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縝見人馬紛紜,甲冑駁雜,前呼後擁,潰不成軍,尋思大戰起來,勢必難分敵我,便命藍遠北乘快馬買來數十匹白布,撕裂鹹條,裹頭繫頸,一來分別敵我,二來以示慷慨悲壯,有去無回。又將人馬分為二十旗,每旗十五人,挑出有統率之能的商人二十人,一人統領一旗,十旗為一哨,由趙守真、藍遠北各領一哨,趙、藍二人則聽命於谷縝。
大隊人馬沿江東下,次日凌晨,抵達戰場,遙遙便聽見炮火齊鳴,廝殺震天,火光燭天,將一片長空映得通紅。
谷縝心頭一喜:「既有喊殺,便是勝負未分。」眼看長途跋涉,眾人疲憊,即命就地休整,蓄養精力,又選機譬的作為斥候,前往窺敵虛實。
不多時,斥候轉回,告知戰況。原來戚繼光疾如星火,趕到九江,以雷霆之勢將鎮守糧倉的群寇殄滅,此時谷縝所遣糧船辦到,載糧上船,順江東下。行走不遠,仇石派來的前鋒與義烏兵遭遇,戚繼光轉鬥向前,所向無敵。不科匪寇越來越多,水陸併發,戚繼光還未抵達安慶,仇石宰領大批賊軍掩至,漫山遍野,不下兩萬,艾伊絲的魔龍號也隨後趕到,西洋火炮威力驚人,一艦橫江,千帆不過。
戚繼光見勢不對,當機立斷,依山紮營,在向水一方以數千糧船結成環形水寨,抵擋魔龍號,陸上則深溝高壘,與仇石相拒。鴛鴦陣犀利無比,一連兩陣,殺得賊軍潰不成軍。仇石惱羞成怒,抓來附近百姓,練成數百水鬼,結成水魂之陣,突入戚軍。
義烏兵猝不及防,傷亡頗多,所幸平時訓練嚴整,臨危不亂,稍一退卻,即又穩住陣腳。戚繼光目光如炬,看出水魂之陣的奧秘,下令十個小鴛鴦陣抱成一團,將狼筅舞得風雨不透,結成竹陣,竹陣後以百面小盾連結成牆,如此一來,水鬼發出的水箭受阻,不能射入,威力先減了一半,戚繼光又派弓弩(此處今古傳奇·武俠上為「駑」,應為編輯疏忽)手與鳥銃陣埋伏盾後,連綿射擊,射得水鬼東倒西歪,精氣渙散,不能聚力射毒,這時鴛鴦陣才翻滾上前,將水鬼一舉掃滅。
仇石奇陣被破,驚怒欲狂,憑藉水部神通突入戚軍,連殺將士,戚繼光見他驍勇難制,命王如龍率三支鴛鴦陣,結成三才之勢,上前抵擋。王如龍得陸漸指點,「巨靈玄功」精進不小,此時更挾鴛鴦陣之威,與仇石鬥了個旗鼓相當,抑且狼筅舞開,水絕霧散,仇石神通在水,水霧不能連續,威力大減,只好悻悻後退。
仇、艾兩人水陸齊施,使盡解數,戚繼光料敵先機,應變無窮,以寡敵眾,竟然不落下風。大戰兩天兩夜,戚家軍水陸二寨巍然不懂,四省盜賊傷亡慘重,沒有佔到半點便宜。
谷縝得知訊息,尋思:「戚兄用兵果然了得。但瞧眼下情形,萬歸藏並未來此,若不然,以他一人智力,必能改換戰局。」想到萬歸藏的行蹤,心中陸漸身影也幽幽浮起,谷縝一陣黯然,抬起頭來,東方一點啟明孤星,無聲閃爍。谷縝眼眶一熱,心中暗道:「大哥,你可要好好活著……」想著收拾心情,站起身來,號令人馬銜枚,悄然而進,沿途雖有幾個盜賊守衛,均被或擒或殺,不曾走漏一個。
