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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傷逝(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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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來落,沙天河便啐一口,揚聲道:「八部公選,乃是思禽祖師所定。沙某就是粉身碎骨,也不認你這個冒牌城主。」崔嶽叭喏叭嗒咂了兩口煙,笑道」不錯,不錯。」

萬歸藏望著二人,忽地哈哈大笑,笑聲未絕,身形倏晃,眾人只聽一聲輕響.彷彿珠零玉碎,一個瘦小人影在空中畫了一個長長的圓弧,嘩啦一聲,跌落海里。

人群中響起一陣驚呼,萬歸藏卻已回到原地.似乎除了晃一晃身,便沒動過「猴兒精。」崔嶽拋開菸袋,幾步槍入水中,將沙天河抱了起來,凝神一瞧,沙天河已然斷氣,渾身其軟如綿,萬歸藏一擊.竟已將他四肢百骸震得粉碎。

崔嶽凝視老友面龐,眼眶倏熱,驀地哈哈狂笑,笑聲中,眼淚大滴大滴,蓬在沙天河臉上。他丈二巨人,詼諧滑稽,西城千百弟子有生以來,從沒見他流過一滴眼淚,一時間.人人心中湧起悲憤之氣,陸漸攥蔡雙拳.攥得指節噼啪作響。

崔嶽亦哭亦笑。號叫數聲,陡然挺身站起,抱著沙天洹走到岸邊,放下遺體,盯若萬歸藏,且射xx精芒,鬍鬚上淚珠點點,晶瑩閃亮。

萬歸藏冷冷道:「老笨熊,我不想殺你,你好自為之。」

崔嶽咧嘴一笑:。你怎麼不想殺我,難道還念著當年的事?「萬歸藏皺眉道「過去的事,不提也罷。」

「為何不提?」崔嶽聲如響雷,一島皆聞,「那時候你沒爹沒媽,又瘦又小一身子比耗子還輕,脾氣卻比皇帝還大.惹得師兄弟專門挑你欺負.那時節你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一年到頭不見好過,但無誰他們怎麼打你.從不見你哭一次鼻子。就衝這一點,我老笨熊打心底佩服。」萬歸藏聞言,神色一緩,舉頭望天,眼裡透出一絲暖意,喃喃道:「是啊,我每次捱打,都是你老笨熊為我出頭,你塊頭大,力氣大,往前一站,就似一面山牆,要不是你,我萬歸藏早已死了。」

崔嶽慘然笑道:「瘦竹竿,這些事你還記得?」

「我自然記得。」萬歸藏嘆道,「所以當初你替左夢塵說話,我沒殺你,除了你,左氏黨羽,又有誰還活著?」

左飛卿聽到這裡,雙目盡赤,忽覺肩頭生來一隻大手,轉眼望去,卻見虞照盯著自己,微微搖頭,左飛卿一楞,忽又見仙碧走過來,目光如水,凝注自己,眼裡甚是關切,左飛卿胸中一痛,忖道:「我今日一定活不成的,我若死了,她會不會為我難過?虞照這呆子,會不會一生一世,好好待她?」一念至此,心升酸楚,忽地長吐一口氣,掙開虞照,大步想前,高叫道:「萬歸藏,左氏黨羽,誰還活著?難道你忘了我左飛卿?」

萬歸藏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崔嶽卻看出他心中殺機,驀地喝道:「臭小子滾開,大人說話,小娃兒插什麼嘴。」左飛卿一愣,道.「崔師兄。」崔嶽巨掌一揮,不耐道「給老子滾。」

除了地母溫黛,西城之中,左飛卿最服崔嶽,聞言眉頭徽皺,默默遇到一旁。

崔嶽朗笑一聲,喝道.「瘦竹竿兒,閒話少說,還是看招吧。」他出手奇快,話到拳到。人影交錯,崔嶽發出一聲悶哼,偌大身軀飛將出去,正撞上一座礁石,碎石進濺,聲如悶雪,崔嶽面紅過耳,牙關咬破,口角流出縷縷血絲。

