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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簇角舞 第十章 長伴天涯(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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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居然和他在一起整整兩個月之久!」龍太醫臉色森然,「你還知不知道什麼叫做羞恥?你一個孤身女子和一個孤身男子相處,你有沒有想過世道人倫?你有沒有想過咱們名醫山莊的臉面?」他氣得柺杖在地上重重一頓,「當年,我怎麼會看中你聰明智慧,怎麼會以為你會是個可以擔當重任的孩子,是和其他人不一樣的?」

神歆臉色有點白,「神歆自認為並沒有做令名醫山莊丟臉的事情。」

岐陽在一邊大眼瞪小眼,假如不是他答應了神歆不信口開河胡說八道,他早就和這個頑固了無數倍的老頭吵起來了,他現在心裡在默唸:「涵養,涵養,涵養……」

「你居然敢頂嘴?」龍太醫冷冷地道:「你忘記了?你身上三成的功力,是我給你的,你身上的傷,是我給你治的,我不與你說名醫山莊養你十九年的情分,就說我龍某人兩月之前對你的恩德,你居然敢這樣和我頂嘴?」

神歆緩了緩,恭恭敬敬地對著龍太醫行了一個禮,「神歆自知有負名醫山莊的恩德,但是,神歆並不認為自己錯。」她播了搖頭,不欲與龍太醫這等前輩爭吵,「先生認為應該怎麼罰,才可以消散先生心中的不滿?」她從不認為自己理虧,但是,她也沒有和這麼頑固的老人爭吵的意思,當大家的思維和角度不同的時候,爭吵,多半是沒有結果的。

龍太醫冷笑一聲,「受罰?你願意受罰?」他柺杖一劃,「那也容易,你把老夫傳授給你的五年功力,自‘天容穴’注入這個小子體內,我也不罰你,你是我一手帶大、看大的孩子,我罰這個小子,你想必更心痛,更後悔。」

他此言一齣,神歆臉色驟變,「天容穴」在頸側,龍太醫存心地要讓岐陽變成啞巴——甚至一不小心,氣息輸入得不對,立刻就送了岐陽的命!

「先生!」

神歆變色,一句話還沒有說出口,龍太醫搶白:「你心疼這小子,是不是?那你就永遠不要回來,不要求我原諒,名醫山莊從此不認你這個人。」

神歆搖頭,「先生,我不是沒有想過不要回來,神歆作了這樣的決定,就不在乎逃走。但是,神歆回來,並不是回來祈求先生們的原諒,神歆自認並沒有錯,所以神歆也就不需要被原諒,神歆回來,想做的,不過是盡神歆應盡的責任,各位先生——總是要神歆侍奉終老的,神歆不是不能逃,而是不想逃。」她緩緩地給龍太醫跪下,那樣子並不是懺悔,也不是卑賤,而是她想要很誠心地表達一種心意,「神歆逃走了,先生們怎麼辦?名醫山莊的饋贈從哪裡來?名醫山莊的名聲由誰支撐?藥物品種的來源,江湖朋友的接待,有些需要奔走的事情,山莊如果失去神歆,必有諸多不便,所以神歆從來不想逃走,神歆想要留下來,盡職,盡責。」她抬起頭看著龍太醫,「先生們都漸老了——」她的聲音微微帶了哽咽,然後她不再說下去,低伏下去,輕輕地磕了一個頭。

岐陽本來在那裡暗念「涵養」的,聽見神歆這樣說,終於忍不住嘆了口氣,開口道:「神歆啊,我本來是決定不說話的,但是,你這樣說,我就不得不說了。」

神歆以為他要開口罵人,他會以為她說得太委屈,或者他會說她太自私,是不是想要留住她在名醫山莊的地位名望。如果他這樣以為,她會非常失望的,她以為他是一位可以真正瞭解她的想法的男人,他雖然喜歡胡鬧,但並不糊塗。

但沒想到岐陽開口卻說:「傻瓜神歆,你如果真的為了這幾個老頭子留下來,真的是很傻的事情,但是愛情這種東西不可以讓人詆譭良知。這幾個老頭雖然人不怎麼好,看著也很討厭,腦筋裡一團漿糊,但是他們終究是你的——親人,誰也不能阻止,你去愛你的親人。」他拍拍她的肩頭,「站起來啦,你如果想要留下來,把那個什麼氣注入我的‘天容穴’就是了,何必和他廢話?你不覺得很累?他根本不聽你說道理。」

神歆有一點呆,怔怔地看著岐陽,她不知道,為什麼,這個男人可以瞭解她瞭解得這麼深?可以維護她的想法維護到這樣一個地步,這樣輕易地不在乎他自己?而——這就叫做深情嗎?

她有一刻「眩惑」。他的眼睛,看起來,顯得格外明朗,簡單,而快樂——就像這世界上沒任何東西可以破壞他的無所謂和灑脫的心情,沒有什麼事情是大不了的,是可以值得哭的,一切的一切,都很簡單。

例如說現在,把內力注入他的「天容穴」,似乎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他一點也不在乎,一點也不擔心,一點也不是事情。

他會如此坦然,是因為他理解她的想法,他覺得她是對的,所以他支援。

但是他很懶,所以他想出來的辦法都是很簡單的辦法——例如,就把內力注入他的體內好了,她就可以留下來,就不必和龍太醫說道理,就不必求人,就不必——下跪!