谷縝曾隨萬歸藏經商,對長江沿岸瞭如指掌,此地亦不例外,曙色微露之時,眾人馬登上一處高坡,乘高俯視,江水沉沉,嵌在群山峻嶺之中,東流盡頭現出微微紅光,旭日將起,山河大地蒙上一層血色,江岸邊艦船吃水甚深,圍成水寨,水寨下流處隱障可見一個龐然黑影,伴隨隆隆炮響,不時迸出火光,水寨中亦是火舌吞吐,炮響不絕,谷縝聽出是佛朗機火炮的聲音,不覺忖道:「戚兄連水師也帶來了?」瞧罷形勢,他心念數轉,下令人人下馬,折來樹枝,拴在馬尾之後,然後人馬俱是伏在草木之中,不許亂動,眾人視死如歸,盼早盼晚,只盼趕到戰場,廝殺一場,死而無憾,聞令好不失望,對谷縝心意更是揣摩不透,只是軍令如山,不敢不遵。
谷縝這邊按兵不動。那方江邊廝殺已到緊要關頭。原來戚家軍顛簸不破,仇石久戰無功,與艾伊絲合計,憑藉人多,使用「疲兵法」,將人馬分做左、中、右三營,輪流攻打,不讓戚軍稍有休息之機,從而士卒疲憊,自然潰敗。戚繼光猜到對方計謀,無奈敵眾我寡,苦戰連日,已將兵力用到極致,他尋思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與之決戰,當即待到黎明時分,趁著夜濃星稀,飽饗士卒,全軍空寨而出,直衝右營,只一陣便將右營賊軍擊潰,兵鋒斗轉,再衝中營,這時仇石緩過氣來,調集中、左兩營人馬,勢成犄角,拼死抵禦,「魔龍號」聞風逆流而上,炮擊水寨糧船,迫使戚繼光分兵鎮守。
兩軍生死大戰,險象環生,身在陣中尚且不覺,谷縝一行從高坡上俯視,無不色變心跳,呼吸艱難。
戚軍四面拒敵,軍陣密密層層,渾如一體,甲仗鮮明,均是一色精鐵鎧衣,曙色中寒光迸射,勢如一座鐵碾,在賊軍陣中滾來蕩去,狼筅長大醒目,按陸漸所傳六式橫縱挑擊,鬥到激烈處,碧濤千疊,翠嶂萬重,在濛濛曙色中,起伏跌宕,蔚為壯觀。
戚繼光濃眉微挑,忽聽江上呼喊大作,炮聲轉急,掉頭望去,魔龍號在旭日中金光四射,突入戚軍水寨,船上百炮齊鳴,火光亂吐,糧船紛紛中炮沉沒,魔龍號龐若無物,掄槳直進,直向岸邊駛來。戚繼光心念數轉,揮起令旗,鼓號齊鳴,戚軍陣勢應聲分散,十人一隊,以鴛鴦陣各自為戰,戚繼光舞起長劍,率領身後親兵,突入戰團,戚軍將士眼看統帥身先士卒,悲壯之氣充滿身心,各各抖擻精神,全力應敵,將鴛鴦陣的威力發揮至極。
魔龍號橫衝直撞,駛到離岸百步,艾伊絲本意借火炮威力,轟擊戚軍軍陣,不料戚繼光臨機應變,所幸(打者覺得這裡應為「索性」)散開軍陣,三千將士均用鴛鴦陣混戰,賊軍與官軍交錯混雜,敵我難分,魔龍號在江上縱橫徘徊,竟然不知如何下手。「谷爺。」趙守真見谷縝仍不發令,焦躁難耐,「再不出戰,可就晚了。」谷縝搖頭道:「對方的伎倆還沒用完。」趙守真道:「可是……」谷縝斷然截口道:「再提出戰,定戰不饒。」
他忽然申明軍法,眾商人面面相覷,均覺不慣,山坡上一時鴉雀無聲,眾人紛紛望著岸邊激戰,心如刀割。谷縝卻是從容如故,嘴角邊若有若無露出一絲笑意,眾人見狀,均感不解。
又過數刻功夫,仇石飄身後卻,從懷裡掏出一支火箭,向天打出。天光半白,一道明麗紅光劃過曉色,一瞬即滅。驀然間,南邊山坳裡簌簌有聲,立起千名賊軍,個個甲冑精良,齊聲狂嘯,衝出山坳。
