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尊敬的領導,請原諒我這個不速之客,我只要求佔用領導10分鐘時間,把話說過了,就是死了也心甘。要是不叫我說話,我出門就一頭栽死。要是那樣的死,我真是死不瞑目啊!」
這時,只見潛仁已走到吳書記身邊,不知他對書記耳語的什麼,只見吳書記揮一下右手,吐出了一個字:
「說。」
「大家有認識我的,也有不瞭解我的。不管咋說我廖華也不是提不起來的人。自16歲跟著咱潛村闖世界,先後被授予過q省的理財狀元,勞動模範,全國三八紅旗手。不管咋說,這20年辛辛苦苦,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可是我做夢都沒想到,他們(指反貪幹部)就那麼武斷,那麼沒有水平,那麼野。說是找我瞭解點情況,我沒在意,就坐進了他們的汽車,誰知他們一下把我拉到了和縣的一家賓館,他們哪裡是瞭解情況,那是把我禁閉起來,搞逼供、誘供,我又不是3歲毛孩丫頭,跟我來這一套,沒門。他們問我你們潛村都跟哪些人送過禮?我想,我們潛村人一向是有感情,懂道德,知恩圖報的傳統人,逢過年過節,遇紅白喜事,無論是同仁好友,街坊鄰里,還是親戚本家,相互之間走動走動,看望看望,順便帶點禮物,在我們這裡,都是人之常情的事呀。誰知他們問的不是這個,就挑明瞭說,你們都跟哪些管事的人,例如執法機關啊,銀行啊送過禮?還特別補充道,都跟哪些領導人送過禮?我問他們,這是什麼意思?為什麼專門提到跟領導送禮。他們說,沒什麼意思,只要你實事求是地說出來,就沒你的事,大家都知道,潛村從村發展到鎮,直到潛水區,你一直管錢,花錢幹什麼你那裡都有賬,往領導家送禮,都是派你去的,只要你說清楚了,現在就可走人,沒你廖華什麼事。」這一聽,才知道他們的用意。我就實事求是地說,要說跟管事的人和領導送禮,我們送的多了,這麼多年,至少也送過幾百家了,我哪裡能記得住。他們就問,送的什麼禮品?我說,這個我記得清,也就是些香蕉、蘋果、核桃、柿餅之類的,除了香蕉是買的,別的東西都是俺潛村自產的土貨。他們說,不是問這個,是問你們都送過有些份量的禮品,金銀手飾工藝品呀,特別是代金卷和現金鈔票呀。我說哪裡送過這玩藝兒,我們潛村人從來沒送過這種禮。他們說我不老實,根據已掌握的材料證據,你們不僅送過金銀首飾,還送過現金人民幣,數目還非常的大。你廖華對這些事知根知底,今天你說出來,證明你對黨對人民誠實、忠實。你不說,就是對黨對人民的背叛。你要明白,你不說,也救不了你們那幫行賄受賄搞腐敗的團伙的命。反而把你自己也搭進去了。說吧,這是黨給你重新做人的機會。我說,我只能這麼說,你們就是問上100次,1000次還是這話,送禮了,送的香蕉、蘋果、核桃和柿餅。他們說,你是在哄小孩子吧,這些東西也叫禮,還是去領導家送的禮。我說,怎麼不是禮,千里送鵝毛,禮輕仁義重嘛。他們就拍桌子,厲聲吆喝,廖華,你站好聽著,甭以為你們潛村有後臺,就狐假虎威,就敢對反貪工作軟頂硬抗,就胡說八道,就想矇混過關,你別以為我們撬不開你的嘴,到時候,你可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後悔莫及啊!快說,實事求是地說。我說,我已說過,還是那幾句話,你們不是都錄了音嗎,把它重放一下不就行了。這一下把他們激火了,其中一箇中年人大喊一聲,立正——是叫我立正站直,我就並起雙腳站直了。他說就這樣站好,不能變姿勢,啥時想好了,啥時再變。我就這樣站了45分鐘,說,我要喝水。他們說,沒想好,哪裡有水,有水也不是叫你這種與人民為敵的人喝的。我又站了45分鐘,整整1個半鐘點了,我說,要去洗手間。他們說,沒喝水去什麼洗手間。我說,我要方便啊。他們說,你不是挺有種嗎,不是很好強嗎,連這點小事都挺不住了,你還跟我們耍滑玩貓膩,告訴你,我們啥樣的人都見過,啥花招都對付過,再老奸巨滑的人最後也得叫整治的服服帖帖,沒了一點性兒的。就你——還想與我們鬥勇鬥智,立正——站直。這時我實在累了,背就有點往下馱了,他們就喊立正。我硬是打起精神挺立起來。」說到這時,她哭了,這一哭不打緊,她的整個軀體隨著那鑽心刺肺的哭聲急劇地抽搐起來。