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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蘧夫求賢問業 馬純上仗義疏財(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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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同吃了,公孫別去。在家裡,每晚同魯小姐課子到三四更鼓,或一天遇著那小兒子書背不熟,小姐就要督責他念到天亮,倒先打發公孫到書房裡去睡。雙紅這小丫頭在旁遞茶遞水,極其小心。他會念詩,常拿些詩來求講,公孫也略替他講講;因心裡喜他殷勤,就把收的王觀察的箇舊枕箱把與他盛花兒針線;又無意中把遇見王觀察這一件事向他說了。不想宦成這奴才小時同他有約,竟大膽走到嘉興,把這丫頭拐了去。公孫知道,大怒,報了秀水縣,出批文拿了回來。兩口子看守在差人家,央人來求公孫,情願出幾十兩銀子與公孫做丫頭的身價,求賞與他做老婆。公孫斷然不依。差人要帶著宦成回官,少不得打一頓板子,把丫頭斷了回來,一回兩回詐他的銀子。宦成的銀子使完,衣服都當盡了。那晚在差人家,兩口子商議,要把這個舊枕箱拿出去賣幾十個錢來買飯吃。雙紅是個丫頭家,不知人事,向宦成說道:「這箱子是一位做大官的老爺的,想是值的銀子多,幾十個錢賣了,豈不可惜?」宦成問:「是蘧老爺的?是魯老爺的?」丫頭道:「都不是。說這官比蘧太爺的官大多著哩。我也是聽見姑爺說,這是一位王太爺,就接蘧太爺南昌的任,後來這位王太爺做了不知多大的官,就和寧王相與,寧王日夜要想殺皇帝,皇帝先把寧王殺了,又要殺這王太爺。王太爺走到浙江來,不知怎的,又說皇帝要他這個箱子,王太爺不敢帶在身邊走,恐怕搜出來,就交與姑爺;姑爺放在家裡閒著,借與我盛些花,不曉的我帶了出來。我想皇帝都想要的東西,不知是值多少錢,你不見箱子裡還有王太爺寫的字在上?」宦成道:「皇帝也未必是要他這個箱子,必有別的緣故。這箱子能值幾文!」

那差人一腳把門踢開,走進來罵道:「你這倒運鬼!放著這樣大財不發,還在這裡受瘟罪!」宦成道:「老爺,我有甚麼財發?」差人道:「你這痴孩子!我要傳授了,便宜你的狠哩!老婆白白送你,還可以發得幾百銀子財,你須要大大的請我,將來銀子同我平分,我才和你說。」宦成道:「只要有銀子。平分是罷了,請是請不起的,除非明日賣了枕箱子請老爺。」差人道:「賣箱子?還了得!就沒戲唱了!你沒有錢我借錢給你。不但今日晚裡的酒錢,從明日起,要用同我商量。我替你設法了來,總要加倍還我。」又道:「我竟在裡面扣除,怕你拗到那裡去!」差人即時拿出二百文,買酒買肉,同宦成兩口子吃,算是借與宦成的,記一筆賬在那裡。吃著,宦成問道:「老爹說我有甚麼財發?」差人道:「今日且吃酒,明日再說。」當夜猜三划五,吃了半夜,把二百文都吃完了。

宦成這奴才吃了個盡醉,兩口子睡到日中還不起來。差人已是清晨出門去了,尋了一個老練的差人商議,告訴他如此這般:「事還是竟弄破了好;還是‘開弓不放箭’,大家弄幾個錢有益?」被老差人一口大啐道:「這個事都講破!破了還有個大風?如今只是悶著同他講,不怕他不拿出錢來。還虧你當了這幾十年的門戶,利害也不曉得!遇著這樣事還要講破!破你孃的頭!」罵的這差人又羞又喜,慌跑回來,見宦成還不曾起來,說道:「好快活!這一會像兩個狗戀著。快起來和你說話!」宦成慌忙起來,出了房門。差人道:「和你到外邊去說話。」兩人拉著手,到街上一個僻靜茶室裡坐下。差人道:「你這呆孩子,只曉得吃酒吃飯,要同女人睡覺!放著這樣一注大財不會發,豈不是‘如入寶山空手回’?」宦成道:「老爹指教便是。」差人道:「我指點你,你卻不要‘過了廟不下雨’。」

