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鈞天舞 第八章 一員降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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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甚至瞞著我,你病了都不肯說!」還齡激憤地放手,退開幾步,「你以為這樣不斷地犧牲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你只是還是在傷害我,傷害我——我不能徹底地瞭解你,不能給你分憂,不能關心你,甚至不能最基本地對你好!你以為這樣傷害你自己就對我最好?你想沒想過,如果你不能騙我一輩子,我會是什麼感受?什麼心情?我會很快樂你把自己傷害得這麼徹底?」

則寧伸出手,像從前那樣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我答應你,如果我不能騙你一輩子,我就不會再騙你。」他從來不用這樣的口氣說話,他向來淡淡的,但是這語氣像在承諾,在起誓。

「你——」還齡一腔的激憤登時化成了眼淚,她哭起來的樣子絕對是清澈的,就像則寧的眼睛,像透明的水溢位了杯沿,不斷不斷地氾濫那一份光圓的透明,「你就是喜歡讓我哭——」

則寧把她輕輕抱在懷裡,「不哭,不哭。」他依舊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愛哭的姑娘。」

「嗚嗚——」還齡不知道自己是因為高興而哭,還是因為難過而哭,她必須要哭,才能發洩堆積在心中的一些感受。那些感受,一半是她的,一半是則寧的,她連他的苦一起哭了出來,哭這些日子的怨恨淒涼的心情,哭則寧的用心良苦,哭一些無端多出來的情緒,甜甜苦苦的,苦苦甜甜的。

「好了,你們哭完了沒有?」旁邊等得很不耐煩的聖香拿著摺扇往還齡頭上敲來,「天都黑了,先和我回去再說好不好?你這破房子怎麼能住人?走啦。」

還齡擦乾眼淚,抬起頭,「皇上不會要殺他?」

「她在說什麼?」聖香很沒面子地聽不懂還齡在說什麼,拿摺扇敲敲則寧,「翻譯。」

「翻譯?」則寧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徑自給還齡解釋,「皇上不會殺我,否則,聖香剛才就不會相助,但是——」他看了聖香一眼,「如果我不和你回去,是不是要和你動手?」

聖香嘿嘿一笑,「皇上不殺你,不代表他不會罰你,他不殺你,也不代表他不殺還齡丫頭。」他「譁」的一聲開啟摺扇,扇了幾下,「但是,你是一定要和我回去的,你要想清楚,今天,來的還是我,就說明皇上有心饒你,你如果不和我回去,下一次,我就不知道來的是什麼人。」

則寧搖了搖頭,「皇上不可能饒了她,我不回去。」

「不,我們回去!」還齡卻是搖頭,「一定要回去。」

她這個「回去」聖香倒是聽出來了,稀奇地道:「不會死的人不想回去,會死的倒要回去,真真千古奇談。」

不,她想回去,不是她不怕死,是因為,則寧病了。她不會忘記,只有在都城,才有著最好的名醫,才可以給他治病!她想回去,因為都城有岐陽!她不想再經歷一次像她看見則寧跌倒之時那樣的心痛,他是這樣能忍的人,不是痛苦到了無法忍受的地步,是不會失控的。

她不想和則寧爭辯這個問題,立刻一指點了他的穴道。

則寧永遠沒有提防她,所以每一次,她都輕輕易易就得手。

聖香驚異地看著這個女人,厲害!他在心中暗贊,暗暗慶幸他沒有得罪了她,厲害!真是厲害!這麼一指,則寧應指而倒,根本不需要任何爭辯,這一次他是聾子也知道,還齡在說:「我們回去吧。」

聖香當然高興,說走就走,他看也沒有多看耶律珩一眼。

還齡暗暗感激,她知道,聖香沒有帶走耶律珩,是不想讓她尷尬,畢竟,那是相處十幾年的師兄啊!

