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歸藏笑笑,說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人從何而生?天生五穀,五穀化氣,氣化精血,精血生人,故而人乃天生.人之道本就是天之道.只不過,天道如水,隨物賦形,在天上,它是一個模樣.在水中,它是一個模樣,在人群之中,它又是一個模樣,可說天道惟微,凡人渺小,縱是老子、佛陀,也僅能知其一面,不可面面俱知。損強補弱是天道,損弱補強又何嘗不是?不損弱,何來強,若無強,又從何損之?」
這番話玄機極深,陸漸聽得頭大如鬥,在一旁悶悶不樂,谷縝卻若有所想,半晌笑道:「老頭子,閒話說了一通,我這次來,其實是想奉勸你兩句。這江湖裡不過是一群武夫,縱然一統,又有何用?至於做皇帝,更無樂趣,每天的奏章,也能把人敲得煩死。你縱然武功蓋世,年歲卻已半百,熬更守夜,豈不是活受罪麼?為了一把費力不討好的破龍椅,搭上無數百姓性命,太不值得。老頭子,你何不看開一些,做個富家翁,享盡天倫,豈不快活?」
萬歸藏哈哈大笑,笑罷望著谷縝道:「小子,你小瞧人了,老夫若要做富翁,早就做了。我問你,我做皇帝強些,還是嘉靖那蠢物強些?」谷縝不假思索道:「自然是老頭子你強些。」
萬歸藏道:「既然損弱補強也是天道,老夫取那個蠢物而代之,豈不正是替天行道?那把破龍椅如何如何,萬某並不放在心上,龍椅上的人又弱又蠢,卻是叫人討厭。強者為王,天公地道。谷小子,你若真想勸我,我倒有個折中法兒。你要不要聽?」
谷縝笑道:「洗耳恭聽。」萬歸藏微微一笑,說道:「萬某沒有兒女,打下江山,無人可繼。你若歸順於我,將來我取江山,你做皇帝,老夫掛一個太上皇得名頭如何?」
谷陸二人均是怔住,之一問如驚世駭俗,如奇峰突起,頃刻間反客為主,谷縝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叮囑萬歸藏,神色疑惑,萬歸藏只是笑笑,侃侃而談:你是我得意弟子,承我商道,傳我武功,最難得的是你這份氣度,泱泱然有王者之風,天生的帝王胚子。咱爺倆倘若聯手,方今天下,誰又抵擋的了?呵呵,谷小子,成龍成蛇在你一念之間,若要鬥下去,那也如你,反正是要輸得,若是歸順我麼,好處說之不盡,你是明白人,孰輕孰重,一想而知。」
陸漸只見谷縝神色猶豫,只當他動了心,不由大急,叫道:「谷縝,別聽他的,這是他的離間計……」萬歸藏一揮手,不耐道:「滾開,你懂什麼?」陸漸大聲道:「你這人狡詐無信,那一句話又信得?當初你許了仇石周流六虛,還說讓他做西城之主,事到臨頭,卻瞧著他送命,也不稍加援手。」
萬歸藏笑了笑,說道:他連你都殺不了,又怎能繼承老夫的衣缽?」陸漸道:「我看你只是空口說白話,從頭到尾都沒有想過讓他繼承你的衣缽。」萬歸藏並不理睬,望著谷縝道:「谷小子,凡事應有自己主張,休聽他人撥弄。你也不需立馬答我,仔細想想,再行定奪。」
谷縝低眉一笑,長嘆道:「老頭子你這主意著實誘人,只有一點不好,叫我十分猶豫?」陸漸聽得變了臉色,失聲道:「谷縝……」萬歸藏一揮手,笑道:「那一點不好?」谷縝道:「我皇帝還沒做,先多了一個姓氏,這姓氏大大不好,叫人很不舒服。」萬歸藏奇道:「哪有此事,姓什麼?」
「姓兒。」谷鎮道,「我若依了你的,這兒皇帝是坐定了,有你太上皇坐在頭頂,悶也悶死了。」萬歸藏哼了一聲,道:「你要怎地?」
