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儒林外史》小說信息

第三十七回 祭先聖南京修禮 送孝子西蜀尋親(第2頁,共2頁)

字體:

當下廚役開剝了一條牛、四副羊,和祭品的餚饌菜蔬都整治起來,共備了十六席:樓底下襬了八席,二十四位同坐;兩邊書房擺了八席,款待眾人。吃了半日的酒,虞博士上轎先進城去。這裡眾位,也有坐轎的,也有走的;見兩邊百姓,扶老攜幼,挨擠著來看,歡聲雷動。馬二先生笑問:「你們這是為甚麼事?」眾人都道:「我們生長在南京,也有活了七八十歲的,從不曾看見這樣的禮體,聽見這樣的吹打!老年人都說這位主祭的老爺是一位神聖臨凡,所以都爭著出來看。」眾人都歡喜,一齊進城去了。

又過了幾日,季萑、蕭鼎、辛東之、金寓劉來辭了虞博士,回揚州去了。馬純上同蘧夫到河房裡來辭杜少卿,要回浙江。二人走進河房,見杜少卿、臧荼又和一個人坐在那裡。蘧夫一見,就嚇了一跳,心裡想道:「這人便是在我婁表叔家弄假人頭的張鐵臂!他如何也在此?」彼此作了揖。張鐵臂見蘧夫,也不好意思,臉上出神。吃了茶,說了一會辭別的話,馬純上、蘧夫辭了出來。杜少卿送出大門。蘧夫問道:「這姓張的,世兄因如何和他相與?」杜少卿道:「他叫做張俊民,他在敝縣天長住。」蘧夫笑著把他本來叫做張鐵臂,在浙江做的這些事,略說了幾句,說道:「這人是相與不得的,少卿須要留神。」杜少卿道:「我知道了。」兩人別過自去。杜少卿回河房來問張俊民道:「俊老,你當初曾叫做張鐵臂麼?」張鐵臂紅了臉,道:「是小時有這個名字。」別的事含糊說不出來。杜少卿也不再問了。張鐵臂見人看破了相,也存身不住,過幾日,拉著臧蓼齋迴天長去了。蕭金鉉三個人欠了店賬和酒飯錢,不得回去,來尋杜少卿耽帶。杜少卿替他三人賠了幾兩銀子,三人也各回家去了。宗先生要回湖廣去,拿行樂來求杜少卿題,杜少卿當面題罷,送別了去。

恰好遇著武書走了來。杜少卿道:「正字兄,許久不見。這些時在那裡?」武書道:「前日監裡六堂合考,小弟又是一等第一。」杜少卿道:「這也有趣的緊。」武書道:「倒不說有趣,內中弄出一件奇事來。」杜少卿道:「甚麼奇事?」武書道:「這一回朝廷奉旨要甄別在監讀書的人,所以六堂合考。那日上頭吩咐下來,解懷脫腳,認真搜檢,就和鄉試場一樣。考的是兩篇《四書》,一篇經文。有個習《春秋》的朋友竟帶了一篇刻的經文進去。他帶了也罷,上去告出恭,就把這經文夾在卷子裡,送上堂去。天幸遇著虞老師值場,大人裡面也有人同虞老師巡視。虞老師揭卷子,看見這文章,忙拿了藏在靴桶裡。巡視的人問是甚麼東西。虞老師說:‘不相干。’等那人出恭回來,悄悄遞與他:‘你拿去寫。但是你方才上堂不該夾在卷子裡拿上來。幸得是我看見,若是別人看見,怎了?’那人嚇了個臭死。發案考在二等,走來謝虞老師。虞老師推不認得,說:‘並沒有這句話。你想是昨日錯認了,並不是我。’那日小弟恰好在那裡謝考,親眼看見。那人去了,我問虞老師:‘這事老師怎的不肯認?難道他還是不該來謝的?’虞老師道:‘讀書人全要養其廉恥。他沒奈何來謝我,我若再認這話,他就無容身之地了。’小弟卻認不的這位朋友,彼時問他姓名,虞老師也不肯說。先生,你說這一件奇事可是難得?」杜少卿道:「這也是老人家常有的事。」