※※※

趙炅本來是很惱的,則寧明知宋軍大敗在即,卻罔顧千萬宋軍的生死,要走便走,拂袖面去,結果他少了一個最得力的侍衛,被敵軍一記冷箭射傷,落得乘驢車逃走,顏面全失,他幾乎都要遷怒到則寧頭上!若不是容隱冷冷地提醒他,即使是則寧在,也不能挽回宋軍大敗的局面,至多不過保住了趙炅不會受傷,只憑則寧一人,是挽回不了什麼的,不能把戰敗的責任都推給則寧,也許他真的會下旨追殺。

但是趙炅畢竟是趙炅,他心裡清楚,則寧是沒有盡到他的責任,但是,則寧並非主戰之將,戰爭失利,原因有很多很多,糧草的原因,軍餉的原因,戰術的原因,禁軍的原因,則寧的責任有!但並主重要,則寧更重要的價值,並非在戰場,而是作一個諫臣,並且是當心有疑惑,才可去詢問的臣子,這樣的臣子不多;皇帝能問,而又能答、敢答的人更不多。則寧卻是其中的一個。但則寧犯下這等大罪,又豈是隨便可以饒得了的?一開先例,後患無窮!

「皇上。」則寧從來不多話,行了禮,就靜靜站著。

這讓趙炅的火氣一時發不出來,重重嘆了一聲,「為了那樣一個女子,值得嗎?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是什麼罪行!朕可以一怒之下誅滅秦王府,你知不知道?那樣的女子,即使有一身好武功,那又如何?朕可以賞你十個八個,朕原本以為,你是聰明人,你想得明白的,結果你看你做出什麼事來?」他負手在政事堂裡踱來踱左,「眼下就算朕要饒你,百官也饒不了你,聿修第一個饒不了你!」

「則寧可以抵命,」則寧依舊靜靜地道:「只要皇上不再追究這件事,則寧可以抵命。」

「抵命?」趙炅怒極反笑,「朕明白你想維護那女子,但朕要你抵命做什麼?你死了,她豈不是又有理由行刺朕?朕不會殺她,朕想留下你,就必須留下她,只是——」趙炅一掌拍在桌面上,「朕著實不甘心饒了你們!那女子既沒有傷到朕,朕也就裝作不知道她到了都城,但是則寧你——」

「啟稟皇上,御史中丞大人求見。」一位宦官剛剛進來稟報,又一位宦官進來,「啟稟皇上,侍衛騎軍指揮使趙大人求見。」

趙炅嘿嘿一笑,「這倒好,一個想要你死,一個想要你活,兩個都來了!宣!」他袖子一揮,負手背對著則寧。

「臣聿修。」

「臣上玄。」

「見過皇上。」兩人同時作禮,同時起身。

趙炅點了點頭,則寧默然不語。

聿修號稱朝中武功第一,掌管朝官檢舉彈劫之權,又肩負各地疑難重大案件的審判之權,人人以為他即使不是生相嚴肅,也必然要像容隱冷峻,或者上玄氣勢猖狂,但他不是。

他生的卻像個羞澀纖細的女子,微微一震,臉上便要泛起一片紅暈,也如女子一般漂亮。六音是妖美,慵懶魔魅的妖美;聖香是玲瓏可愛;聿修卻是文秀的,他也沒有則寧淡然優雅,他便是文秀纖細的一個白面書生,不知道的人,只當可以一記巴掌打得他滿地找牙,卻不知這一記巴掌下來,也許聿修便會判他一個毆打朝官的「不尊」之罪,拖去砍頭也說不定。五聖之中,聿修看起來心腸最好,但他是最辣手無情的一個!

「聿修先說,你難得見朕。」趙靈揮了揮手。

「臣以為,則寧之事不宜重辦。」聿修開口居然說了這麼一句話。

趙炅只當自己聽錯了,「什麼?」

「不宜重辦。」聿修播了搖頭,「皇上,則寧身為皇親,又兼要職,則寧‘八議’之中,已佔其六,皇上如何可以重辦則寧?則寧是有功之臣,若是重辦,有傷臣心,他所犯並非‘十惡’首罪,皇上是不可以殺他的,難道皇上忘了?」