谷縝笑嘻嘻地說:「既然我那麼適合做皇帝,打江山的事情就交給我來做,不必麻煩老頭子您了。您老人家不妨今日起,退隱江湖,袖手旁觀,瞧著我怎麼打江山,做皇帝,只出眼不出力,悠哉悠哉,豈不快哉?」
陸漸心中叫絕,谷縝這一番話連消帶打,反將萬歸藏一軍。一時間,只見萬歸葬臉色漸沉,拈起一枚雙路棋子,徐徐落下,冷冷道:「谷小子,你輸了。」
谷縝只顧與萬歸藏鬥心力,一時忘了留意棋面,此時低頭一瞧,當真大勢已去,不覺苦笑,推秤而起,說道:「老頭子,我再奉勸你一句,滿招損,謙受益,你如今已是登峰造極,奢求無度,必遭天罰。」
萬歸藏笑笑,悠悠道:「谷小子,你到底還是看不透我萬歸藏,老夫這一世,寧可大滿大盈而死,絕不抱殘守缺而活。」
霎時間,這一師一徒格案對視,桌上燈火搖曳不定,倏爾一陣風起,火滅燈熄,門外天光微微泛蘭,不知不覺,天已亮了。
出門時,谷縝步履沉重,陸漸隨在一旁,兩人均不言語,走在船頭,並肩而立,頭頂傳來悠揚哀怨的旋律,守夜蘇格蘭水手坐在桅頂上吹著風笛,如泣如訴,充滿惆悵的思緒。
谷縝望著海面景色由暗而明,忽地嘆了口氣,道:「老頭子是我的恩師,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沒有他,便沒有我谷縝,就算到今日,他仍是我今生佩服的第一人物,跟他作對,真是難得很……」他說到這裡,又輕輕一嘆,眉宇間大有苦惱之色。陸漸念起這二人的師徒之情,心中無比感慨,他明白,谷縝從不懼怕任何對手,他口中的「難得很」,絕非實力,而是難與斬絕這一段師徒之情。
谷縝來回踱了兩步,忽爾舉起手來,勢如長劍劃落,猛地一揮,沉聲道:「老頭子崇尚強權,頑固不化,唯有以強制強,以暴制暴,才能叫他回頭。」陸漸道:「但要勝他,談何容易?」谷縝目光一閃,淡淡地道:「法子倒有一個。」陸漸奇道:「什麼?」谷縝道:「時下大海茫茫,倘是將船鑿穿燒掉,或能與之同歸於盡……」說到這裡,見陸漸連連皺眉,便將手一擺,笑到,「罷了,這法兒太絕,當我不曾說過。」
陸漸微一沉吟,壓低嗓音道:「這些日子,我想到一個法兒,也不知管不管用。」谷縝笑道:「什麼法子?」陸漸道:」你記得當時我將「六虛毒」傳給你時,萬歸藏說過什麼話?「谷縝想了想,道:」他說「六噓再傳,必死無疑」,又說‘六虛毒’有如蠶蟲,以你體內元氣為滋養,與你氣機連通,一旦傳給他人,有如化繭成蛾,威力增長何止十倍,還說‘六虛毒’再傳之後,再也不能逼出。我記得可對?」
「一點不錯。」陸漸讚道,「谷縝你記性真好,我有你一半,可就好了。」谷縝笑道:「姚大美女記性好,將來你們成了親,夫妻一體,他的還不是你的?」陸漸漲紅了臉,說道:「我說正經事,你不要胡扯。」谷縝笑道:「我說的也是正經事,婚喪嫁娶,人生大事,不是正經事是什麼?」但見陸漸窘迫,心中不忍,笑道:「不跟你說笑了,其實老天爺待你太好,大哥你天資雖弱些,卻多了幾個絕妙劫奴,不忘生一齣,誰敢談記性二字?說實話,我可羨慕得緊。」陸漸道:「這有什麼好羨慕的,我可不喜歡,都是沈舟虛造的孽,我帶著他們,是沒法子。」
谷縝笑了笑,說道:「罷了,你舊話重提,做什麼道理?」陸漸道:「第一句,六虛再傳,必死無疑,你沒有死,那是再好不過了,若不然我一輩子都會痛恨自己……」谷縝聽得心頭一熱,嘆道:「大哥……」
陸漸又道:「後面一句十分要緊,‘六虛毒以宿主體內元氣為滋養,一旦傳給他人,有如化繭成蝶,威力增長何止十倍。’六虛毒就是‘周流八勁’你已練成-周流六虛功-,周流八勁取之不盡,只是不如萬歸藏厲害.我有一個法子,六虛再傳,威力更勝,你不妨先將周流八勁傳給我……"谷縝忍不住介面道:"由你真氣滋養,再傳給我麼?"
