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園裡一派寂靜,青草蔥蔥,花樹成林,秦王府少有奴僕,花園並不像燕王府那樣收拾得乾乾淨淨,落葉滿地。
則寧從地上拾起一個蝸牛,放在手心裡,遞給還齡看。
空氣很潮溼,那蝸牛帶著泥土,溼潤地探出頭來,在則寧的手心裡張望,一個小小的蝸牛。
則寧的手心很白皙,攤開了手,手指修長,映著褐色的蝸牛,有種奇異的感覺。
還齡看著蝸牛,不解地抬起頭看則寧,「蝸牛——是給我的嗎?」她抬起頭,看見則寧依舊明利的眼睛,他此時看起來不像個掌管都城安危的大人物,而是個平靜的孩子。
則寧點頭,托起蝸牛,比了比自己。
還齡疑惑地看著他,在這四下無人花草蔥蔥的地方,面對著奇異的則寧,她已經忘了她是個身份低下的丫頭,而只想弄清楚則寧想表達什麼,「蝸牛——蝸牛——你——」她自言自語,突然想通了,「你是在說,‘我’這個字嗎?」
則寧點頭,笑了。
還齡猜出謎題,竟然覺得比在容府做事做得最好時受到稱讚還要開心,看見則寧笑了,她也不知不覺笑了起來,「你在說‘我’,我明白了,你說啊,還有呢?」她圍著則寧跳了兩圈,興奮地笑道:「你快說,你想說什麼?」她忘記了則寧是個「少爺」,明白了則寧帶她到花園裡的意思,她只是迫切地想了解則寧在想些什麼?想說些什麼?明白了則寧在說「我」,她無比的興奮。
則寧看見她興奮,索性找了一棵花樹坐了下來,拿一根樹枝,在地上劃了一個「字」,然後在上面打了一個叉。
還齡陪他坐了下來,歪著頭問,「這是一個字嗎?」
則寧點頭,眼神很安詳,似乎看見還齡很興奮,他也有淡淡的愉悅。
「打了一個叉,是在說,不識字嗎?」還齡繼續問,眼神亮亮地看著則寧,「你,不識字,你是在說,在你不識字的時候,是不是?」她繼續猜,「在你不識字的時候,你是這樣和人說話的?」
則寧淡淡一笑,點頭。
還齡笑了起來,「哈哈,要懂你的意思真不容易,你和誰說話?他也不識字嗎?你小時候?你和你的夥伴?」她開始亂猜,「一個漂亮的小女孩子嗎?容少爺和小姐就是從小一起玩到大的,不過,他們是兄妹,你沒有妹妹嗎?」她說到這裡才意識到她已經不知道說了幾個「你」了,不禁有些惶恐,「則寧少爺,我——」
則寧搖了搖頭,從身邊的雜草裡拔了一片葉子在手裡把玩,過了良久,他做了一個懷抱嬰兒的動作。
那動作做得很溫馨、很溫柔,非常具有母性的慈愛與眷戀,在他做出這樣的動作的時候,他整個人似會發光。
還齡漸漸靜了下來,輕聲地道:「你和——你娘?」她看見了則寧眼中的溫柔之色,那溫柔很遙遠,像寄託在很遠很遠的雲端,悠遠,卻也是寂寞。
「你娘——夫人她——好嗎?」還齡輕輕地問,有些不忍打破他的寂靜,但她又不忍看他的寂寞,他本已是太安靜的人,再寂靜下去,她會覺得他會被寂靜封成了冰,打上了鎖,永遠都出不來。
則寧低頭看地上的雜草,良久,突然站了起來,往花園另一邊走去。
「則寧少爺——」還齡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站起來,怔了一怔,追了過去。
只見則寧坐在花園一角一處土丘的旁邊,慢慢地把剛才拔起的一片雜草的葉插在土丘上,他插得很專注,也很祥和。
那是個——墳墓?是個墳墓嗎?還齡倒抽一口冷氣,「你是說,裡面的——是你的——母親?」她又忘記了她應該叫「少爺」,退了一步,她突然明白,剛才他說在和人說話,難道,他指的就是和這座墳墓說話?他不識字的時候,必然是他小時候,他小的時候,就坐在這裡和這個「不會說話」的「人」說話嗎?這——這——
她還沒有從混亂的思緒中清醒過來,則寧就點了點頭。這裡面就是他的母親。
「你騙我!」還齡不想去體悟一個還不識字的小孩子在這裡和一座墳墓「說話」時是什麼心情,更不想知道當這個孩子還不會說話,永遠都不會說話時,他又是什麼心情?她只是突然覺得這太殘酷太不可思議,太想讓人哭,而她不想哭,「你騙我!你是未來的王爺!你娘,是誥命一品的夫人!她怎麼可能葬在這裡?秦王爺怎麼可以允許她葬在花園裡?你騙人!」他一定在騙人,不可能,他是如此高貴的王爺,如果他也是會悲哀的,那麼,天下所有的老百姓豈不是都要悽哀致死?
則寧搖頭,輕輕地,做了一個洗衣的動作,再輕輕地,做了一個上吊自刎的動作。他依舊是一雙清澈明利的眼,無限安靜地,做出了兩個代表著一段絕望之緣的動作,那動作穩定而準確,絲毫感覺不到做動作的人心中的情感波動。
他娘,是秦王府裡的洗衣婢,秦王爺臨幸了她,生下了則寧。而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因為則寧不會說話,也許是因為其他什麼原因,她早早結束了自己,留下一個不會說話的孩子。故事的開頭和結束都已經無從得知,還齡能夠得知的是,這樣的結束,最殘酷的對待,是留給則寧的。
則寧坐在那小小土丘的旁邊,淡淡看著墳上剛剛插上的青草,竟然有一種近似幸福的微笑,從眉梢,一直浸潤到了唇邊。
還齡並沒有坐下來,她怔怔站著,看著則寧,心已經完全混亂再也清醒不回來。從此之後,她清楚,看見則寧,她就會想起他為孤墳插上青草的樣子,想起他遞給她一隻蝸牛,想起他聽見她領悟出那是「我」的時候那一剎那的笑意,想起他這種近似幸福的微笑。他並不是想刻意表現什麼悽苦,他只是單純想證明,她和他還是可以溝通的,一個不識字的人和一個不會說話的人是可以溝通的,就像他和他娘一樣,如此——而已。
她突然明白為什麼他從不對下人要求什麼規矩,原來,他娘,一樣也是個卑微的女人。
這就是秦王府名震朝宇的則寧嗎?她慢慢俯下身,用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心情,輕輕地道:「少爺,我們——應該回去了。老是坐在地上,會著涼的。」她可以感覺到,在對則寧說話的時候,心中有一種額外的溫柔——而這種溫柔,在她伺候別人的時候,是不曾有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