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陽走了,就像走進一個黑口袋,走了就走了,沒留下一點「他後來如何」的訊息,神歆只知道,他是北上回了開封,然後,就從開封失蹤了。
神歆南下江南,她要去處理整治江南荷苦澤的毒菇事件,去救人。
但是她卻清清楚楚地知道,岐陽回了開封,然後就不見了——名醫山莊的訊息自然也是靈通的,突然出了這樣一個少年神醫,名醫山莊如何不緊張?神歆南下江南,帶有另一個任務,就是調查岐陽的身世來歷。
但就在她準備開始著手調查的時候,岐陽不見了。
換了平常人,失蹤是一件很嚴重的事情,據說,宮裡為了找他,有一陣子鬧得沸沸揚揚,因為皇上患了風寒,而岐陽卻不見了。但是神歆卻莫名覺得,失蹤對於岐陽來說,並不是一件壞事,他是那樣自然隨性的人,他想失蹤,然後他就失蹤了——神歆莫名地,就是這樣想的,因為她瞭解岐陽,就算是隻瞭解一個片面。
她手上在採集毒菇,調變解藥,心神卻往往恍惚,自從岐陽離開之後,她就時常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臉上依舊帶著她和藹的微笑,只是以往微笑中安詳的神采,卻已是模糊了,也黯淡了。
她會時常回憶起岐陽的一舉一動,他那樣燦爛靈動的笑容,滿不在乎的態度,雖然有點莽撞蠻橫,但是,卻真的說出了、也激出了她很多很多年一直壓抑在心底的——那一個真實的自己。
「咳咳——」胸口的傷本來早該好了,卻沒有好,她明知拖下去便是留下病根,便是非常不妙的徵兆,但她卻沒有心情,沒有辦法、也沒有時間來調養自己的身體——她沒有自救的本錢,因為,她要救人,要救很多很多的人,每個人都在等她,她——不能停下。
「神歆姑娘?」旁邊幫著她搗藥的人關切地看了她一眼,「你沒事吧?」
神歆搖頭,淡淡一笑,「加入三錢柿霜。」
那人應了一聲,轉過身去拿柿霜,倒也忘了關心神歆身體的事情,她一向都是救人性命的神,怎麼可能病呢?
※※※
岐陽乒乒乓乓地回到現代,至少有三個月決定不再去「那邊」,這一次真的惹惱了他。他每次去「那邊」,都帶著很愉快的心情回來,這一次大大不同!他過去不是沒有感受到,時代差異所導致的嚴重分歧,但他之前從來沒有這麼認真地想和一個「古人」去交換想法,去了解她在想什麼。他之前只是一個旁觀者,而這一次,他卻真真正正地把自己投入大宋去了。
他關心那個尼姑!所以他就會煩她煩的事情,就會替她想,就會因為她活得辛苦而辛苦,就會——因為她冥頑不靈,甘心給那群老頭子做一輩子祭品感到憤怒!
最可笑的,真的江湖之上,有很多人嫉妒著她,因為,她這樣一個女人,卻是名醫山莊的惟一繼承者,如此年輕,就已功成名就。
這才是悲哀!
岐陽在電腦前面查關於鬼臼的資料,一抬眼,看見了他個人宿舍牆壁轉角擺的雕塑,那是個新出的雕塑,是叫做「苦難者」,岐陽會買它,是因為,那天他跑到雕塑店去看人體解剖的圖形,順便看看做出來的「人」,和真人有什麼區別。然後他就很不幸地打爛了「苦難者」的一隻手——雖然那個苦難者本來就是遍體鱗傷,四肢不全的,但是打爛了,還是要賠的,然後他就買了。
他也並不討厭這個雕像,雖然他並沒有什麼藝術細胞,但是,房間裡如果有一尊雕像,人家總會覺得特別有氣質嘛——岐陽自己想的——所以他也買得心安理得,興致勃勃。
但是,是「奢侈品」呢,岐陽看了「苦難者」一眼,這個看起來最痛苦的東西,卻是一個奢侈品——
他會被那個叫做「神歆」的女人煩死!陰魂不散!陰魂不散!他覺得天要塌下來了,假如,他看到什麼都想起那個女人的眼神,那個女人的話,那他豈不是根本不用活了?