原來仇石料到戚繼光被疲兵之術困擾,必來決戰,是以挑出上千精銳,埋伏在山坳之中,待到這時,突然殺出,尋思如此一來,必叫對方軍心潰散。
義烏兵平素訓練極嚴,戚繼光兵法如山,臨陣之時,回頭反顧者斬,故而將士上陣,均是一往無前。此時伏兵突出,竟也不亂,轉動鴛鴦陣,廝殺更烈,反倒賊軍乍見伏兵,狂喜之餘,不免鬆懈,被戚軍趁亂奮擊,殺傷慘重,鴛鴦陣斗轉之間,紛紛兩陣、三陣合一,變化兩儀,和合三才,縱橫衝殺,所向披靡。
趙守真遠遠看見,疑惑難解,不覺道:「谷爺,你說敵方伎倆還沒用完,莫非你知道還有伏兵?」谷縝笑笑,說道:「附近山林均有鳥雀起落,唯獨那座山坳上方鳥雀盤旋,並不下落,足見下方必有大隊人馬。」趙守真道:「那麼谷爺就不怕伏兵突出,官兵潰敗麼?」
谷縝搖搖頭,說道:「若是尋常軍旅,必然望風而逃,但義烏兵是我眼看練成,訓練有素,器械精良,戚大將軍更是古今罕有的將才。如此兵將,身處絕境之中,勢必激發哀兵之氣。哀兵必勝,正是這個道理。」趙守真聽得連連點頭,這時忽見谷縝烏黑眉毛向上一挑,沉聲道:「時候到了,上馬,放炮!」眾商人目睹戰況,求戰心切,等這一句話早已多時,當即紛紛上馬。
此時天色方明,夜幕煙消,曙光滿天,三尊土炮火繩哧哧點燃,對準賊軍身後,連發三炮,鐵屑鉛丸一齊飛出,瞬時打死數名賊軍,盜賊軍猝然遭襲,暈頭轉向,陣勢不由大亂,回頭一瞧,但見西面山坡上塵土騰起數丈,沖天蔽日,塵土中人馬影影綽綽,蹄聲響如悶雷,也不知來了幾千幾萬。
谷縝軍中多是商人和百姓,大多並不精通騎術,乘高衝下,若干人衝到半途,即刻墜馬。但谷縝將樹枝綁在馬尾之後,攪土揚塵,虛張聲勢,雖只一百來騎,氣勢卻似千軍萬馬。盜賊軍見狀魂飛魄散,心膽俱喪,而戚軍苦戰之際,忽得援軍,喜不自勝,氣勢越發凌厲。就好比兩個摔跤壯漢,各自將本身力量發揮到淋漓盡致,眼看勝負將分,一方忽然被人從後捅了一刀,霎時筋衰肉弛,氣力消散。
谷縝一騎當先,突入賊軍陣中,他身懷周流八勁,刀槍不入,水火不侵,越是處於危險,越能發揮八勁威力,谷縝肆無忌憚,故意乘險蹈危,深入刀槍密林,揮舞馬刀,直如砍瓜切菜一般。盜賊軍鬥志已喪,盡作鳥獸散去,十個之中倒有六個不戰而逃,被官軍殺死的不過三四人而已。
谷縝衝殺正酣,氣機忽動,這念頭動得極快,一轉眼,迎面白光如箭,谷縝躲閃不及,濺了滿臉水漬。他心知中了水魂之劍,只覺心中煩惡,妻時間,一股陰寒之氣驀地透過肌膚,侵入經脈。
賊軍衣甲駁雜,武器林林總總,人數既多,武藝也自不弱,只是隊伍散亂,各自為戰,一旦陷入鴛鴦陣中,往往有進無出。
忽聽咚咚咚戰鼓雷動,號角沖天,劃破東方曰色,戚軍陣後抖出一面赤紅大旗,迎著江風獵獵飛揚,紅旗黃邊,居中繡了一個斗大的「戚」字,戚繼光立馬旗下,長劍東指,旌旗立時東向,戰鼓聲越發震響,軍陣隨聲向東,東邊賊軍薄弱,只一衝,立時潰散,戚繼光長劍南指,旌旗向前,戚軍陣勢迴轉,兩支鴛鴦陣斜刺到南方賊軍身後,與陣前戚軍勢成三才,反身回沖,前後夾擊。賊軍背腹受敵,呼爹叫娘,陣勢大潰,競相奔逃,有的人慌不擇路,趟入江中,被戚軍水寨一陣亂箭射死,血水咕嘟嘟湧上來,染紅大片江水。
