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縝道:「怎麼,狄龍王不在?」那弟子瞪他一眼,啐道:「還嫌死得不夠快麼?」谷縝不覺微微皺眉,尋思:「角兒不濟,不好唱戲呢。」
八卦坪本名龜背坪,靈鱉島形如靈龜,頭尾稍矮,中段奇峰突起,高出海面許多,天生一片十里方圓的石坪,遍地青石,光潔溜滑,恰如烏龜背殼。前代島王應此地形,按先天八卦,圍繞石坪建起八道長廊,長廊時短時續,斷續處加以假山池沼點綴,平素可供遊玩,重要時節則聚眾商議。故而說道在八卦坪相會,必有大事發生。
谷縝行走一程,遠遠便能看見八卦坪正中心那座太極寶塔,塔分黑白二色,共九層,高十丈,傳言是仿照當年天機宮「天元閣」所建,氣勢高峻,天高氣清之時,數十里之外也能看見,既是寶塔,也是燈塔,入夜時底層火光經寶鏡反覆折射,層層通明,上燭長天,沉沉夜幕之下,璀璨不可方物。
這太極塔是谷縝從小玩耍之處,此時此刻忽然看到,不知怎地,心頭一慟,閃過父親的影子。曾記得幼年時,母親尚在,那時父親笑起來十分爽朗,常抱自己登上塔頂,與母親並肩眺望碧海深處的那一輪落日。那時的海是墨綠色的,如同色澤最深的翡翠,浪花打在礁石上,雪白飛揚,猶如翡翠邊鑲著一串白亮的珍珠,落日邊的大海卻是金燦燦的,就象父親的笑臉一樣。
谷縝看著看著,眼眶微微有些潮溼,忽聽身邊施妙妙低聲道:「谷縝,別怕,今日無論如何,我都和你在一起的。」谷縝轉眼望去,只見她秀眼似有一道清泉流轉,光亮動人,彷彿在說:「無論怎麼,我都相信你,無論何時,我都陪著你。」
谷縝心中感動,微微一笑,忖道:「妙妙固是好心,卻也小看我谷縝了。這區區數百人,也能讓我害怕落淚麼?」想到這裡,豪氣頓生,長笑一聲,唱起曲子:「大江東去浪千疊,引著這數十人,駕著這小舟一葉。又不比九重龍鳳闕,可正是千丈龍虎穴。大丈夫心別,我覷這單刀會似塞村社……」抑揚鏗鏘,高遏行雲。
這時忽然聽八卦坪處有人冷笑道「大言不慚,你這摸樣也配與關雲長相提並論?」谷縝哈哈一笑,郎聲道:「關雲長膽氣雖佳,卻剛愎自用,大意失荊洲,看似勇武,實則愚蠢。我與他自然不能相提並論,你葉老梵卻與他好有一比。」
葉梵哼了一聲,道:「你這張嘴,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肯服軟。」
谷縝笑道:「常言道:‘吃人的嘴軟。’哪天你請我喝喝酒,吃吃肉,我這嘴可不就軟了嗎?」說笑工夫,登上八卦坪,坪上人已不少,八道長廊內外,熙熙攘攘,既有東島本島弟子,也有三十六離島的島眾,二者間惟有衣飾略不相同,所有弟子衣服下均有金線繡成的xx標記,但離島弟子除了此外,尚有本島的標記,譬如飛燕島是一隻燕子,蒼龍島是一條飛龍。葉梵,明夷坐在太及塔下,目光炯炯,向谷縝逼視。
這時桃紅鄂綠拿來三隻鹿皮囊,施妙妙接過,掛在腰間。葉梵道:「妙妙,你坐到塔下來。」施妙妙冷然道:「不用,我就與他一起,哪兒也不。」葉梵皺眉道,:「你是東島五尊,不可意氣用事。」施妙妙大聲道:「東島五尊有什麼了不起?谷縝是島王嫡親兒子,東島少主。難道說,他少主的身份還不如東島五尊?」
葉梵濃眉一皺,冷笑道:誰認他是少主?
