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高速路上賓士,遼闊的黃土塬彷彿一本被人翻爛了的書,嘩嘩在眼前閃過。綠色掩不住的蒼涼還有隨時冒出的土圪垃一般沒顏色的人枯澀著樂文的眼睛,隔窗望了一會,樂文失望地收回目光。車子內,副主席麥源正在昏昏欲睡,謝了頂的禿頭在陽光下發出滑稽的光亮,讓人對這個窮其一生也沒能走出黃土塬的老文人生出一絲悲哀。基層作者劉徵卻很虔誠地雙手捧著麥主席的喝水杯,望穿秋水般看著這個令他仰望了若干年的老作家。小夥子也算可憐,原本有一份不錯的工作,如果安下心好好幹,很可能會前程似錦,偏是著了魔的喜歡文學,還揚言要做麥源第二。這下好,因為一篇二流的官場小說,惹翻了單位領導,處處刁難不說,還幾次揚言要開除他。他老婆火上澆油,一看單位提拔的事徹底無望,頓生嫁錯人之感,整天叫喊著跟他離婚。小夥子走投無路,幾番求到麥源門下,央告著要進文學院,謀一碗專業作家的飯吃。這年頭,專業作家的飯也能叫飯?可偏巧就有劉徵這種傻冒,做夢都能聞見這飯的香,以為只要混進文聯大院,這輩子就能成為茅盾,成為巴金。麥源也是賣足了關子,弄得小夥子三天兩頭大老遠揹著沉甸甸的土特產來,就像朝聖一樣叩向心中的門。
一看見他滿頭大汗的樣,文學院那幾個口無遮攔的人就喊:「劉作家,你這是長征走完了第幾步呀?」或者:「劉作家,山頭攻下了沒啊?」劉徵似乎不覺得自己愚蠢,一如既往咬著牙往麥源家跑,最後直感動得麥源老淚縱橫,在文學院會議上講:「這樣執著的人哪還有,放眼文壇,現在哪個不是抄近道,不是變著法子玩另類?今兒個來個美女作家,脫了褲子靠下半身寫作,明兒個又冒出個美男作家,搞什麼性感文學。文壇乾脆不叫文壇了,就叫妓院,搞些個妓女往那一坐,準能火起來。」罵完美女又罵美男,末了又把話題扯到八十後,鼻子裡冒著青煙說:「那也叫寫作,也配叫文學?我看跟扯雞巴閒蛋差不多。」最後,才把問題落到劉徵身上:「看看,像他這麼執著的,這麼把文學當崇高事業的,還有?」
「沒有!」大家異口同聲答,接著是一片子鬨笑。麥源尷尬了一秒鐘,迅疾以拍板的口吻說:「我說嘛,現在誰還能把文學當回事,多虧了我們省後繼有人,後繼有人啊。」正要說下文,文學院副院長、作協副主席老胡插話了:「且慢,文學後繼有沒有人是另回事,問題是這個劉什麼,劉什麼來著,他發了多少作品,有叫響的沒?他沒有長篇小說吧,沒有獲過獎吧,這就對了,如果這樣的人也能當專業作家,我看文學是徹底完蛋了。」
老胡一竿子攪下去,這水不渾也得渾。本來調劉徵當專業作家就是一句玩笑話,現在這世道,你還敢專業,誰還讓你專業?就那幾個工資,上面天天喊著要斷奶,要讓作家走向市場,自謀出路,居然還有人想專業?麥源提出來,無非也是做個樣子給劉徵看,他是努力了,至於能不能通過那是大家的事,文學院畢竟也是講民主的嘛。
劉徵就這樣被大夥戲耍了一通,不過他自己感覺不出,到現在還神聖,十二分的虔誠。這小子要麼是腦子進了水,要麼就是黑了心,吃定了文學,硬是賴皮著不走,不發工資行,不給崗位也行,只要讓他留在文學院,打掃衛生他也覺得偉大。
陽光集團在黃土塬東北部,吳水市,樂文老家離這兒不遠,跟吳水連著,對這兒還算熟悉。車子抵達時,陽光的秘書賀小麗早已等在門口,看著樂文一行從車上下來,賀小麗微笑著走過來,盈盈道:「樂老師,一路辛苦了。」說著就要伸出手。樂文趕忙衝她使眼色,示意先跟麥主席握。賀小麗大方地跟麥源握過手,邁著嫋嫋的步子,前面引路。樂文不懷好意地從後面盯了她一會,發現這妞越來越會走路了,那步子邁的,跟舊時煙花院的姑娘們差不多,味濃,有態。不過那身材,確是沒先前好看。上次樂文來,還感覺她像個準姑娘,這次,就有點老媳婦的恍然感。
進了大廳,賀小麗給大家分鑰匙,說好的,吃住都在陽光大廈,麥源一人一個套間,副主席麼,總得講點特殊,其他人隨意住,兩人一標間。樂文拿鑰匙的時候,賀小麗別有意味地笑了笑,眼神在他臉上一蕩。樂文怕她動歪心,接了鑰匙便上樓,等開啟門,他就傻眼了。
賀小麗給他搞了特殊,居然也安排了一套間。
而且就是上次來時住的那套間。
上次的事嘩地閃在眼前。
恍惚間,樂文就覺一股熟稔的氣味幽然飄來。
而這一天,司雪她們已從省城出發,緊急趕往紅河。紅河大橋的確坍塌了,現場慘不忍睹。事故驚動了中央,省委省政府已派出工作小組,到現場指揮搶險。景吳高速公路二標段招標逼迫停下,有關專家全部撤到紅河,聽候命令。
臨出發前,司雪想跟麥源打個電話,告訴他紅河發生的事,轉念一想,又放棄了。他要是聽到這個訊息,怕不得樂死?紅河大橋是周曉明的工程公司承建的,樂文要是知道周曉明出了事,還不定用怎樣惡毒的語言挖苦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