這時兩名女服務員進來倒水,在領導示意欲去挽扶她,她卻推開了她們,用手背抹拉一下沾滿淚痕的面頰,又打起勁兒說道,「就是這樣地整治我呀,不叫我喝水,不叫我上洗手間,不叫我睡覺。」說到這裡,女人又掉淚了,身子又微微抽搐起來,可以看出,她是打起精神硬壓住了哭泣,繼續說,「他們3班倒的審訊我,就是那句話,向哪個領導送錢了,送了多少?我們潛村人啥時間跟領導送過錢,我們接觸的領導,支援我們的領導,都是清官啊,就是我們真去送,人家會要嗎?他們把我們的領導都想成啥樣的人啦,我哪裡能服。就這樣,整整折磨我5天5夜,我就是那一句話,送禮了,送的香蕉、蘋果、核桃和柿餅。我就想,你們再厲害,總不能像國民黨特務審問江姐吧,你們總不能對我上刑吧。人家江姐連上刑都不怕,連死都不在乎,咱這算啥,不就是不能照時睡覺,照時喝水,照時吃飯嗎!難道連這都挺不過去,我還能對起俺潛村的父老鄉親,對起支援俺的領導幹部嗎……」
我看得很清,她說話間,潛仁都落淚了,還有幾個企業界的人物,也有用餐巾紙擦拭眼睛的。
這個女會計的話,繪聲繪色,還夾帶哭泣淚痕,一時間把整個會場帶進了她與反貪幹部較量的陰冷現場。人們竟然忘記她進來時說的只佔用10分鐘的承諾。主持座談會的東方書記也被女人的娓娓話語引進另一個天地。當她的話剛剛打住時,一看錶,就她一人,整整用了一堂課時間,45分鐘。這以後又有人發言,但那效果都超不過女會計了,似乎這個被譽為沒蛋子的有蛋子的女性,已把座談會過早地推向了巔峰。也許是她的話語中的鋒芒刺中了在座的領導的敏感的神經,自她退場之後,包括吳書記在內的大人物,面頰上都好像滋生一種無名的慍色,又不好明白去發洩。一個個沉默著,已是心不在焉地聽著一個個發言人的格調幾乎一致的表述。當潛仁輕手輕腳地走至吳書記身邊時,已是中午12點1刻了,他小聲問,午飯已準備好了,吃過飯再接著座談吧。吳書記擺擺手,沒說話,那意思是繼續座談,不吃飯。
當又一個發言人說過之後,時鐘已到1時,吳書記面對福市市長黃平,問:
「小黃同志,福市近兩個月的經濟形勢怎麼樣?」黃市長立即開啟事先準備好的材料,邊看邊答道:
「從統計局規範的報表上顯示,去年12月的生產計劃只完成百分之六十二,比計劃下降百分之三十八。好在前十一個月都是超額完成計劃的,去年整個計劃就沒啥問題了。今年元月的報表顯示,這個月形勢更嚴峻,僅完成計劃的百分之四十。照這樣下去,福市的工業生產會有大滑坡趨勢。就眼前看,至少第一季度是不行了,如果這形勢得不到扭轉,恐怕今年的計劃就要泡湯。」
黃市長說過,場面異常安靜,大家都不再說話,有人把目光對著吳書記。
足足停頓了5分鐘,吳書記講話了。他的神態異常嚴肅,先簡捷地總結了前一段的工作,特別是肯定了反貪部門的工作成績,然後,話鋒一轉,說道,福市的問題,是黎禾本人的問題。黎禾其人,要與福市的廣大幹部區別開來。改革開放以來,福市的成就是有目共睹的,福市的幹部絕大多數是好的和比較好的,特別值得提出的是,這是一支幹活的幹部隊伍。當前,我們既要抓好反腐工作,挖出大案要案,同時,又要保護髮展經濟的良好環境。黎禾雖然身為福市市委書記,但是他的受賄屬個人行為,只要查清黎禾本人的問題,福市的腐敗案就可了結。至於其他方面的問題,案中案的問題,均不予追究。
吳書記話音落下,會議廳立即響起熱烈的掌聲。誰也不知這時候該不該鼓掌,敢不敢鼓掌。但是,這是一種控制不住的感情自然迸發。掌聲過後,潛仁又走至已經起身的吳書記身邊,請他與參會的人一道用午餐。吳書記看看錶,已經1時3刻,他告訴潛仁,不用餐了,馬上趕回省裡,幾位省裡的領導就緊隨吳書記,走至停車廣場,一一鑽進自己的專車,馬路上立即揚起一溜煙塵。
這時潛仁拉著劉書記和我往餐廳走,本來,我和劉書記也不想在這裡用餐,只是還有話要對他們說。因為福市是q市的重鎮,它對q市的經濟發展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今天與會的人物,又有這麼多的企業掌舵人,我和劉書記,應該與他們溝通溝通。走進餐廳,總會計廖華已先在這裡,看到我們,馬上迎過來,劉書記主動伸出雙手,緊緊握住這位巾幗英雄的手,不住地說道:
「不簡單啊,廖華同志,辛苦了,不簡單啊!廖華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