安定安定——默唸一百遍,願望就會實現——
岐陽在默唸了九十九遍的時候,突然想起,其實,對於現在的他來說,神歆早就已經死了一千多年了。
他頓了一下,她已經死了,在西元一千年左右,就已經死了。
她已經死了?她現在已經死了?也就是說,他現在無論如何,也找不到神歆,見不到她的人,看不見她的微笑,也根本不必再為她生氣煩惱。
那一剎那心裡很不舒服,空空蕩蕩,又像心裡塞了一個破麻袋,鬱悶而不能呼吸。
他也得了心臟病?
岐陽很不耐煩地停下手裡的事情,深深呼了一口氣,在屋子裡轉了幾圈。
她還沒死呢,想見她,回那邊就可以了。
如此想,他才釋然鬆了口氣,雖然他現在很不喜歡那邊的氣氛,但是,至少她還在那裡,不會死掉。
那就好。
※※※
神歆處理了荷苦澤的事情,就如飛出去的鴿子,無論飛得多遠,都始終是要回來的。
名醫山莊是她的歸宿,她無論在外面做了什麼,都一定是要回來的。
「還沒有查清岐陽的來歷?」龍太醫身為名醫山莊第一聖手,很少理事,這一次,為了岐陽的事情,居然親自主持事務,自然這其中有岐陽也是身為太醫的「同行相競」的原因在裡面,不過,更主要的,龍太醫非常關心名醫山莊馳譽江湖的名聲,是否會被岐陽破壞了。
「沒有。」神歆搖頭,「他似乎只和丞相府聖香交好,」略略一頓,她微微一笑,「先生清楚聖香的為人,他不肯說的事情,那是誰也問不出來的。」
「他也沒有生身家世?沒有父母兄弟?」龍太醫白眉一蹙,「不可能,若要拜為太醫,豈可不留家世姓名?來歷不明之人,又豈可輕易為天子看病?」
神歆為難,那分藹然的笑意便略略變了味道,「這個——既然岐陽和聖香交好,先生也知,朝中四權五聖有分庭抗禮之威,岐陽要假造身份,並非難事。」她搖了搖頭,「神歆可以調查江湖中人,卻不能調查宮中密事,容隱則寧,上玄聿修,並非常人,宮廷中事,是不可輕易打聽的,先生也曾涉及宮廷,想必要比神歆清楚。」
龍太醫點頭,「你與他相處日久,難道就打聽不出他的蛛絲馬跡?例如,哪裡的口音?」
「口音?」神歆凝神,很努力地想保持她的平靜安詳,但還是恍惚了一下,「口音是都城口音,和聖香一樣,也許,他原來不是,只不過和聖香待久了,所以也學得差不多。」
「你的意思是,岐陽本不是都城人?」龍太醫何等人物,一眼便看穿了神歆心底那一剎那的恍惚。
「我不知道。」神歆可能這十幾年來,第一次,對著龍太醫,用這樣平靜的口氣,說出「我不知道」這四個字。而心頭一片平靜,她是真的不知道,而這一次,她也不想強迫自己,在「不知道」的時候,卻要拼足了努力,去把「不知道」變成「知道」,然後站在這裡解釋給這一群威嚴的老者聽——而沒有人,會去體驗她的辛苦,也沒有人覺得她有功勞,一切都是應該的。
龍太醫微微一怔,他沒想過神歆會反抗,會反駁,「你不知道?」他緩緩舉起柺杖,重重一頓,「你在名醫山莊十九年零九個月十六天,據老夫的記憶,你還沒有對任何一個先生說過‘你不知道’這四個字。」
神歆的微笑在那時候僵了一下,重複了一邊:「我不知道。」
龍太醫這一回是緩緩站了起來,「你說什麼?」
「我不知道。」神歆微笑得很苦,「我難道沒有‘不知道’的權力?」她重複了一遍,「我只知道,他人回了開封,然後就不見了。我不知道他的身世,也不知道他的來歷,更不知道,他從哪裡學到了這樣的醫術。」她咳了幾聲,「先生縱然是追問,神歆據實回答,不知便是不知。」
龍太醫的目中陡然暴出精銳已極的亮光,「你不知,那你竟然沒有想過要弄清楚?」
神歆的眼神是厭倦,「先生,我們名醫山莊,救的是人命,看重的是道義,救死扶傷是本分,若先生要我去治病救人,神歆自然責不容貸,但是,先生若是為了名聲之爭,恕神歆無力,沒有精神為這等事情去計較細微末節,計較長短。」她真的不明白,岐陽的醫術出乎尋常得好,和名醫山莊有什麼關係?他的存在,會撼動到名醫山莊什麼嗎?她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她是不該帶岐陽回名醫山莊的,似乎,她那一時的決定,給岐陽帶來了一種不祥的陰影。
她只是想救人,難道她是錯的?難道先生們希望的不僅僅是救人,而是永遠的江湖第一?江湖第一名家,第一救人之所?第一——可以對人的生命生殺予奪?絕對的「神」的地方?因為岐陽居然觸犯了神的神力,居然分散了神的神力,所以——不可原諒?