這時一聲怪嘯,嘯聲悠長,壓住滿場廝殺,只見仇石羽衣飛揚,如一道黑電從南面山坡衝下,身旁數百人目光呆滯,舉止怪異,左腳先邁,右腳再拖,步子雖然古怪,卻是動如飄風,迅快絕倫。
戚繼光見狀,左劍下垂,右手擎起一面杏黃令旗,當風展開,號角聲嗚嗚晌起,戚軍陣勢變化,數百軍士回身向後,當先二十餘人抖開狼筅,結成竹陣,攪起團團旋風,呼呼向前,前方百餘水鬼被狼筅一逼,紛紛後仰,口中水箭白亮亮向上噴出,有如噴泉一般。
水鬼被竹陣頂得東倒西歪,戚軍陣勢忽開,數十刀牌手滾將出來,鋼刀飄雪,貼地亂斬,水鬼腿腳盡斷,紛紛跌倒,但其中了水毒,渾無痛覺,雙腿雖斷,兀自用手爬行,口中發出嗬嗬怪叫口,刺耳驚心。
仇石發出一聲怒嘯,剩餘水鬼左右擁上,刀牌手卻已滾回陣內,水鬼追敵不成,反被竹陣裹住,戚軍陣勢再分,銃聲激嘯,射出數百鉛丸。水鬼中彈,如醉人般搖搖晃晃,中彈創口並不流血,而是流出汩汩清水,繼而皮鬆肉塌,委頓下去。槍彈方絕,弩箭又出,連綿不盡,水鬼紛紛倒地不起。
仇石神通驚人,十丈之內能夠掌控兩百水鬼,眼見前方水鬼倒地,怪嘯一聲,身周霧氣洶湧,一些正在逃命的盜賊被那毒霧一裹,均是面容呆滯,化為水鬼,其他盜賊見狀魂不附體,均知變成水鬼比死還慘,立時斷了逃跑的念頭,紛紛轉身,參入廝殺之中,一瞬工夫,竟將戚軍攻勢遏住。
仇石將身周水鬼當做一面血肉盾牌,奮力猛衝,舊鬼一死,即又放出水毒,擄來新鬼,是故兩百水鬼隨滅隨生,人數始終不減,戚軍將士縱然勇猛,卻是血肉之軀,經歷數日苦戰,疲乏不堪,被水魂陣反覆衝擊,漸漸支撐不住,一名狼筅手出筅稍慢,前方水鬼口唇忽張,一道水箭趁虛而入,正中那筅手面門,狼筅手眼裡光芒一黯,忽轉呆滯,狼筅橫掃,將身邊兩名同袍掃翻,然後回頭噴出一股白亮涎沫,正中一個長槍手,那人神志頓失,反手一槍,將一名鏜鈀手釘死在地上。
值將官深知水魂之陣的厲害,即令後撤,欲要後撤一步,重結竹陣盾牌。仇石得此機會,豈會放過,驅趕水鬼,哧哧嗬嗬,怪叫向前,瞬間衝亂戚軍陣腳,霎時水箭亂飛,白光四射,又有多名官兵化身水鬼。水魂之陣勢如破竹,深深鍥入戚軍陣勢,眼看要將戚軍攔腰截斷。步兵最重陣勢,陣勢一破,戚軍戰士各自為戰,便有覆滅之虞。
情勢急轉直下,眾商人乘高望見,無不心驚,藍遠北說道:「谷爺,我們再不下去,可要糟糕?」谷縝安轡不動,微微搖頭,數百人凝注他面龐,見他眉頭微皺,薄唇緊抿,目視山下戰場,神情專注,卻無半分焦急。
號角長鳴,戚繼光令旗再揮,忽有三支鴛鴦陣突上,擋住水魂之陣,為首之人壯碩剽悍,將一根狼筅舞得如風車輪轉,所到之處狂風大作,有如一把長刀,將迎面水鬼盡數砍倒。
「好個王如龍!」谷縝脫口稱讚,但覺王如龍舉手投足,沉毅剛勇,隱約已有陸漸的影子,不覺心頭暗歎:「倘若陸漸在此,豈容這姓仇的妖人猖狂?」
王如龍一輪疾攻,將水鬼掃倒一片,戚軍趁機穩住陣腳,再結竹陣,將數百水鬼困在其中。黑影一閃,仇石奔騰而出,直撲王如龍,身周霧氣氤氳籠罩,吞吐不定,他身在半空,須臾間霧氣聚而復散,散而復聚,身形隱而復現,現而復隱,有如雲龍變化,不可測度。