萬歸藏面沉如水。一字字道.「崔嶽,你不要逼我。」

崔嶽哈哈太笑,一個鯉魚打挺跳將起來,擰腰轉身,抱住形如石筍、高達兩丈的一塊礁石,發聲沉喝,半空好似炸了個響雷,山勁所至,咔嚓一聲,礁石齊根而斷。

「起。」崔嶽又唱一聲,竟將數千斤巨石扛過肩頭。

萬歸藏面容漸冷,目光雪亮,眉問閃過狠厲之色。

「呼!」礁石陡然一跳,騰空而起。「去」崔嶽雙掌如風,拍中礁身,一蘆巨響震耳欲聾.礁石龜裂,凌空四散,密如冰雹隕石,向萬歸藏呼嘯而去。

這一招「星流石隕」乃是山部數一數而的神通,施展者平生力氣真元全都附在石雨之中,一招使出,崔嶽渾身脫力,雙膝一軟,砰然跪倒。

與此同時,人群中數道人影飛掠而出,「化生」,「亂神」,「風蝶」,「雷音電龍」、「大金剛神力……一時間匯聚天下絕學,驚濤駭浪般向萬歸藏湧至。

萬歸藏微微一笑,那一抹笑意還在眾人眼中,人卻突然消失在空氣裡。

一聲悶響,血花綻放,崔嶽偉岸身軀,仰天倒下。漫天紙蝶化為齏粉,一篷血雨噴來,將那粉紅染得銀紅,漫天紅雪飄零。觸目驚心。左飛卿口角滴血,迷迷楞楞,虞照扶著他到掠而回,落地時雙腳如錐,入地三尺,忽昕咔嚓一聲脆響,虞照左膝巨痛,已然脫臼。

溫帶鬢亂釵橫,面如白紙,飄退數丈,轉眼一瞧.失聲驚呼」太奴.你的

眼睛?」

仙太奴站在遠處,凝如石雕。兩道鮮血從雙眼流出,順著面頰潛涔淌下。仙碧忍不住叫道「爹爹……」上前扶住,欲哭無淚,只是渾身發抖,仙太奴覺出她心中悲痛,淡淡一笑,撫著女兒如雲綠髮,說道「爹爹只是壞了跟睛,還不會死。」

仙太奴在世間劫奴之中,輩高位尊,神通奇絕,「太虛限」玄妙無比,有劫奴以來,鮮有人物與之匹敵,此時雙目盡廢,劫奴神通自然毀了。

「太奴。」溫黛與丈夫情深愛重,不禁心如刀割,熱淚盈眶。

唯有陸漸還在場上,縱極神通,與萬歸藏苦苦糾纏。兩道人影飄忽不定出手之快,令眾人瞠目欲絕,呼吸維艱。溫黛亦瞧得心驚肉跳,她萬沒想到,萬歸藏曆劫復出,神通猶勝當年,瞬間連敗四部之主和仙太奴,若非陸漸擋了一擋,此時此刻,五人無一能夠活著。

場上二人越鬥越快,青衫幻影上下八方無所不在,陸漸一點灰影被積壓得越來越小,猶如青色火焰中的一隻飛蛾。溫帶見陸漸隱露敗相,心中叫糟,未及想出方略,眼前倩影一閃,寧凝帶這一股熱浪,撲了上去。

「凝兒,」寧不空臉色慘變,厲聲道,「你做什麼?」

喝聲入耳,寧凝聞如未聞,「無明神功」驟然提升十成。「火神影」全力運轉,炎風四益,人影飄渺,萬歸藏的清影你斂,陸漸的灰影霎時間放大幾分。

人時間際遇最其他的一對男女,終於與上了天下間最可怕的勁敵。

百招轉眼即過,眾人眼裡,這一百語招拆得快不可言,不過彈指,陸寧二人身處其間,卻似經歷一生一世。寧凝無論發出多少真氣,均石沉大海,消失得無影無蹤,忽然間,巨力天墜,縱橫壓來,寧凝血為之凝,氣為之結,彷彿置身無涯噩夢,明明感到恐怖襲來,身子卻似僵住了,一發不能動彈。

勁氣如潮,自旁用來,兩道大力凌空交接,哧哧有聲。寧凝身周壓力陡輕,左手暖溼,已被陸漸拉住,一股真氣順著掌心湧入顯脈,忽爾一轉,化為劫力,劫力再變真氣,寧凝撥出一口大氣。轉眼望去,陸漸大汗淋漓,額上青筋根根凸起,寧凝心頭一急,亦發出一道真氣,度入陸漸體內。二人互為主奴,真氣度入,即化為劫力。

