰明正直,一心一意。沈秀衣冠禽獸,你嫁給了他,不會幸福。」

姚晴冷冷道:「他是三心二意,你就是一心一意?再說我願意嫁誰便嫁誰,你又不是我爹,管得著麼?更何況,只要能得到天部畫像,別說嫁給沈秀,就是嫁給貓兒狗兒,我也不在乎!」說著說著,眼眶又是一紅,流下淚來。

陸漸聽得胸口一悶,窒息半響,方道:「難道說,那八幅畫像,竟比你自己還重要,為了天下無敵,你寧願作踐自己?」

「那又怎樣?」姚晴驀地伸出袖子,狠狠揩去眼淚,「我要八圖合一,天下無敵。怎麼了?你害怕我厲害了,不好對付嗎?」陸漸皺眉道:「我哪裡會?你變厲害了,我歡喜還來不及。」

「真是口是心非。」姚晴冷笑一聲,恨恨道:「你們這些臭男子,一旦有了本事,個個喜新厭舊,好色無饜。就像你這傻子,沒本事的時候,滿嘴甜言蜜語,一旦武功好了,就開始三心二意了。哼,將來我練成神功,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將你們這些負心薄倖,自以為是的臭男子統統殺光,一個不留。」說著拂袖便走,陸漸方要追趕,姚晴忽從袖裡掣出一把匕首,聲色俱厲:「不許上來,你再上前一步,我便死給你看。」

陸漸見姚晴將匕首抵住玉頸,不由得又是心驚,又是頹喪,暗道:「她寧可自盡,也不肯見我麼?」想到這裡,心中酸楚,嘆了口氣,道:「阿晴,你別胡來,我不動便是。」姚晴深深看他一眼,忽覺心酸難抑,心知再作停留,勢必又要哭將出來。當下冷哼一聲,收起匕首,逝如輕煙,飄然去了。

陸漸呆立當地,目視窈窕倩影消失在道路盡頭,驀地眼眶一熱,淚如泉湧。

落淚中,忽聽嘖嘖有聲,陸漸一驚,抹去眼淚,轉頭望去忽見一人頭戴斗笠,手持葫蘆,坐在遠處樹下喝酒。陸漸認出這人正是在「得一山莊」捉弄沈秀的樑上君,不由怪道:「怎麼是你?」

樑上君笑道:「什麼你呀我的,一點兒禮貌都沒有,你這麼一點兒年紀,應該叫我前輩才是。」陸漸道:「原來是梁前輩……」說到這裡,忽地噎住,兩眼睜大,死死瞪著樑上君,目光之利,似乎要將那人斗笠洞穿。

樑上君徐徐起身,嘻嘻笑道:「乖後生,再叫我兩聲前輩聽聽。」忽地眼前人影一晃,頭上一輕,斗笠已被陸漸揭開。陸漸瞪著他倒退兩步,滿臉不信之色,忽地一聲驚呼,上前將他抱住,大叫道:「死谷縝,臭谷縝,你不學好,又來唬人。」叫到後面,已是喜極而泣。

谷縝見他如此激動,心中不勝感慨,俊眼泛紅,嘆了口氣,笑道:「乖後生,我又不是你的阿晴,你抱我這樣緊做什麼?」

陸漸聽得這話,又羞又惱,放開谷縝,狠狠給他一拳,罵道:「你不講義氣,既然沒死,怎麼也不找我?」谷縝笑道:「我不是找你來了麼?還幫你出了一口惡氣,給沈秀那小子娶了九個老婆,如今‘得一山莊’鬧成一鍋稀粥了,真他***過癮。」陸漸想到方才送親隊伍接二連三的情形,也不由得哈哈大笑,握住谷縝手臂道:「這種缺德主意,虧你想得出來。」

谷縝笑笑,雙手互擊,從遠處樹後閃出兩人,正是張甲,劉乙。谷縝笑道:「這二位都是我的夥計,這次為沈秀娶親,都是他們一手操辦。」又指陸漸道:「這位便是我常說的陸爺,還不來見過。」張,劉二人含笑上前,拱手道:「見過陸爺。」谷縝笑道:「他二人都是一方大豪,今日隨我來此耍寶,真是大材小用。」張甲笑道:「能隨谷爺耍寶,該是小材大用才對。」

谷縝笑了笑,揮手道:「此間沒你們的事了,去吧。」二人躬身施禮,默默去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