「我認。」施妙妙揚聲到,「在我心中,他過去是,如今是,將來也是。」楊夜在後面聽到,吃驚道:「施尊主你……」施妙妙瞧他一眼,道:「我在船上說的話,都是騙人的。谷縝清清白白,決不是什麼禽獸,以後誰敢罵他,先問問我的千鱗。」
坪上眾人無不驚怒,嗡嗡的議論聲一片。
明夷怒哼一聲,冷冷道:「施尊主,你這是為情所困,鬼迷心竅。」施妙妙盯著二人,說道:「明尊主,葉尊主,你二人仇視谷縝,到底為何緣故?天柱山上,島王早已說明,谷縝本是無辜,都是白湘瑤設計陷害,難道說,島王的話你也不信?」
明夷道:「島王說了這話,卻沒說明白湘瑤如何陷害,谷縝奸妹弒母,卻是證據確鑿。」
施妙妙心中慍怒:「明尊主這死腦筋真是氣人。」當即說道:「島王所以不肯挑明,只因這其中牽涉幾位至親,家醜不可外揚。我親口問過贏爺爺,白湘瑤死前他也在場,白湘瑤親口承認勾結倭寇,陷害谷縝,萍兒,萍兒其實也未失貞。」
此言一齣,眾皆譁然,葉梵和明夷對視一眼,說道:「施尊主,你這麼說,可有憑證?」施妙妙道:「島王,贏爺爺都是人證,這還不夠?」明夷冷笑一聲,說道:「那麼就請這二位作證如何?」施妙妙一楞,尋思道:「糟糕,島王,贏爺爺都已身故,怎麼作證?」想到這裡,不禁語塞。
葉梵微微冷笑,說道:「據我所知,島王和贏尊主都已去世了,死無對證,施尊主你隨便怎麼說都行。」
施妙妙見他二人如此強詞奪理,只氣得眼裡淚花亂滾,澀聲道:「你們,你們不講道理。」
二人尚未答話,忽聽有人郎笑道:「施尊主,不是我們不講道理,而是你的道理講不通。」施妙妙轉眼望去,只見狄希領著一大群人,笑吟吟登上石坪。
施妙妙秀目圓瞪,說道:」狄尊主,你說,我的道理怎麼講不通?」
狄希走到塔下,挺身立定,掃視眾人道:「難得今天大家到齊,我便將這事的來龍去脈說個明白。施尊主對谷縝餘情未了,庇護與他,故而偏聽偏信,為奸人所矇蔽,但念在施尊主年少無知,大家莫要怪她。」
施妙妙只覺一股無名怒火直衝頭頂,將手伸入鹿皮袋中,葉梵冷冷道:「施尊主,我奉勸你少安勿燥,試想一想,就算你千鱗出神入化,又勝得過三尊聯手麼?」
施妙妙俏臉發白,身子微顫,神情分外倔強,劍拔弩張之時,忽聽谷縝笑道:「妙妙,你先別急,聽他怎麼說。」
狄希微微一笑,郎聲道:「據我所知,島王對著孽子情深意重,為了保他性命,令其假死,以免他被捉回東島,承受修羅天刑。谷縝,我這話說的是麼?」
谷縝點頭道:「不錯,只因家父早就知道我是冤枉的。」人群裡項起一陣噓聲,人人露出不信之色。
狄希嘆道:「島王已然故去,他對東島有中興之功,他老人家的行事,我們做後輩的不便評述。更何況「不死谷神」到底是人不是神,既然是人,就不免為人情所困,愛惜妻子,屈理枉法,他在天柱山放你一馬,雖說情有可原,但也不合東島島規。「
他言語淡淡,卻有意無意指向穀神通。施妙妙怒道:」狄希,你這話到底什麼意思?」
狄希道:「狄某的意思十分明白,島王所以不肯殺死谷縝這孽子,全是因為受了此人的迷惑,故而一時糊塗,饒他性命。不料這人狼子野心,狡猾絕倫,看出島王心慈手軟,故而設下奸計。大家都知道,贏尊主雖然對我島忠心耿耿,卻有個喜愛金銀珠寶的癖好,這孽子利用贏尊主的癖好,佈下奸謀,利誘贏尊主,讓他出面陷害夫人,小姐,在島王面前敗壞他們清譽,夫人不敵這孽子的奸謀,羞憤自殺。大夥試想一想,夫人平日何等溫婉可親,待人和氣,怎麼會是陷害繼子的兇手呢?萍兒小姐天真無邪,嬌俏喜人,又怎麼會是誣陷兄長的蕩婦呢?