這是不公平的,神歆不能說他們錯了,但是,這是不公平的。
這是不對的。
這是不對的,你並沒有看見,岐陽他要趕來救人的時候,那樣的眼神,那種真心實意的關心,他不是會爭權奪利的人,更從來沒有想過,要奪走名醫山莊的一切。
岐陽,這是不對的,是不是?
我不是故意要相信你,而是,我知道,我清清楚楚地知道,你不是這種人。
她心裡想著,這是不對的時候,龍太醫森然道:「你可知,名醫山莊一莊二百餘人,一年的開支全部出自於江湖惠濟,假若名醫山莊失去這醫術第一,救人第一的名號,還會有多少人認定名醫山莊存在的價值?你可知,莊裡會有什麼反應,什麼後果?莊裡多少人是靠著製藥採藥而生,他們謀生的本事幾乎沒有,就只會幫著名醫山莊製藥,你又知道,名醫山莊多種靈丹不可外傳,所以他們所會的只不過是零星片斷,又不能成製藥之手藝。一旦山莊失去名譽,你可知道,受到影響的又是多少人?」
神歆怔了一怔,「所以在岐陽沒有危及山莊安全之前,必須——」
「必須保證,他不會危及名醫山莊的名譽,不會用他的醫術,出來救人,不會揚名,不會——顯身。」龍太醫拄著柺杖站著,神歆錯覺地看見他目中閃過的一絲陰涼之意,突然全身都冷了。
「你必須調查清楚,岐陽是什麼來歷,然後,你要確定,他不會影響名醫山莊的名聲,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龍太醫居然是這樣說的。
神歆陡然睜大了眼睛,「先生,你的意思?」
龍太醫冷冷地道:「我的意思,你很明白。」
殺——人——神歆藹然的笑容一再失色之後,終於徹底破裂,「我一點也不明白。」她一貫纖白秀氣的手掌緊緊地握了起來,握得很緊,「先生訓練我,難道,不是為了——救人嗎?」
龍太醫的眼睛微微眯起,「救人之法,殺人之法,本就是翻手,覆手。」他冷冷地道,「你這麼聰明,又如此有‘見地’,難道你就想不明白?」
神歆瞪大眼睛,看著龍太醫,這個她十九年來,一直以為嚴肅正義的老人——是她太天真,不知道世事疾苦,金錢的重要,還是——極善之後,必要有極惡,來為之支援,否則,善良就沒有依靠?還是——他們都錯了,即使人活下去需要錢,也決不可以用別人的性命、用這樣的手段來爭取——
「你胸口的傷始終未好,不利你處理此事,」龍太醫袖袍一拂,將神歆抓了過來,砰然數指點在她背上胸前,神歆心頭一熱,一口淤血咳了出來,數十日拖延不好的傷勢痊癒,只聽龍太醫冷冷地道,「我不僅治好你的傷,連同我五年的功力一併傳給了你,你要記住,你是名醫山莊的人,就要做名醫山莊的事。」
神歆僵硬地看著他,她突然發現,那種和藹安詳的境界,突然之間,離她好遠好遠了,她想笑,但是笑不出來,抿起了嘴角,做成的,是一個怪異的表情。
※※※
「聖香少爺,外面有一位姑娘——」
丞相府。
聖香的書房。
聖香正在看他的閒書,看「所謂美人者,以花為貌,以鳥為聲,以月為神,以柳為態,以玉為骨,以冰雪為膚,以秋水為姿,以詩詞為心」,看得搖頭晃腦,不亦樂乎,正在幻想眼前有一位絕代佳人,突然聽到有位姑娘來找,不僅大喜,「快請快請。」他在心裡自吹自擂了一番,原來自己是這樣有先知之明,知道有佳人到,先讀佳詞。
「聖香公子。」來人語音平靜,衣袂不飄。