陸漸真氣已潰,敗在須臾,寧凝真氣入體,劫力陡增,雙手靈覺驟然變強。但不及再變真氣,萬歸藏真力已至,巨力纏縛,重如山嶽。生死關頭,陸漸不及轉念,嗖地施展「補天劫手」,左手並指如劍,迎向萬歸藏掌勢,誰知一刺之下,竟無所礙,穿透同流八勁,手上勁力未衰,直奔萬歸藏心口。

陸漸大奇,自與萬歸藏變手以來,只要正面交手,真氣也罷,神力也好,與萬歸藏的真氣交接,立時土崩瓦解.無法凝聚,此番得手,端的匪夷所思。可惜身在鬥場,陸漸無法多想,唯有順其自然,揮手直送,艱看行將刺中萬歸藏心口,身周真力忽消,萬歸藏飄身後退,陸漸緩過氣來,大金剛神力重新凝聚。

「好小子,看我的「天無盡藏’。」萬歸藏忽地縱聲長嘯,嘯聲尖銳無比,島上眾人,耳鼓均似洞穿,紛紛掩耳搖頭。陸漸不及轉念,一股狂飆撲面而至,

力量大得不可思議陸漸無法可擋,倉皇后退,可那狂飆有如火上添油,見風即長,連逼而來,才退兩步,竟似強了一倍,寧凝沒有「大金剛神力」護體,抵擋不住如此巨力,小嘴一張,一道血箭奪口而出。

「去。」陸漸大喝一聲,一臉沛然之力裹住寧凝,一陣風將她送出數丈,寧凝跌落在地,翻滾兩匝,擗命掙扎起來,定眼望去,只見陸漸面龐扭曲,七竅中流出血來。

「陸漸。」寧凝悽聲尖叫,欲要掙起,四肢百骸卻如散架一般,用不上半分氣力。

「天無盡藏「,乃是萬歸藏此次隱居之時,從」周流六虛功「悟出的無敵絕技,只因來遇大敵,練成之後從未用過。真氣一旦離體,立時八勁相生.化為六十四勁,六十四勁再轉。和合陰陽,顛倒五行,又化為一百二十八勁,如此疊加,直至對手斃命,方肯罷休。

血水盈疃,陸漸雙眼模糊一片,眼前白影閏動,似有人物來到身邊,一股淡淡清香在空中瀰漫開來.卻不似人間氣息,身子四周,無數藤蔓纏繞過來,密密層層,也不知有幾百幾千。

狂飆驟然消失,陸漸抹去眼中血水,定眼望去,翠華撐天,巨藤糾結,密密麻麻,遮蔽天光.四周竟有幾分幽暗。長藤上雪白奇花噴吐,開了又謝,謝而後開,花開花落,落花之處,結滿細小果實,小如米粒,渾圓如珠。在暗中散發幽幽白光,開花也好,結果也罷,在陸漸眼裡纖毫必見,在常人眼中,卻只是剎那間事。

「孽因子?」陸漸心中迷糊起來,巨藤簌簌搖晃,細白如珠的果實如雨紛落,一沾泥土,即時生髮,藤生果,果生藤,生而又落,迴圈往復,百藤千蔓,縱橫交織,如夢如幻,將陸漸輕輕圍在中心。

「發生了什麼事?」陸漸迷惑極了,「難道我已經死了?」這念頭剛起,如林藤蔓忽地迸散,長藤瞬間枯萎,發出沙沙異響,化為漫天飛灰,迷迷濛濛,非雪非霧,霧氣之中,透著幾分悽迷。

「地母娘娘。」陸漸恍然大悟,大叫一聲,正要奔出,忽沉前方有異,他忍不信伸手摸去,卻碰得一個軟綿綿的身子。不知怎的,陸漸胸中一窒,焦躁起來,大喝一聲,揮拳送出,塵灰、紛然四散,露出一個白衣女子,倒臥在地,雙目緊閉。「阿晴……」陸漸大吃一驚,俯身抱起姚晴,忽覺她的身子格外的輕,肌膚晶瑩,幾如透明,眉宇間聚著一團青氣,輕輕流轉。陸漸心頭生出一片茫然,伸手探她鼻息,卻是一絲也無。

陸漸手指如被火燒,遽然收回,他已然嚇得傻了,掉頭望去,飛塵散盡,澄空清明,萬歸藏立在數丈之外,望著這方,目光驚疑,寧凝半躺半坐,也呆呆看著此間,震驚之色,刻在臉上。