武書道:「還有一件事,更可笑的緊!他家世兄賠嫁來的一個丫頭,他就配了姓嚴的管家了。那奴才看見衙門清淡,沒有錢尋,前日就辭了要去。虞老師從前並不曾要他一個錢,白白把丫頭配了他,他而今要領丫頭出去,要是別人,就要問他要丫頭身價,不知要多少。虞老師聽了這話,說道:‘你兩口子出去也好;只是出去,房錢、飯錢都沒有。’又給了他十兩銀子,打發出去,隨即把他薦在一個知縣衙門裡做長隨。你說好笑不好笑?」杜少卿道:「這些做奴才的有甚麼良心!但老人家兩次賞他銀子並不是有心要人說好,所以難得。」當下留武書吃飯。

武書辭了出去,才走到利涉橋,遇見一個人,頭戴方巾,身穿舊布直裰,腰繫絲絛,腳下芒鞋,身上掮著行李,花白鬍須,憔悴枯槁。那人丟下行李,向武書作揖。武書驚道:「郭先生,自江寧鎮一別,又是三年,一向在那裡奔走?」那人道:「一言難盡!」武書道:「請在茶館裡坐。」當下兩人到茶館裡坐下。那人道:「我一向因尋父親,走遍天下。從前有人說是在江南,所以我到江南,這番是三次了。而今聽見人說不在江南,已到四川山裡削髮為僧去了,我如今就要到四川去。」武書道:「可憐!可憐!但先生此去萬里程途,非同容易。我想西安府裡有一個知縣,姓尤,是我們國子監虞老先生的同年。如今託虞老師寫一封書子去,是先生順路,倘若盤纏缺少,也可以幫助些須。」那人道:「我草野之人,我那裡去見那國子監的官府?」武書道:「不妨。這裡過去幾步就是杜少卿家,先生同我到少卿家坐著,我去討這一封書。」那人道:「杜少卿?可是那天長不應徵闢的豪傑麼?」武書道:「正是。」那人道:「這人我倒要會他。」便會了茶錢,同出了茶館,一齊來到杜少卿家。

杜少卿出來相見作揖,問:「這位先生尊姓?」武書道:「這位先生姓郭,名力,字鐵山。二十年走遍天下,尋訪父親,有名的郭孝子。」杜少卿聽了這話,從新見禮,奉郭孝子上坐,便問:「太老先生如何數十年不知訊息?」郭孝子不好說。武書附耳低言,說:「曾在江西做官,降過寧王,所以逃竄在外。」杜少卿聽罷駭然。因見這般舉動,心裡敬他,說罷留下行李,「先生權在我家住一宿,明日再行。」郭孝子道:「少卿先生豪傑,天下共聞,我也不做客套,竟住一宵罷。」杜少卿進去和娘子說,替郭孝子漿洗衣服,治辦酒餚款待他。出來陪著郭孝子。武書說起要問虞博士要書子的話來,杜少卿道:「這個容易。郭先生在我這裡坐著,我和正字去要書子去。」只因這一番,有分教:

用勞用力,不辭虎窟之中;

遠水遠山,又入蠶叢之境。

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省牲:古代祭祀前,主祭和助祭者須審察祭祀用的牲畜,以示虔誠,稱為「省牲」。

麾:形狀狹長的緞制指揮旗,用來引領、指揮祭祀活動。

佾舞:古代祭祀時的樂舞。「佾」是樂舞的行列,舞蹈時,舞者按一定比例排列成行,如最隆重的「八佾」,每行、每列均為八人。

金奏:鳴鐘,爾後所有樂器齊奏,表示祭禮將終。

章節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