聖香抬頭一看,大為失望,乾笑一聲,「神歆?」他幻想得進來一個秋水為姿月為神的絕色,神歆她當然也不是美,她乾淨清爽,整整齊齊,但卻不是女人嬌柔動人的美,她就是像岐陽說的,像個尼姑!聖香乾笑之間,心裡已經不知把岐陽讚了多少遍,崇拜他有這樣的頭腦,想出一個這樣妥帖的詞,來形容眼前這個女子。
不過,失望歸失望,聖香是欣賞神歆的,她是一個真正值得尊重的女人,雖然——她家裡那一幫老頭有點神經不太正常,但是,養得出這樣一個徒弟,算是名醫山莊的大幸——聖香也偶爾興致來了走走江湖,名醫山莊他是去過的,也和龍太醫下過棋聊過天,雖然他一向擅長給人留下好印象,在名醫山莊也不例外,但這一幫老頭的變態之處,他卻也是留下深刻印象。
神歆看著聖香,聖香還是老樣子,一張玲瓏臉,做的全是不正經的事情,難得坐在書房裡看書,看的又是這樣的無聊書,不禁好笑,也不知道聖香要把一顆玲瓏心丟在哪裡才合適,想笑,笑意到了唇邊,便變了質,成了苦的。
聖香溜了她一眼,眼神鬼鬼的,嘻嘻一笑,「難道你又是來問我岐陽哪裡去了?」他拿起書對著自己扇了幾下,憂雅地靠著沉香烏木椅,「我不知道。」
神歆搖了搖頭,「我不是來問你他到哪裡去了。」她眼裡有厭倦之色,「我只是想找個地方躲一躲,我累了。」她看著聖香,重重吐出一口氣,「我可以在這裡休息一下嗎?」
聖香讓出椅子,非常紳士,「當然可以,你坐。」他揮手讓丫環侍僕出去,一跳跳上桌子,「你早就該累了。」他笑嘻嘻地說。
神歆也不矯情,在椅子上坐下,眼神里都是倦意,她有一刻沒有說話。
聖香也就閉嘴,自顧自東張西望。
過了一會兒,神歆才開口:「他去了哪裡,你知道的。」她播了搖頭,又搖了搖頭,「他是生氣了。」
聖香嘿嘿一笑,「他可是難得生氣的。」拿起書又扇扇,他閒閒地道,「我認識他五六年,還沒看他真正生氣過,你們那窩老頭真的惹惱了他,危險危險,厲害厲害。」
「他——」神歆低下頭,算是笑了笑,「聖香公子——」
「停!」聖香「啪」的一記把書合上,「你既然來這裡找我,就是真心當我是朋友,叫聖香,不要叫公子。」
神歆真的笑了一下,「聖香。」
「有進步,」聖香伸手向書房那邊一引,一杯熱茶臨空而來,「喝茶。」他補了一句,「這是丫頭剛才端給我的,我沒喝,裡頭應該有不少好東西,你是大夫,聞得出來的。」
神歆點頭,那茶裡面各種藥材,都是清潤溫和之物,她自然清楚,「臨空攝物?」她低笑,這一門功夫,她可還沒有完全練成,當初練,是為了救人,是因為被要求,所以非練不可,現在,她卻失去了這份心情。
聖香笑眯眯的,「當然,」他眼睛轉了轉,「你不是來找岐陽,難道,是來和我談岐陽?」
神歆笑了笑,「我只是想問,他是不是永遠不回來了?」她低聲問,假若,他永遠失蹤,那有多好?她就根本不必煩惱。
「哇,」聖香哇哇叫起來,「你這是繞著彎兒在套我的話?他回不回來,我怎麼知道?女人啊女人,真是沒有良心,枉費他對你這麼好,臨走之前還交待我——」聖香似真似假地發現說漏了嘴,不禁一張臉變成怪臉,嘻嘻一笑,拿起剛才那本書擋在面前,假裝他什麼也沒有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