王如龍與他幾次交鋒,深知那雲霧之中,殺機百出,急將狼筅舞開,向上亂捅,仇石足不點地,藉著狼筅勁風,筅進則進,筅退則退,身子一似粘在筅上,抑且不住晃身,每晃一次,便進數尺,晃得數晃,已在王如龍丈許開外。王如龍心知一旦被他欺入丈內,狼筅太長,必然轉動不靈,當下大喝一聲,奮起神力,左手舞動長竹,右手奪來一面盾牌。
盾牌入手,眼前便有白光閃動,王如龍舉盾一擋,噹的一聲,有如金鐵交鳴,繼而白水如珠,漫天進敝。仇石水箭無功,身形挺進數尺,身周霧氣倏爾轉濃,疾向王如龍湧去。王如龍雙手不空,正覺難當,兩旁四杆長槍破空刺出,仇石大袖一拂,袖底射出四股水劍,四名槍手胸口血湧,須臾便有碗口大小。王如龍目睹同袍死狀,雙眼血紅,棄了狼筅,貼地向前滾出。
仇石見他撤了兵器,心中暗笑,一拂袖,身形轉折,便要回身追殺,不料王如龍滾到半途,忽地探手,抓住狼筅前端,奮力掄出,呼的一聲,橫掃數丈。
狼筅前後反用,出人意表,仇石情急閃身,仍被竹竿在足躥擦了一下,疼痛難禁,若非「無相水甲」護身,勢必筋骨碎裂,當即忍住痛楚,借這一擦之力,橫身飄出,呼呼兩掌,順手打死兩名官兵,怪叫一聲,方要再下辣手,王如龍已持狼筅,奮力殺至,身後槍盾刀箭樹立如林。仇石錯失殺死王如龍的良機,心中暗叫可惜,讓開一輪鳥銃,雙腳在一根狼筅上輕輕—點,身形飄然縱起,有如一隻黑羽大鳥,掠過人群,直奔那面帥旗。
王如龍心叫不好,喝聲:「讓開。」挺起狼筅,分開人群,追趕仇石,長大毛竹向天亂刺,攪得雲開霧散,風如龍捲。仇石凌空閃轉,無從借力,抵不住如此狂猛招式,十丈不到,便已落地,落地時飛起一腳,踢得—持槍軍士口噴鮮血,仇石奪過長槍,怪叫一聲,嗖地擲向戚繼光。
戚繼光眼疾手快,翻身落馬,霎時血光乍現,駿馬慘嘶,那一槍貫穿馬頸,其勢不止,咔嚓一聲,將那面戚字大旗攔腰刺斷。眾盜賊見了又驚又喜,齊聲歡呼,聲如雷霆,遠遠滾去。
戚繼光翻身站起,眼見王如龍率兩支鴛鴦陣又將仇石困住,水魂之陣則被戚軍陣勢分割開來,眾水鬼東倒西歪,非死即傷,戚軍之外,盜賊士氣大增,四面急攻,雙方戰陣犬牙交錯,廝殺慘烈無比。
戚繼光濃眉微挑,忽聽江上呼喊大作,炮聲轉急,掉頭望去,魔龍號在旭日中金光四射,突入戚軍水寨,船上百炮齊鳴,火光亂吐,糧船紛紛中炮沉沒,魔龍號龐若無物,掄槳直進,直向岸邊駛來。戚繼光心念數轉,揮起令旗,鼓號齊鳴,戚軍陣勢應聲分散,十人一隊,以鴛鴦陣各自為戰,戚繼光舞起長劍,率領身後親兵,突入戰團,戚軍將士眼看統帥身先士卒,悲壯之氣充滿身心,各各抖擻精神,全力應敵,將鴛鴦陣的威力發揮至極。
魔龍號橫衝直撞,駛到離岸百步,艾伊絲本意借火炮威力,轟擊戚軍軍陣,不料戚繼光臨機應變,所幸(打者覺得這裡應為「索性」)散開軍陣,三千將士均用鴛鴦陣混戰,賊軍與官軍交錯混雜,敵我難分,魔龍號在江上縱橫徘徊,竟然不知如何下手。「谷爺。」趙守真見谷縝仍不發令,焦躁難耐,「再不出戰,可就晚了。」谷縝搖頭道:「對方的伎倆還沒用完。」趙守真道:「可是……」谷縝斷然截口道:「再提出戰,定戰不饒。」