趙炅微微一震,聿修不說,他還忘了則寧在「八議」之中,身佔其六,看來,他是殺不得則寧了。

所謂「八議」,按《名例律》「八議」條,「八議」指的是「親、故、賢、能、功、貴、勤、賓。」則寧身佔「親、賢、能、功、貴、勤。」六條,早足了減刑的條件,按律,如此情形,必須由諸司七品以上官員於尚書省都堂集議,最後由皇帝裁決。符合「八議」之人,如果犯的不是「十惡」之罪,皇帝不能判其死刑,反而,犯流放刑以下罪,要先減一等,然後「以贖論」。這是祖宗之法,不可更改。

上玄來也是為了這件事,聞言淡淡地道,「我本以為中丞大人不記得這件事,巴巴地要來提醒皇上,看來,中丞大人果然是公私分明的人,早知我就不來這一道了。」

「則寧之事,皇上不宜現在下結論,應提交尚書省都堂議事。」聿修要說的只有這一句話,他不希望趙炅違律行事,倒不是專程為了則寧。

趙炅倒是鬆了一口氣,他其實並沒有心殺則寧,則寧送尚書省都堂議事,那是十有八九沒事了,可能降職,然後按律贖罪,秦王府絕對是出得起這筆錢的。

聿修被上玄這樣一說,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似乎他是被人稱讚而羞赧,但上玄知道,他只不過是被他激起了怒氣,強壓著沒有發作而已,聿修看起來文秀,但脾氣是最暴躁的。他的武功又好,有時候一言不合動起手來,有誰打得過他?幸好聿修也知道自制,動手是動手,倒也從來沒有過了界限,傷了人。

則寧一直都不說話,突然之間,他向前一栽,倒了下去。

「則寧?」數聲驚呼。

※※※

「這個——」岐陽皺眉,「麻煩大了。」

「怎麼樣?」上玄煩惱地在則寧房裡走來走去,「他本來是應該關在大牢裡,皇上讓他回來已經網開一面,後日他的事情就要提交尚書省,他竟然在這個時候病倒?」

還齡坐在床沿看他,她知道他生病,但萬萬想不到這麼嚴重,這叫她要說什麼好?他付出這麼多,只是想和她在一起,難道老天爺就不可以對他好一點,不要這樣捉弄他麼?

「他的腦子裡面,這裡。」岐陽比劃了自己的後腦中間一下,「長了一個水泡,你懂嗎?這裡面有視神經,語言中樞,還有腦幹,左腦和右腦交換資訊的神經,他在這裡長了一個水泡,壓迫到了一些東西,所以體溫偏低,所以他原來不會說話,所以他現在醒不過來,再下去,他就看不見東西,然後……」

「然後?」還齡無意識地重複他的最後兩個字,然後?她無所謂,他變成什麼樣子,她都陪著他,就像那一天他說的:「無論我是什麼人,殺人兇手還是妖怪,你都和我一起,永不分開。」她不會悽苦,因為,她已經得到了很多人一生一世都未必得到的東西,愛和理解,她不會悽苦,只會感激。但當然,她會盡她一輩子的能力,治好他。

「然後?還有什麼然後?然後就死了。」岐陽聳聳肩。

「你不是神醫?你都救不了他?」上玄火氣起來,一把向岐陽抓去,「你說你救不了他?」

岐陽嚇了一跳,往後一跳,跳得老遠,「我沒有說救不了,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還齡平靜地,非常努力地,發出聲音讓岐陽聽懂,「需要什麼?」

岐陽歪著頭看她,又看看上玄,終於嘿嘿一笑,「不需要什麼,我只需要讓他失蹤一天,你們信不信得過我?一天,失蹤一天。」

還齡低頭看著則寧,渾身冰涼的則寧,失蹤一天?她可忍受得了這樣的心焦和害怕,等待和猜疑?一天,一天是多麼多麼的長,她毫不猶豫,「好。」

上玄哼了一聲,「救人就救人,神神秘秘,好了不起嗎?」

岐陽只是笑。

「當然不好,」有人插了一句,聲音是像足了則寧,不過聲調大大不同,「他是欽命要犯,讓他失蹤一天,到時候他託病跑了,秦王府拿什麼給皇上交待?讓他和你走?笑話!」

還齡回頭,驀然,倒抽一口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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