一聲嘆息,傳來幽幽低吟:「三生石上舊精魂,吟風賞月不須問,慚愧情,人遠相訪,此身雖異性長存……」驀然間,兩點淚珠滾滾出溫黛眼眶,悄然滑落。「地母娘娘……」陸漸結結巴巴地道,「你,你說什麼?阿晴怎麼啦,到底怎麼啦……」一邊說,一邊手忙腳亂,給姚晴度入真氣,但無論多少真氣,都無半點動靜。

溫黛張開眼,走上前來,搖頭道:「沒有用的。」陸漸雙目盡赤,喃喃道:「她怎麼沒有氣,怎麼沒有氣?」說到這兒,臉上已有癲狂之意。溫黛心中暗驚,一手按住他,從袖裡取了一去玉瓶,傾出一粒紅丸,塞入姚晴嘴裡,過了片刻,姚晴鼻間漸有呼吸,但卻細如遊絲,若有若無。

陸漸大大鬆一口氣,說道:「多謝娘娘。」溫黛神色悽楚,搖頭苦笑:「你無須謝我,這粒‘亢龍丹’不過暫延她的生機,晴兒還有兩月性命,你若有心,就趕快離開這裡,好好陪她度過這些日子。」

陸漸激靈之顫,這番話有如一把利刃,真將億連人帶心劈成兩半。

溫黛見他瞪著雙眼,滿臉不信,便吧道:「小陸師弟,適才你身陷危境,晴兒為了救你,使出了‘化生六變’中的最後一變。可這一變耗人精血,能叫人五臟俱空、骨壞經毀,一旦施用,也就活不長了……」說到這裡,雙目微微一紅,湊近陸漸耳畔,低聲道,「我率地部弟子擋他一擋,你帶晴兒火速離開這裡,只管逃走,不要回頭。」

陸漸驟聞噩耗,哀傷欲絕,三魂六魄盡皆系在姚晴身上,溫黛十句話中入耳的不過一句,只是盯著姚晴面龐,呆呆怔怔,一動不動。

溫黛心中暗急,輕輕推他一把,陸漸仍是不動,饒是溫黛久經風浪,一時間也想不出什麼法子讓他醒過來。焦急中,忽聽萬歸藏吐出一口長氣,徐徐道:「溫黛,你還有什麼打算?」

溫黛只得直起身來,淡然道:「過了這麼久,我的打算,你難道還不明白?」萬歸藏微微點頭,目光轉動,說道:「仙碧,你曾拜我為義父,算是一點香火之情,眼下你若勸左,虞二人和令堂回頭,萬某依然既往不咎。」

仙碧默不作聲,攙著父親,上前一步,與溫黛並肩而立,地部弟子也默然上前,站在三人身後。

萬歸藏長眉微聳,手拈長鬚,邁步走到崔嶽面前,崔嶽躺在地上,麵皮色如淡金,鮮血大口大口湧出來。

「老笨熊。」萬歸藏緩緩道,「你若現在服我,我有法子救你不死。」

崔嶽呵呵大笑,伴隨笑聲,口中血如泉湧。萬歸藏澀聲道:「老笨熊……」

崔嶽笑聲忽止,雙目瞪圓,驀地厲聲首:「瘦竹竿兒,這輩子就此作罷,下輩子再讓我遇見你,老子非揍扁你不可。」說罷哈哈大笑,笑聲漸弱,戛然而止。

萬歸藏望著地上老友,眼中神光慢慢暗淡,忽而舉頭望天,一抹淡淡傷痛掠過眉際。偌大海島驟然間安靜下來,靜悄悄的,海浪嗚咽,悲風哀鳴,入骨的憂傷瀰漫在空氣裡。

萬歸藏忽地縱聲長笑,笑聲不勝淒涼,仇石、寧不空聽出笑中殺機,均是渾身發抖,將頭垂得更低。

一聲笑罷,萬歸藏轉過身來,又是淡定神氣,悠然笑道:「凡事不破不立,大不了從頭來過。也好,萬某今日就大開殺戒,先毀了這座西城,等到來日,重建不遲。」說到這裡,眸子裡精光灼灼,迸射而出。

溫黛母女靠得更緊,左飛卿和虞照搖搖晃晃,相扶站起,唯有陸漸抱著姚晴,痴痴怔怔,此時在他眼裡,只有懷中女子,即使天崩地裂,也是全無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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