他忽然申明軍法,眾商人面面相覷,均覺不慣,山坡上一時鴉雀無聲,眾人紛紛望著岸邊激戰,心如刀割。谷縝卻是從容如故,嘴角邊若有若無露出一絲笑意,眾人見狀,均感不解。
又過數刻功夫,仇石飄身後卻,從懷裡掏出一支火箭,向天打出。天光半白,一道明麗紅光劃過曉色,一瞬即滅。驀然間,南邊山坳裡簌簌有聲,立起千名賊軍,個個甲冑精良,齊聲狂嘯,衝出山坳。
原來仇石料到戚繼光被疲兵之術困擾,必來決戰,是以挑出上千精銳,埋伏在山坳之中,待到這時,突然殺出,尋思如此一來,必叫對方軍心潰散。
義烏兵平素訓練極嚴,戚繼光兵法如山,臨陣之時,回頭反顧者斬,故而將士上陣,均是一往無前。此時伏兵突出,竟也不亂,轉動鴛鴦陣,廝殺更烈,反倒賊軍乍見伏兵,狂喜之餘,不免鬆懈,被戚軍趁亂奮擊,殺傷慘重,鴛鴦陣斗轉之間,紛紛兩陣、三陣合一,變化兩儀,和合三才,縱橫衝殺,所向披靡。
趙守真遠遠看見,疑惑難解,不覺道:「谷爺,你說敵方伎倆還沒用完,莫非你知道還有伏兵?」谷縝笑笑,說道:「附近山林均有鳥雀起落,唯獨那座山坳上方鳥雀盤旋,並不下落,足見下方必有大隊人馬。」趙守真道:「那麼谷爺就不怕伏兵突出,官兵潰敗麼?」
谷縝搖搖頭,說道:「若是尋常軍旅,必然望風而逃,但義烏兵是我眼看練成,訓練有素,器械精良,戚大將軍更是古今罕有的將才。如此兵將,身處絕境之中,勢必激發哀兵之氣。哀兵必勝,正是這個道理。」趙守真聽得連連點頭,這時忽見谷縝烏黑眉毛向上一挑,沉聲道:「時候到了,上馬,放炮!」眾商人目睹戰況,求戰心切,等這一句話早已多時,當即紛紛上馬。
此時天色方明,夜幕煙消,曙光滿天,三尊土炮火繩哧哧點燃,對準賊軍身後,連發三炮,鐵屑鉛丸一齊飛出,瞬時打死數名賊軍,盜賊軍猝然遭襲,暈頭轉向,陣勢不由大亂,回頭一瞧,但見西面山坡上塵土騰起數丈,沖天蔽日,塵土中人馬影影綽綽,蹄聲響如悶雷,也不知來了幾千幾萬。
谷縝軍中多是商人和百姓,大多並不精通騎術,乘高衝下,若干人衝到半途,即刻墜馬。但谷縝將樹枝綁在馬尾之後,攪土揚塵,虛張聲勢,雖只一百來騎,氣勢卻似千軍萬馬。盜賊軍見狀魂飛魄散,心膽俱喪,而戚軍苦戰之際,忽得援軍,喜不自勝,氣勢越發凌厲。就好比兩個摔跤壯漢,各自將本身力量發揮到淋漓盡致,眼看勝負將分,一方忽然被人從後捅了一刀,霎時筋衰肉弛,氣力消散。
谷縝一騎當先,突入賊軍陣中,他身懷周流八勁,刀槍不入,水火不侵,越是處於危險,越能發揮八勁威力,谷縝肆無忌憚,故意乘險蹈危,深入刀槍密林,揮舞馬刀,直如砍瓜切菜一般。盜賊軍鬥志已喪,盡作鳥獸散去,十個之中倒有六個不戰而逃,被官軍殺死的不過三四人而已。
谷縝衝殺正酣,氣機忽動,這念頭動得極快,一轉眼,迎面白光如箭,谷縝躲閃不及,濺了滿臉水漬。他心知中了水魂之劍,只覺心中煩惡,霎時間,一股陰寒之氣驀地透過肌膚,侵入經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