說著,一個人在門首過,叫了差人一聲「老爹」,走過去了。差人見那人出神,叫宦成坐著,自己悄悄尾了那人去。只聽得那人口裡抱怨道:「白白給他打了一頓,卻是沒有傷,喊不得冤;待要自己做出傷來,官府又會驗的出。」差人悄悄的拾了一塊磚頭,凶神的走上去把頭一打,打了一個大洞,那鮮血直流出來。那人嚇了一跳,問差人道:「這是怎的?」差人道:「你方才說沒有傷,這不是傷麼?又不是自己弄出來的,不怕老爺會驗,還不快去喊冤哩!」那人倒著實感激,謝了他,把那血用手一抹,塗成一個血臉,往縣前喊冤去了。

宦成站在茶室門口望,聽見這些話,又學了一個乖。差人回來坐下,說道:「我昨晚聽見你當家的說,枕箱是那王太爺的。王太爺降了寧王,又逃走了,是個欽犯,這箱子便是個欽贓。他家裡交結欽犯,藏著欽贓,若還首出來,就是殺頭充軍的罪,他還敢怎樣你!」宦成聽了他這一席話,如夢方醒,說道:「老爹,我而今就寫呈去首。」差人道:「呆兄弟,這又沒主意了。你首了,就把他一家殺個精光,與你也無益,弄不著他一個錢,況你又同他無仇。如今只消串出個人來嚇他一嚇,嚇出幾百兩銀子來,把丫頭白白送你做老婆,不要身價,這事就罷了。」宦成道:「多謝老爹費心。如今只求老爹替我做主。」差人道:「你且莫慌。」當下還了茶錢,同走出來。差人囑咐道:「這話,到家在丫頭跟前不可露出一字。」宦成應諾了。從此,差人借了銀子,宦成大酒大肉,且落得快活。

蘧公孫催著回官,差人只騰挪著混他,今日就說明日,明日就說後日,後日又說再遲三五日。公孫急了,要寫呈子告差人,差人向宦成道:「這事卻要動手了!」因問:「蘧小相平日可有一個相厚的人?」宦成道:「這卻不知道。」回去問丫頭,丫頭道:「他在湖州相與的人多,這裡卻不曾見,我只聽得有個書店裡姓馬的來往了幾次。」宦成將這話告訴差人。差人道:「這就容易了。」便去尋代書寫下一張出首叛逆的呈子,帶在身邊,到大街上一路書店問去。問到文海樓,一直進去請馬先生說話,馬二先生見是縣裡人,不知何事,只得邀他上樓坐下。差人道:「先生一向可同做南昌府的蘧家蘧小相兒相與?」馬二先生道:「這是我極好的弟兄。頭翁,你問他怎的?」差人兩邊一望道:「這裡沒有外人麼?」馬二先生道:「沒有。」把座子移近跟前,拿出這張呈子來與馬二先生看,道:「他家竟有這件事。我們公門裡好修行,所以通個信給他,早為料理,怎肯壞這個良心?」馬二先生看完,面如土色,又問了備細,向差人道:「這事斷斷破不得。既承頭翁好心,千萬將呈子捺下。他卻不在家,到墳上修理去了,等他來時商議。」差人道:「他今日就要遞。這是犯關節的事,誰人敢捺?」馬二先生慌了道:「這個如何了得!」差人道:「先生,你一個‘子曰行’的人,怎這樣沒主意?自古‘錢到公事辦,火到豬頭爛’。只要破些銀子,把這枕箱買了回來,這事便罷了。」馬二先生拍手道:「好主意!」當下鎖了樓門,同差人到酒店裡,馬二先生做東,大盤大碗請差人吃著,商議此事。只因這一番,有分教:

通都大邑,來了幾位選家;

僻壤窮鄉,出了一尊名士。

畢竟差人要多少銀子贖這枕箱,且聽下回分解。

承重:按宗法制度,其人及父俱系嫡長,祖父母去世時,父已先死,或曾祖父母去世時,祖、父均先死,代父、祖行喪祭,盡長子的責任,稱為「承重」。

掄元:科舉考試取中第一名。掄,選拔。

代書:代人撰寫稟帖、訴狀等為業的人。

子曰行:《論語》中常出現「子曰」一詞,因以「子曰行」代指讀書人,帶有嘲諷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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