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縝掃了眾人一眼,笑了笑,說道:「過啊,怎麼不過?為了山九仞,焉能功虧一簣?」
仙碧苦笑道:「就怕這山才兩仞三仞,那才叫人絕望。」
谷縝道:「大夥兒如何我管不了,在我谷縝眼裡,卻從無絕望二字,即便帶在九幽絕獄,不見日月,吃著餿臭飯菜,我也沒有絕望過。人生在世,大不了一死,我谷縝便是一死,也要死得豪氣,縱不能青史留名,也要叫這天這地記得我這個人。」
說到這裡,海岸邊一片機警,只剩下浪濤的嘩嘩聲和駿馬的喘息聲。谷縝深深看了陸漸一眼,驀地翻身上馬,揚聲道:「誰跟我去找船?」青蛾大聲道:「我去。」薛耳也道:「我也去。」
谷縝瞧著二人,笑道:「你們兩個真是婦唱夫隨,叫人羨慕呢。」青蛾微露笑意,薛耳卻且羞且喜,臉上蒙了一快紅布也似,頭也抬不起來,谷縝瞧了,也不好再拿他來打趣,嘻嘻哈哈,當先去了。
過了兩個時辰,三人帶了一艘兩桅海船回來,船隻狹小,僅能容人,不能載馬,眾人只得棄了馬匹,任其自去,那些馬匹從波斯奔跑至此,均已十分疲憊,抑且日夜相伴,騎手與坐騎已生出莫名情誼,分別在即,不免悵然,幾個女子望著瘦馬身形,雙眼都是微微泛紅。
船上水手多是法蘭克人,見這群乘客形貌古怪,華夷混雜,心中均是無比好奇,紛紛探頭觀望,直到船長催促,才戀戀不捨,各就各位。而眾乘客奔波多日,疲乏欲死,藉此乘船時機,或是睡覺,或是大坐,努力恢復精力。
谷縝擔心前途,卻是全無睡意,領著蘭幽與那船長攀談海峽對岸情形,蘭幽從中通譯。船長是個五旬老頭,見了漂亮姑娘,心懷舒暢,談興大起,說道:「你問那邊啊,近來老瑪麗死了,給她妹子,那個小小的伊麗莎白丟下個爛攤子,更麻煩的是,小伊麗莎白是新教徒,不是天教,法國的王和南邊的菲利普都不高興,羅馬的教宗也不高興,他們喜歡蘇格蘭的小瑪麗,不喜歡這個小伊麗莎白。看吧,要出大亂子了。西班牙的大船像流氓,天天都在英格蘭的海邊晃盪,這個月我已經看到第七艘了。英格蘭的穿就像剛孵出來的小雞,被老鷹堵在雞窩裡,出不了海,看吧,一定會出大亂子的,小伊麗莎白要下臺,蘇格蘭的瑪麗會做上她的位置。」
谷縝聽的一頭霧水,詳細詢問方才隱約明白,海那邊的國度分為英格蘭和蘇格蘭,各有一個女王,蘇格蘭的女王是天主教徒,英格蘭女王是新教徒,糟糕的是,海這邊的王,法王和西班牙也都是天主教徒。這兩種教信奉的神明雖然差不多,教規儀式卻大有不同。新教徒成為女王,讓海這邊的王十分生氣,要找伊麗莎白的麻煩。谷縝仍覺不解,刨根問底,那船長漸覺不耐,敷衍道:「反正小伊麗莎白會下臺,唔,現在局勢亂糟糟的,先前說好了的,我在離海最近的海岸放你們下船,再遠的地方就不去啦,我可不想被當成英格蘭的小雞,做西班牙老鷹的口食。」
谷縝瞧這船長老頭見識有限,再問也套不出什麼名堂,所幸對海那邊的形勢已有了數。於是讓他自便,又吩咐蘭幽回艙休息,自己則到船,舉目眺望,回望身後海岸,只見懸崖聳峙,礁石林立,將日色攔在身後,整座海灘黑黝黝,陰森森,彷彿一片鬼影,海水也是暗沉沉的,由藍而灰,漸至一團漆黑,最黑的所在,是不測的深淵,是死靈的歸宿,是蒼茫大海的怒氣所鍾。
谷縝就那麼站在那裡,像一尊石像,望著海水,若有所思,直至船隻抵達海岸。
歇息一日,眾人精力恢復不少,陸上行程也多了幾分生氣。莫乙日夜觀測「紫微儀」,聲稱目的地就在這塊陸地的西南方,走得快,三日可到,眾人得到這個喜訊,心情均是一振。
次日,眾人在一座客棧歇足,姚晴這時甦醒過來,料是少了駿馬顛簸,此番醒來,她精神比往日好些,便問道:「陸漸,這是哪兒?」陸漸道:「這裡叫什麼英吉利。」
姚晴臉露喜色,說道:「英吉利,這不也是師父的家鄉麼?你帶我出去瞧瞧。」陸漸心想:「原來地母娘娘是這裡的人。」稍一遲疑,說道:「阿晴,外面風大,還是屋子暖和些。」姚晴眼圈兒一紅,說道:「你要我悶死在這裡麼?」
陸漸見她可憐神器,無法可想,只得用羽髦將她裹好,揹著她除了客棧,兩人沿一條淺紅色蜿蜒小徑,邊走邊看,姚晴興致極好,不時哼一些不知名的小調,深受採摘道邊的葉子,拂去上面的霜花,凝神細看,眼裡熠熠發光。