白湘瑤心計極深,頗會裝模作樣,收買人心,在場不少人都受過她的恩惠,聞言紛紛流露贊同神色,叫道:「夫人一定無辜……小姐怎麼會害兄長,兄長害她還差不多……」
叫聲此起彼伏,施妙妙又氣又急,卻不知如何應對。底細笑而不語,直等眾人怒火稍退,才繼續道:「常言道:‘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島王一生英武,雖然困於父子之情,被這孽子迷惑,但以島王的聰明智慧,只會被他迷惑一時,時間一久,自然生出懷疑。而著孽子害死繼母,逼瘋妹子,勾結倭寇,可說是罪大惡極,死一百次也不嫌多,眼看島王起了疑心,心中十分忐忑,大家都知道,這孽子一貫奸詐狠毒,六親不認,此時為求自保,便想出了一個再毒不過的毒計,那就是勾結西城,暗算島王。」
谷縝微微冷笑,道:「狄龍王,你編故事的本領實在了得,怎麼不去北京城說書?」
底細盯著他,笑道:「我便知道你會矢口否認,天幸我有證人。」將手一拍,自人群中走出一個年輕男子,亦是東島裝束,個子瘦小,臉色略顯蒼白,目光閃爍不定似乎有些緊張。
狄希笑道:「刑宗,你別怕,將你那日所見所聞好好告訴大家。」
「是「刑宗瞥了一眼谷縝,露出怨毒神色,緩緩說道,」那日屬下在南京郊外辦事,想去柏林精舍落腳,不料還沒走近,便看到島王與這孽子從精舍出來,兩人一前一後,上了一座小山,屬下一時好奇,便跟了上去,只見他二人似乎在山頂爭吵什麼,島王頗為生氣,這孽子卻臉色陰沉,半晌也不說一句話。「
葉梵道:」你聽到二人爭吵什麼?「
刑宗道」屬下一貫將島王視為神明,只敢遠遠觀望,又豈敢上前偷聽?正想離開,忽見天部沈瘸子帶著一群西城高手從遠方行來,向島王出聲挑戰。」
狄希道:「他們向島王挑戰,活太長了嗎?」
「是啊。」刑宗道,「屬下也這麼想呢,沈瘸子路都不能走,竟敢想島王挑戰,豈不是活膩了?島王聽到後,便與這孽子下了山來。不料那些西城高手十分卑鄙,突然拿出許多弓弩,向島王射出毒箭。但島王何等任務,自不將這寫毒箭放在眼裡,不但不躲,反而趕上,一揮手便打倒數人,可島王厲害,這孽子的武功卻十分不濟,被毒箭嚇得東躲西藏,大呼小叫。島王無法,只好回身擋在他身前,為他抵擋毒箭,就在這時,就在這時……這孽子突然抽出一把匕首,刺入島王后心。島王他,他一心抵擋身前的毒箭,萬料不到親生的兒子竟然會暗算自己,中匕之,向前跌出兩步,回頭盯著那孽子,神色十分傷心,那孽子爬起想跑,但島王一手將他按住,這孽子嚇的魂飛魄散,一動也不敢動,島王舉起手,看了他一會,忽又嘆了口氣,將手收回,向天大喝一聲,搖搖晃晃奔入西城高手陣中,一掌將沈瘸子打死,這時,島王又身中樹箭,幾般傷勢一起發作,終於不治身亡……」
他說唱俱佳,說到後來,泣不成聲,號啕痛哭,穀神通在東島頗有遺愛,眾人聽他死得如此悲慘壯烈,無不悽然神傷,又想到大敵當前,棟樑折斷,更覺悲憤交加,不少人失聲痛哭,直將谷縝恨之入骨,大罵不已。
施妙妙忍不住喝道:「刑宗,你胡編亂造。」刑宗一抹眼淚,憤聲道:「施尊主不要出口傷人,我向東島列代祖師發誓,以上所言都是我親眼所見,絕無虛假。」施妙妙冷笑道:「那麼你既然看見島王遇難,為何不挺身而出?不說你所眼真假,就憑這點,也不配做東島的弟子。」
刑宗露出懊悔神色,說道:「我本來也想挺身而出,但當時西城高手尚多,我若上前,必然沒命。我死了事小,但我死了,又有誰來揭露這孽子勾結仇敵,軾殺生父的罪行呢?於是我忍耐時機,眼瞧著那孽子與西城惡徒一起離開,才敢潛出。施尊主說的是,刑某當真該死,如今這孽子罪行揭發,也就是刑某的死期……」說罷翻手亮出一把匕首,便向胸口刺去,尚未刺到,狄希忽地揮袖,將那匕首打落,嘆道:「刑宗,你此事做得不錯,若非如此,我們哪能知道島王去世真相,你功大於過,就不要自責了……」
刑宗兀自啼啼哭哭,涕淚交流,眾人見狀,更信了三分。施妙妙急怒攻心,偏又想不出什麼法子推翻這些謊話,想這刑宗職位卑微,只是一個尋常弟子,但此時一口咬定谷縝殺父,竟是十分難纏,睡眠面膜秀目圓睜,胸口急劇起伏,真恨不得一把千鱗出去,將著刑宗射成篩子,但這麼一來,又不免落個殺人滅口的罪名,罪上加罪,更難洗脫。
正自氣惱,忽聽谷縝笑道:「刑師弟,你說的有模有樣,卻有兩件事說得不對。」刑宗一楞,道:「什麼事?」谷縝笑了笑,說道:「第一件事,就是家父根本沒死。」此言一齣,眾人皆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