神歆緩緩地站起來——她幾乎是被岐陽的眼神蠱惑了——

「你一點也不害怕嗎?」神歆低低地問,「不怕,我一個失手——」

「你不會失手,」岐陽給她一個大大的笑容,「你喜歡我,怎麼捨得弄死我?何況——」他把嘴巴伸到神歆耳邊說悄悄話,「就算你弄錯了,我們還可以找聿修啦,容隱啦,這些武功厲害的人來救我,還有你這麼厲害,我怕什麼?」他還非常做夢地道,「假如這些功力到最後都變成我的,那有多好?」

神歆多少緊張混亂的心情都被他這樣莫名其妙的想法給弄沒了,忍不住笑,「變成你的?你還真會想,我轉註功力,你和我都有危險,你當是遊戲嗎?」

岐陽把脖子伸過來,笑嘻嘻的,「牡丹花下死——」

神歆「啪」的一聲,輕輕地在他頭上打了一下,「胡鬧!」

龍太醫一直冷冷地聽他們對話,「你說你要留下來,全是為了我們老頭子著想?」

神歆沉默了一下,嘆息,「先生可以不信。」

「你只要對這個小子下手,我就准許你留下來。」龍太醫冷冷地道。

他明顯就是故意刁難神歆,看她是選擇岐陽,還是選擇名醫山莊。

「我不會傷害岐陽,」神歆毫不猶豫,「先生要我交回武功,我可以交回,但是我不會傷害任何人,即使不是岐陽,我也不會傷害,何況——」她很堅定地退了一步,說了一句岐陽可以感動一輩子的話,她說,「我真的很在乎他。」然後她頓了一頓,又補了一句:「我愛他。」

岐陽從來沒有想過可以從神歆嘴裡聽到「我愛他」這三個字,他以為神歆永遠是那麼淡淡地微笑,堅持著她所堅持的東西,然後其他隨意的那種女人,她付出感情不易,表達感情更不易,但是在龍太醫這樣的逼迫下,她如此堅定地說出了「我愛他」這三個字,沒有絲毫懷疑,或者虛偽的成分。

「我愛你哦——」岐陽震驚之後,忍不住雙手把她整個人轉了過來,輕輕地在她唇上吻了一下,然後很正經地道。

他難得如此審慎,說話的時候難得如此專注,動作難得如此小心。

神歆雖然有點害怕被他在唇上吻了一下,但是聽見他這樣審慎而小心地說:「我愛你哦——」她不明白為什麼他的語氣帶著這麼強烈的感情,好似她做了什麼令他非常感動的事情,但是,依然有一種被愛的幸福,一下子洋溢了眼角眉梢。

她笑了,「我也愛你。」

岐陽若無旁人,把龍太醫當成空氣或者死人,「傻瓜神歆啊,」他本來攬著神歆的肩,「你想要盡孝道和責任是好事,畢竟我想盡都沒有活人可以讓我去‘孝順’他一下。但是,假如你已經做到這個分上,他們依然不知好歹,不希望你留下,而以為你要貪圖他們的什麼財富勢力,那麼,你有什麼必要為了這些人,傷害你,傷害我?你——」他很肯定地道,「要對人好,沒有必要弄得自己這麼——賤!」

神歆嘆息:「我只是想嘗試,讓我盡責任的機會。」她笑得有一點苦,「我放心不下這裡的先生們。」

「但是你都已經做得很好了,有必要連人格尊嚴都放棄?你並沒有錯,只不過,你愛了一個他們不歡迎的人,如此而已,這種戲碼電視裡經常發生,只不過你不但沒有和男主角私奔遠走高飛,反而回來想對他們盡孝,最可恨的是,你又不是祈求原諒,哈,難怪我會愛你。」岐陽神采飛揚,笑眯眯地道。

神歆抬頭看著鐵青著一張臉的龍太醫,「先生,神歆,走了。」她不會傷害岐陽,也不願意跪著祈求讓她留下來盡孝,她依然是自重的。

龍太醫眼中閃著奇詭的光,冷然沒有反應。

岐陽心裡有點發毛,不知道這個變態老頭心裡在打什麼主意,他拉著神歆走出去,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經都暗自繃到了極點。

神歆早已感受到龍太醫身上散發的殺氣——

就在岐陽拉著她要走出門口的時候——

「我若讓你們這樣走了,豈不是毀了我名醫山莊百年的威名?」有人涼涼冷冷地道,語氣非常淒厲。

然後岐陽就直覺地,猛然地向旁邊一跳——他的彈跳力素來都是極好的,這一跳跳得極遠,從門邊,直跳到了窗臺的木桌之上,發出「砰」的一聲,落桌居然聲響不是很大,說明他跳得很輕鬆。

神歆也在那時猝然倒躍,一閃進了房間最深處。

因為龍太醫抄起他的柺杖,一杖劈了過來。

他本可以一杖打死岐陽的,岐陽不會武功,他本來算定了岐陽閃避的退路,斷定了可以一杖打死他!

