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自從鼕鼕的腦病沒有治癒的希望以後,就一直是這個樣子的。
吳曉娜從鼕鼕笨拙的手裡接過紙巾,自己城了拭眼角,抬眼望著劉春陽說,這事我跟小王說了,人家小王,現在已經在託人辦了,他昨天找過我,問我們對這事的態度,我已經答應下來了。你看看人家小王,倒比你關心咱們鼕鼕,小王跟著你這個老的牽馬墜橙這麼些年不說,還關心小的,這樣的人,現在沒有幾個了。
劉春陽知道吳曉娜說的這個小王是誰。這個王亞洲啊,真的學會動心思了。他怎麼會把心思又動到鼕鼕婚姻這件事情上來了呢?對,他一定是已經意識到什麼了。這個精明的年輕人呀,他總能找到你最癢的地方,然後伸手撓你。你能說是舒服呢,還是不舒服?
劉春陽沒有再說什麼。
按照劉春陽的習慣,在吳曉娜的眼裡這就是默許了。
這麼多年了,劉春陽總是很奇怪吳曉娜這個人,她的眼淚來得快,去得也快。好像身上剛剛開了一道口子,一時三刻間,奇蹟般地又癒合了,而且還比先前光鮮了許多。這一次她顯然比往常這樣的時候要興奮得多。
一高興,吳曉娜居然吃下了兩小碗米飯,這對已經堅持減肥一年多的她來說,接近奇蹟了。儘管如此,這一年多看來她的減肥成效還是極不顯著的,無論肚皮上還是腿上胳膊上,到處都能感覺到她鬆鬆垮垮的肥肉。這倒也沒什麼,都五十歲的人了,還想怎麼樣呀,你還指望能有一個十幾二十歲的身板兒嫩皮兒?那是不可能的。五十歲這個樣子應該說是正常的。
偏偏她就要折騰,吃不敢吃,喝不敢喝,難為自己不說,叫劉春陽看著心裡都難受。有時候看著兒子鼕鼕的吃相,她羨慕得眼珠子都快要掉下來了。也難怪,一個在場面上的女人,太那個了也不行。男人腆個大肚皮在人前頭搖來晃去的,那可以叫做風度,女人就不行了。這方面劉春陽自己倒不怎麼在意,胖瘦隨便。看著她減肥,忍飢挨餓的,有時候他就覺得做女人真是怪可憐的。
兩碗米飯下了肚,吳曉娜的眼睛這才瞪大了。壞了,壞了,她一迭連聲地說,我怎麼放鬆警惕了,不行,這樣可不行。她馬上放下碗筷,用紙巾貼貼嘴唇說,走,老劉,你今天得陪我出去多走走,要不然我的體重非增加不可。
鼕鼕推開碗筷,伸開兩隻手,左右開弓抹了把嘴,爭著說,我也要陪媽媽,我也要陪媽媽。說著話,嘴裡未及嚥下的油汁就順著嘴角淌了下來。劉春陽忙將手裡的香菸叼到嘴上,騰出手拿了張紙巾給他抹掉了。
這一年多,吳曉娜幾乎不叫鼕鼕出門了。劉春陽知道,她是害怕看到別人的那種內容極其複雜的目光。對於一個女人,那種目光的確過於複雜了,你分不出它是在同情還是在嘲笑,你讀不懂它是在憐憫還是幸災樂禍。從這個意義上來講,作為母親的吳曉娜,心裡是挺苦的,這和她在外面的形象是完全不同的。在這件事情上,劉春陽有許多說不出來的負疚感,總覺得是自己對不起她。人就是這麼個東西,不管在外面多麼風光無限,在眾人前面多麼耀武揚威,當熱鬧散盡的時候,內心總還是有各種各樣苦楚的。
給兒子找個媳婦就找個媳婦吧,形式就形式吧。這個世界上,有什麼東西不是形式呢?只要存在,就是形式。
有時候,形式也能掩蓋內容。形式主義也是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