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教人如何升官的人一輩子也沒做成官,教人賺錢的人一輩子都是窮光蛋,整天講如何做學問的人可能是最沒學問的。
在華北南部平原的腹地,有一條大河常年裸露著,從東到西,一字橫臥,胸膛寬闊,南堤到北堤,相隔十餘里,阡陌連綿。
此時正是春天,嘉穀縣委副書記柳楓正在縣委辦公室主任方囊的陪同下走在土龍河大堤上。柳楓記不清是哪位作家說過,一個沒有去過的地方,就像沒有開啟的一本書,裡面不知會藏著什麼秘密。所以,從前天報到後,他一直在注意觀察思考著在這裡碰到的每一個人,每一件事。前天,在例行的縣四大班子宣佈他任命的會議結束後,在例行的歡迎午宴結束後,在送走了省委辦公廳的幹部處長與河海市委的組織部副部長後,柳楓去拜訪了縣委書記於茂盛。於茂盛的頭上並不茂盛,典型的地方支援中央,四周的長髮儘管都在髮膠的導引下向上抿著,但還是露出半個光禿禿的腦殼。
柳楓進他辦公室的時候,已是下午四點多了,於書記正歪坐在寬大的沙發上看書,看到柳楓,熱情地沏茶倒水遞煙,但在點菸的時候,茂盛書記的動作明顯慢下來了,一直等到柳楓掏出了打火機給他點著,讓柳楓明顯地感到了正副職的區別和一把手的威嚴。
「好啊,你來了。我們熱情歡迎,正宗名牌大學生,又在領導機關工作過,給我們縣委增添了新生力量啊。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哈哈哈。」
「於書記,我沒在基層工作過,你多指教,你看我的分工……」柳楓想盡快進入工作,儘快忘掉省城的煩惱。
「分工嘛,」於茂盛慢慢吞吞地說,「你來之前我和其他常委議了一下,就按你的特長,縣委這邊分管辦公室,宣傳部,政府那邊的事和兩個副縣長共同管縣直工業、對外開放和文教衛生吧。你看怎樣?」柳楓知道,最後那句話是客氣,實際上是不能改變了。他客氣了幾句想離開,哪知茂盛書記一把拉住了他,問起了省委領導、各部門以及河海市的頭頭腦腦在省城的人際關係,個人的愛好,家庭子女軼事,而且非要柳楓詳細講講某領導與一位女歌星的風流韻事不可,弄得柳楓很是不耐煩。他隨便敷衍著,立刻想起了一句古詩:「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告別的時候看了一眼於書記讀得津津有味的書,什麼《登極權術》、《帝王的謀略》,很想告訴他說,寫教人如何升官的人一輩子也沒做成官,教人賺錢的人一輩子都是窮光蛋,整天講如何做學問的人可能是最沒學問的。但終於因頭次見面沒說,只說自己想下去熟悉熟悉情況,接觸一下嘉穀的人文地理文化。於茂盛當即指示讓縣委辦公室主任方囊陪同。
高高的白楊樹,長長的千里堤,再加上初春的陽光,河坡上嫩嫩的草芽發出的淡淡清香,使柳楓昨日的不快一掃而光,心曠神怡。看了一眼在旁邊邁著正宗官人步伐的方囊,柳楓沿著光潔平整的土路跑了幾步,一個起跳,摘下了離地兩米多高一棵楊樹枝上的兩片嫩芽。
「好啊,助跑有力,起跳迅速,爆發力強,標準的三步上籃。」方囊讚歎。
這個方囊,絕對不是李一道胡說的什麼吃泡新疆的烤饢長大的人。柳楓曾經從遠、近兩個距離觀察過他,他在一幫北方縣鄉幹部群裡,絕對沒什麼特色,但如果近距離坐在一起開會,他那雙眼睛就顯得不平常了。柳楓讀過一點相書,方囊那雙眼睛不是相面師說的那種大而圓、細而長的清秀的上品,但上下眼皮完美,瞳孔裡的虹彩位於中央,和上下眼皮相接觸,並且瞳孔的虹彩清晰穩定。然而,那雙眼睛又是閃爍的。相書上說,閃爍反映內在的生命力,並富有遠大理想。在閃爍的同時,又是穩定的,受到充分管制的。他發現方囊在看人時是穩定的,是受到充分管制的,是凝視的,而且只看對方上衣第二和第三個釦子之間,像是要開槍擊斃前找準心臟的位置,那種凝視是銳利的、權威的,是令人不寒而慄的。
「方主任,說說這條河吧。」柳楓厭倦了他介紹的全縣土地、人口、產量、人均收入等數字,想從這裡找到一些遐想的空間。
方囊仍然不緊不慢地告訴他,說這條土龍河發源於西邊的太行山,從這裡流過直通東海,他爺爺和他父親小的時候河裡常年有水,寬闊的河面上也是帆影槳聲,漁舟唱晚。當然,這條河也給這塊土地帶來了災難,每逢汛期,兩岸百姓都要上堤防汛抗洪,稍有不慎或錢糧出了問題,這條土龍就要出來肆虐,淹沒了周圍18縣的上百萬畝人們賴以生存的土地莊稼。所以,在從前,來這裡做縣官的人都是治縣先治河。從順治年間到民國,有五任縣太爺因河堤決口發洪水被摘去頂戴花翎,砍掉了腦袋。到自己在縣城上中學的時候,還是半槽子水嘩嘩流著,裝著柴油機的鐵殼子船突突地冒著黑煙拉著對對駁船來回奔忙著。不過近年來不行了,已經有20多年沒見過水了,即使有,也是上游的化工企業排下來的汙水。
「那為什麼還修這樣好的堤呢?」柳楓看著河外顯得很低矮的民房問。
「哦,我們現在是走在北大堤上,再往北是油田,還有兩個大城市,保衛那裡的安全是戰略和政治任務,每逢防汛,北堤的第一責任人是縣委的一把手,南堤就差點。」方囊答非所問,又像是提示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