但是他沒有想到,岐陽居然可以從門口,直接跳到了那邊的桌子上!

這不是普通人的跳躍範圍!

龍太醫身為大夫,早已研究過,一個常人在危險之際的反應之力是多少,但是岐陽不同,他顯然已經遠遠超過了那個反應的限度一他還沒有看見過,一個不會武功的人可以一跳跳這麼遠!

神歆一退即進,從房間的最深處,一閃閃到了岐陽前面,「先生!」

但是龍太醫不理不睬,杖影如山,疊疊自神歆頭頂上罩下,呼嘯之聲不絕於耳。

神歆兩手空空,不能硬擋龍太醫的柺杖,她的功力也遠遠不敵龍太醫,但是她不能閃,一閃,岐陽就要正面面對龍太醫,情急之下,抄起桌上的硯臺,權作暗器,對著龍太醫擲了過去。如果不是為了岐陽,她不會動手,不是岐陽,她就不會是一個會反抗的女人!

硯臺沉重,神歆本來連得一手極好的暗器功夫,這一擲來勢極猛,而且硯臺有角,一個不小心,那被砸上了也是頭破血流的事情,何況神歆情急出手,這一擲包含著她的真力內勁!

龍太醫柺杖一撥,「當」的一聲輕易擊落那硯臺,鬚髮俱張,「你敢和我動手!神歆,你果是一心一意照顧著這小子廠

岐陽在後面嘆氣,「神歆你被這個老頭帶大真是你的悲哀,你知不知道有一幅畫叫做《母雞的悲哀》,一隻母雞踩了顏料在花布上走過印出來的畫,舉世無雙,叫做《母雞的悲哀》……」他本來在說神歆的悲哀,突然扯到母雞的悲哀,然後越說越遠,扯到人類是不是應該尊重動物自主權的問題,渾然忘了眼前的危機。

而他眼前的兩人略一對視,氣幾相觸,龍太醫冷哼一聲,柺杖一抖,又是三杖九掌。神歆本來武功就不及龍太醫,招架得極是狼狽,顧慮著背後的岐陽,所以更加是左支右拙。

岐陽害怕了起來,「喂喂喂,老頭,你不要拿著那根柺杖比來比去了,我告訴你一個你不可以打死我的理由,你聽不聽啊?你幹什麼要我死?我如果不死啊,你的名醫山莊不是多了一個太醫?你不是多了一個可以一直‘第一’的籌碼?那多麼好是不是?龍老頭啊——」他最後一聲「啊」是因為龍太醫一柺杖劈了過來,他不得不一拍桌面,逃到窗戶外面去。

一方面龍太醫也不得不佩服他彈跳反應的能力,他已經把神歆逼在門邊,料想此杖十拿九穩岐陽一定逃不掉,誰知道他居然往後一跳,從視窗穿了出去,落在屋外。

龍太醫一聲長嘯,準備叫起名醫山莊的所有人,攔截岐陽和神歆,絕不容許他們從這兒跑了。

他自己也袖子一拂,搶出門去。

但是門外有人。

一個水雲山般孤意的男子,一身道袍,眉目之間是憂悒,顏色之間是憂悒的孤清,如一個寂靜無聲的夜,還有月下那一朵自開自謝的蓮。

岐陽正一臉好奇地看著那個男子,「通——微——」他實在是太稀奇了,這個如蓮的男子,平時是最避麻煩,最不愛出門,最不沾染紅塵俗事,最喜歡一個人閉門的——巫師——聖香少爺這麼叫他,居然,出現在和他一點關係也沒有的名醫山莊?

通微點了點頭,眉宇間一貫的憂悒,「岐陽。」

「是啊是啊,我是岐陽我是岐陽,」岐陽非常高興——靠山來了——笑眯眯地上前勾肩搭背,「你怎麼來了?你怎麼會來的?你來了就要救我是不是?」

龍太醫搶出門來,看見這樣一個清白孤意的男子,冷笑,「今日就算是皇上來了,也不能阻止我殺死這個小子!」

通微本就一個人站在月色裡,聞言,也冷冷淡淡,如月色一般孤清地道:「殺人之人,終有一日,必會為人所殺。龍先生命盤所指,煞氣在眼,恐怕離血光之災不遠了。」他拂了拂衣袖,似乎不願沾上塵埃,「我來,是因為則寧出事了,需要聖香和你回去救人。」他也不掩飾他來的目的,也不願刻意虛偽做好人說他是為了救岐陽而來,他本對岐陽毫不關心,他關心的只是則寧而已。

他並非喜歡多事,也不是心在天下,或者心存熱血的激情男兒,他不是什麼好人,也不是什麼壞人。

他就是通微,清冷如月,守著睡蓮塘花開花謝的男子,落花,閉門,無聲。

岐陽嘆氣,「你就不可以說好聽一點?你說你是專門為了救我才來的,我豈不是會對你感激涕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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