異國的天空高遠澄澈,泛著淺藍色的幽光,路邊是一大片橡樹林,林子的邊緣被秋霜沁然的紫意深沉,林子裡時而掠出一片寒鴉,像一片片小小的烏雲飛起來,在二人頭頂盤旋時許,又消失在樹林裡。地上長滿許多不知名的花草,有的已經枯敗了,有的尚且鮮嫩,姚晴認出一些,指點道:「那是千葉子,那是……」
才說出兩個名字,又一陣眩暈感襲來,姚晴不由得閉上眼睛,淚水淌過嘴角,流了下來。陸漸心有所覺,說道:「阿晴,你累啦?」姚晴道:「我不累,你看,那邊有個山丘,我們去那裡好不好?」她一向撒嬌弄嗔,極少用這種商量的口氣和陸漸說話,陸漸聽在耳中,心中一暖,可是一霎,又生出悲來。
爬上山丘,山丘下不遠,是一條白底的大道,密密匝匝的橡樹,楠樹,隱約可以看到遠處山岡上巍峨高聳的古堡,古堡頂尖筆挺,像一把寶劍,船頭秋日的雲煙,直指藏青色的天穹。
姚晴靠在陸漸肩頭,把玩一片落葉,說道:「你知道麼?西城的地一到春天,奼紫嫣紅,一到夏天,鬱鬱蔥蔥,真是好看極了,所以啊,我們頂怕秋天,秋風一起,花調了,葉也殘了,偌大的花園,一副枯朽衰敗的樣子,大家都怕進去呢……可又避不過,秋天終歸要來的啊。可是,過了秋天就好了,一到冬天,就會下雪,花樹上堆滿了積雪,亮晶晶、冰冷冷,也很好看。陸漸,你說,要是沒有秋天,只有冬天,那該多好。」
陸漸道:「有沒有秋天,是上天的意思,我們說了不算。」姚晴瞧他一眼,嘆道:「是啊,我們說了不算,秋天總會來的,那真是寂寞啊。」
陸漸越聽越覺奇怪,注視她道:「阿晴,你說什麼啊?我不太明白。」
姚晴望著他,想要微笑,眼淚卻不知不覺流下來,嗓子也似哽咽了,「傻子,你不明白嗎?秋天來了樹葉就要調領,花兒就要枯萎,就像……今日的我一樣,好在這秋天也要過了,我的冬天也不遠啦。」
陸漸胸中大慟,眼中淚水滾來滾去,他猛地吸一口氣,壓住哭意,強笑道:「阿晴,你不會死的,莫乙說了,下一個線索不遠了,走的快,三天就到。」
姚晴笑了笑,說道:「你傻乎胡的,只會說一些傻話,下一個線索是鯨蹤,後面呢,你有猿鬥尾、蛇窟,為了馬影、鯨蹤,這麼拼死趕路,跑死了多少馬,累死了多少駱駝,可也花了一個多月,這猿和蛇有會花多久呢,只有天知道!」
「阿晴!」陸漸猛地將姚晴緊緊抱在懷裡,號啕痛苦。姚晴笑道:「傻子,你力氣好大,抱痛我啦。」
陸漸忙將她放開,連道:「對不住,對不住。」姚晴微微一笑,攢袖拭去他眼角淚水,說道:「傻子,你從來沒有什麼對不住我的,倒是我有許多地方對不住你,可沒法子,我就是這個樣子,想改也不成了。方才我和你說了那麼多,只是想說,人生一世,草長一秋,人死就如秋來,避也避不或的,即便我死了,你也不要太難過,人死了,就像冬天的雪花,縱然冷清,倒也一塵不染,了無牽掛。」
陸漸道:「你說我是犟牛,我就是犟牛。」姚晴心頭一急,兩眼發黑,幾乎昏了過去。
這時陸漸忽地直起身來,微皺眉頭,凝視遠處,姚晴緩過氣來,說道:「你瞧什麼?」陸漸道:「方才沒留意,那條大道兩邊的林子裡似乎有人,唔,還有馬匹。」
姚晴道:「那有什麼奇怪的,或許有人在林子裡打獵散步。」陸漸道:「要是打獵,這林子太安靜,要是散步,人馬又多了些。」
姚晴笑道:「你呀,心眼兒越發多了,說不定將來我都管不住你了。」陸漸笑道:「哪裡會呀,我心眼兒再多,也不及你一個零頭。」
姚晴將臉一板,說道:「好呀,你罵我心眼兒多是不是?瞧我怎麼教訓你。」說罷掙身欲起,卻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陸漸笑著蹲下身來,拿起她手,再自己臉上輕輕拍了一下,說道:「我代你教訓我吧。」
二人四目相對,目光脈脈來回,姚晴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說道:「你這小子,越來越滑頭了,都是臭狐狸教壞的。」
就在此時,忽聽遠處傳來人馬嘶叫,車輪滾動之聲,卻是一行人馬從山上的古堡出來,繞過山腳,沿著那條白色大陸,向著這方徐徐行來。前鋒均是一色烏騅黑馬,毛皮烏黑,不染雜色,馬上騎士均是執毛帶劍,羽甲華美,為陸、姚二人西來所罕見。黑馬騎士後是一乘馬車,車身鑲金,由四匹白馬拖曳,馬車之後,則是帶盾劍士和弓箭手,盾牌銀光閃閃,和箭筒中的鮮麗羽毛交相輝映,十分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