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6日星期一
今天,是馬王莊的盛大節日。村口,一支鑼鼓隊伍使勁地敲打著各自的傢伙,傳送出鏗鏘渾厚的音響,緊鄰鑼鼓隊的是嗩吶隊,嗩吶與捧笙一呼一應,吹奏著歡快跳蕩的民間曲子。
特別誘人的是領鼓的與首席嗩吶吹奏者都是年輕女性,兩個年輕人有一種瘋狂的激情,她們不只是用手和嘴在演奏,她們是用整個臂膀和腦袋及整個軀體,那誇張了的動作一會兒像兩頭好鬥的小山羊在抵頭,一會兒又似兩匹脫韁的小駿馬,放蕩不羈地奮蹄賓士。
圍觀的大人、小孩、女人,至少有兩道牆厚實。鑼鼓與嗩吶的交響樂把個寂寥的村野灑滿了生機與喧鬧。
村口的房舍牆壁貼上花紅柳綠的標語:
「熱烈祝賀公平抓鬮分配住房!」「人人平等萬歲!戶戶一樣萬歲!」「不許個別人拉關係,搞特殊。」這些叫人眼花繚亂的標語,有的文字還不大通順,但那意思我是明白,今天,是馬王莊抓鬮分房的日子,說準確點,今天,是這個移民村第三次抓鬮了,所以,今天由我來親自坐鎮,現場督戰,以保證抓鬮成功。我很清楚,為了這一天,上上下下的各級人們花了多少心血,開始,馬王莊堅決換點重新找宅基地,經過與鄒?地方比較,加上風水先生做的「思想」工作,他們才覺得鄒?還不如老地方,無可奈何,又回來了。回來是回來了,移民們提出一個新的要求,不要這遭過水淹受損的公建房,要求把這麼多房屋推倒,把地基墊高,再蓋新房。說的輕巧,那錢呢?誰出這筆錢呢?國家已經把馬王莊建房的錢撥過了,咋能再撥一回,不可能的事。農民們說了,那不行,不建新房,這水泡過的房我們不要。
這時柳錢出場了,關鍵時他總會出鬼點子的。他說,農民最愛佔小便宜,不怕他們不要,咱把房價往下降降,怕他們還不要,在場的白勃副局長就說,你那辦法算啥法,降了價,國家不受損失了,將來損失的錢叫誰補?柳錢就說,這總比把房扒了重建新房好多了,你白局長要有能耐,你說個法我聽聽。白局長就說了,根本不用降價,政府下命令叫他們搬進去,誰不服從命令就抓起來,看他誰敢不搬。這時候,在一邊的景遠科長插話了,他指責白局長:「你說那辦法恐怕不行,幾百戶農民都不搬,你抓誰家,法不治眾嘛。」接著就有不少人幫腔說:「抓什麼?咋啦,移民們犯啥法了,你就抓人?」弄來弄去,也沒有弄出個啥法子來。實際上,大家誰也提不出新的辦法,惟白勃提出的辦法又不中,最後就不得已而擇其次了。柳錢就叫景遠過來,商量計算一下,每座房屋造價2萬元稍多一點,然後大家商量,說降下3000元,17000元一套,這樣房子就好出手了。
可是,給大家一宣佈這價格,面對的那麼多農戶,沒一人答腔,都說這價太高,省那3000元還不夠修房用哩。有個叫大孬的農民放了一炮,說再降個千把元就行。他的話剛出口,就被他身邊的侯二能狠狠掐了一下大腿,只聽大孬嘟噥,掐雞巴啥哩,恁疼,我說錯啥話啦,你掐我?這時就有人給他使眼色,有人小聲說,就你大孬多嘴,再降1000元就中啦,16000元買個水淹的破房,你光棍你去住,連你老婆都不答應,是不是,大翠(大翠是大孬的妻子)?大翠當然表示現價格還是偏高了。幾個局長看看這事,這個價弄不成,就拉個背場嘀咕一會兒,決定每套15000元,已降價5000元,然後再次向農民宣佈了這個價格,宣佈了之後,柳錢局長又說,這是個機會,就這麼多房,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吃了這個包子就沒這個餡,房子不夠每戶一套,報名吧,報的晚了就沒份了,柳錢的富有煽動性的話果然奏效。
「我要一套。」「我要兩套,有我孩子的一套。」「我也要……」農民就這樣,說不要,都不要,說要了,都搶著要。實際上,一個個農民都精明著呢,他們盤算著,這房子雖然遭過水淹,但淹得並不重,那場水是過水很快就流走了,就是把損壞的部分修補一下,充其量花上2000多元,若找親戚朋友幫忙,還能再節約些工錢,這樣最少能省下3000元,對一個農民來說,這個數字是一年也掙不來的呀。想一想,一畝地產上800斤小麥不算少吧,一斤小麥今年才賣4角多錢,這筆錢是七八畝地打的小麥呀,何樂而不為呢?誰也沒想到,在場的農民都要要這水淹的房,這樣一弄,房不夠分了,供不應求了,一個個農民都憋紅了臉,一看掉價的房這麼緊俏,誰也不退讓,誰都怕自己要不上。
這時柳局長又說話了,既然大家都搶著要,這價格咱也不再抬高了,這樣吧,咱們抓鬮,誰抓住,誰就要,抓不住,就不要,行不?
場上暫時清靜一會兒,轉眼,就熱鬧起來:
「同意。」「好。」「行。」農民們就是這樣,只要機會均等,平起平坐,就沒了意見。這時間,也有人在小聲嘀咕:
「這像啥話,沒王法啦,淨胡睤治……」小聲嘟囔的人只是村級幹部們和與鄉領導及村幹部有密切關係的少數人,他們原打算利用職權或關係,達到獲得關照的效果,這一抓鬮,算把一切優勢都抓跑了,幹部們、關係戶們和平頭百姓一樣了,誰頭上也沒長角,誰也不比誰尿得高。本來有優越感的、總以為高人一頭的人物們卻混得和老百姓一樣的待遇。只能靠運氣啦,不,這太便宜了他們,自己太吃虧,可又不能公開這種「隱私」,那就採用了暗中使絆子的孬法。
第一次抓鬮,時間到了,人卻不齊,有人打來電話,說老爹突然患病,有人捎來口信,說他二舅摔斷了腿,要背往醫院,有人沒來,也不請假,就這樣,人不齊,咋抓,真抓了,不來的人還不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