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聽了這話,那眼淚止不住紛紛的落了下來,說道:「居士,你但放心,說兇得吉。你若果有些山高水低,這事都在我老僧身上。」牛布衣又掙起來,朝著床裡面席子下拿出兩本書來遞與老和尚,道:「這兩本是我生平所做的詩,雖沒有甚麼好,卻是一生相與的人都在上面,我捨不得湮沒了,也交與老師父。有幸遇著個後來的才人替我流傳了,我死也瞑目!」老和尚雙手接了,見他一絲兩氣,甚不過意;連忙到自己房裡,煎了些龍眼蓮子湯,拿到床前,扶起來與他吃,已是不能吃了,勉強呷了兩口湯,仍舊面朝床裡睡下。捱到晚上,痰響了一陣,喘息一回,嗚呼哀哉,斷氣身亡。老和尚大哭了一場。
此時乃嘉靖九年八月初三日,天氣尚熱。老和尚忙取銀子去買了一具棺木來,拿衣服替他換上,央了幾個庵鄰,七手八腳,在房裡入殮。百忙裡,老和尚還走到自己房裡,披了袈裟,拿了手擊子,到他柩前來唸「往生咒」。裝殮停當,老和尚想:「那裡去尋空地?不如就把這間堆柴的屋騰出來與他停柩。」和鄰居說了,脫去袈裟,同鄰居把柴搬到大天井裡堆著,將這屋安放了靈柩。取一張桌子,供奉香爐、燭臺、魂幡,俱各停當。老和尚伏著靈桌又哭了一場。將眾人安在大天井裡坐著,烹起幾壺茶來吃著。老和尚煮了一頓粥,打了一二十斤酒,買些麵筋、豆腐乾、青菜之類到庵,央及一個鄰居燒鍋。老和尚自己安排停當,先捧到牛布衣柩前奠了酒,拜了幾拜,便拿到後邊與眾人打散。老和尚道:「牛先生是個異鄉人,今日回首在這裡,一些甚麼也沒有。貧僧一個人,支援不來。阿彌陀佛,卻是起動眾位施主來忙了恁一天。出家人又不能備個甚麼餚饌,只得一杯水酒,和些素菜,與列位坐坐。列位只當是做好事罷了,休嫌怠慢。」眾人道:「我們都是煙火鄰居,遇著這樣大事,理該效勞。卻又還破費老師父,不當人子。我們眾人心裡都不安,老師父怎的反說這話?」
當下眾人把那酒菜和粥都吃完了,各自散訖。過了幾日,老和尚果然請了吉祥寺八眾僧人來替牛布衣拜了一天的「梁皇懺」。自此之後,老和尚每日早晚課誦,開門關門,一定到牛布衣柩前添些香,灑幾點眼淚。
那日定更時分,老和尚晚課已畢,正要關門,只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廝,右手拿著一本經摺,左手拿著一本書,進門來坐在韋馱腳下,映著琉璃燈便念。老和尚不好問他,由他念到二更多天,去了。老和尚關門睡下。次日這時候,他又來唸。一連唸了四五日。老和尚忍不住了,見他進了門,上前問道:「小檀越,你是誰家子弟?因甚每晚到貧僧這庵裡來讀書,這是甚麼緣故?」那小廝作了一個揖,叫聲「老師父」,叉手不離方寸,說出姓名來。只因這一番,有分教:
立心做名士,有志者事竟成;
無意整家園,創業者成難守。
畢竟這小廝姓甚名誰,且聽下回分解。
摽(biào)梅之候:摽梅,梅子成熟而落下,比喻女子到了成婚之年。語出《詩·召南·摽有梅》:「摽有梅,其實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房書、行書:均為八股文選集。房書,又稱「房稿」,選的是進士的文章。行書,又稱「行卷」,選的是舉人的文章。
打散:祭奠後把祭品散與眾人共享,因祭品叫做「福食」,故又稱「散福」。
回首:謂死亡。
經摺:商人記錄客戶欠賬的紙折,形如摺疊本的佛經,故名。
檀越:即施主,和尚對普通人的尊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