說完這句,二人四目相對,心子撲撲直跳.過了半晌,谷縝喃喃道:"臨時抱佛腳,死馬當作活馬醫,縱不成功,我們也可試試."陸漸道:"是啊,總比俯首認輸得好."二人相視一笑,來到陸漸艙中.姚晴方醒,陸漸匆匆問候兩句,不及多說,便與陸漸盤膝對坐,兩人一手對接,另一手卻是按在對方小腹.姚晴自覺受了冷落,頗有些不快,看到這個古怪姿勢,又覺十分奇怪,欲要詢問,忽地一口氣上不來,陣陣喘氣,由蘭幽幫襯著喝了一點參湯,昏昏欲睡。
八勁入體,陸漸大金剛神力頓生感應,八勁欲化,大金剛神力欲凝,兩種神通直如水火交戰,將陸漸體內當作戰場,鬥得激烈無比。陸漸忍著難受,以絕高定力,生生迫使那團六虛勁在體內轉了一週,至手三焦時,方才以穀神通傳授之法門,送入谷縝丹田。
谷縝傳出的八勁一成不到,細如涓流,返回之時,卻只覺如洪濤激流一般,幾被攻了一個措手不及,慌忙損強補弱,將來勁化入自身真氣。
這一試,二人心中均已明白,陸漸的法子確然可行,不由得同時張眼,對視一眼,心中均是狂喜難禁,當即一如前法,全力施為,發勁,週轉,返回,周流八勁由細而粗,由弱而強,渺渺一縷,足可化為汪洋。
谷縝驚喜交迸,只覺這法子真如生意場上一本萬利的買賣,投入一文,賺回十文,投入十文,賺入百文,內力滾雪球般越滾越多,惹得谷縝商人性子發作,忙得不亦樂乎,甚或偶爾停下,察看真氣收益,那感覺就如白天賺錢,夜裡在燈下數元寶一般愜意。
谷縝歡喜不盡,陸漸的滋味卻是大大不同,周流八勁一進一齣,均要與大金剛神力交戰,谷縝內力越強,八勁越強,雖不如萬歸藏那般無堅不摧,卻似文火烤堅冰,將大金剛神力層層瓦解,大金剛神力一弱,經脈立受摧殘,輕重麻癢痠痛冷熱,諸般異感湧遍全身,故而唯有打起十分精神,凝神抵禦.饒是如此,難受之感,仍不稍減,不多時,汗如雨落,頭頂出現氤氳白氣,陸漸萬料不到,這練功之法與他而言,竟比賭鬥強敵還要吃力。
誠然,陸、谷二人到底年事太輕,都未明白武學至理。
這世間固有種種捷徑,但武學正道都是勤學苦練,千辛萬苦積攢而成。吃多少苦,成多大功,本就是萬世不易的真理。若行捷徑,必有風險,捷徑越快,風險越厲,有所得必有所失。好比《黑天書》為煉神捷徑,卻有黑天劫這等大苦難,周流六虛是話腐朽為神奇的奇功,然而悟道貫通之前,諸劫紛至,兇險萬端,好比如來覺悟,十方魔軍紛紛來襲,能夠從容抵禦者千萬人中也無一個。
陸漸想出的這個法子固然不壞,但也犯了貪多求快、急功近利的毛病,谷縝修為精進神速,有如將數年乃至十數年修為縮為短短數日,如此一來這數年乃至十數年的痛苦不免要縮為數日了,不過因為兩人同修,這些痛苦折磨全都落到陸漸頭上。
谷縝所得的真氣並非從天而降,推本溯源,全是從陸漸的真氣中榨取而來,「六虛毒」本是天下絕毒,強到一定地步,當世能夠從容抵禦而無所擋的,唯有萬、谷、陸三人。但萬、谷二人,一則不會同修此法,因為二人互不信任,要知雙方互按丹田,丹田是練功人的要害,修煉時更是空虛無備,倘若一方忽起異心,重重一擊,頃刻便能要了對方性命;二則即便同修,萬強谷弱,真氣特性,運轉之法均是一般,谷縝的真氣到了萬歸藏體內,又如涓滴入海,頃刻化為烏有,萬歸藏真氣磅礴,注入谷縝體內,谷縝休說從容化解,抵擋也是吃力。
陸漸的大金剛神力雖略遜於周流六虛功,但谷縝修為尚淺,不足擊潰陸漸護體神通,周流八勁又與大金剛神力牴觸,陸漸分得清楚明白,自身真氣既不潰敗,又可操縱入體異氣,返還谷縝,於是乎,二人間形成微妙均勢,大金剛神力聚而復散,散而復聚,轉化為周流八勁,灌入谷縝體內,每度一次,陸漸內力便弱一分,所幸他顯隱二脈已通,天人合一,內力生生不息。若非如此,換上任何一人,頃刻之間,便有氣散功消走火入魔之患。
陸漸不知此理,但覺痛苦難受,也只是咬牙苦忍,熬了一個時辰,不覺汗透重衣,呼吸漸粗,又怕被谷縝知道,不肯再行此法,故而始終一聲不吭,若無其事。又過一個時辰,用飯時分,方才收功。谷縝未覺有異,驚喜交集,眉飛色舞,大談心得,陸漸含笑凝聽,對所受苦楚隻字不提。
《滄海34》————潛龍勿用之卷(預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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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龍之謎,論道滅神之戰,姚晴生死,陸漸感情歸屬,西城東到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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