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九功舞》小說信息

姑洗徵舞 第二章 東風無力百花殘(第2頁,共2頁)

字體:

「叮——噔——」一陣破碎的琴音令她駐足,皺起了眉頭,這下面在幹什麼?她是愛琴之人,聽得出這是有人用鐵器在敲擊一具殘琴,何必這麼狠心?「焚琴煮鶴」是煞風景的事情,這下面做的事情,只怕也差不多。

往下一望,她突然怔住了。

——下面,是容隱在矯正破裂的「巢螭」。

他凝視「巢螭」的眼光像在凝視情人,那具琴橫在他懷裡,他沒叫任何人幫忙,只是用細絲纏緊破裂的琴身,把砸壞的兩個弦柱重新釘上去——

姑射怔怔地看著他,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他知道的,他明明知道的!琴——一旦摔碎了,就再也不可能修復,因為破裂的琴身已經不能使琴發出像原來一樣完美的聲音。連質差的木材都不能使它發出美麗的聲音,又何況——是一塊破裂的木材?無論你怎麼纏,怎麼連線,「巢螭」——都不可能回來了,它已經完了,已經完了!

你明明知道它已經不可能挽回,何必纏得這樣細心?就算你纏好了,那又能怎麼樣呢?容隱,你方才顯得那麼陌生冷漠,現在,在無人的時候卻又顯得這樣怔忡惘然。你心裡,究竟對琴是什麼樣的感情?對我,又是什麼樣的心情?

你既然可以對琴這麼溫柔,為什麼你剛才要對我——那麼冷漠?

容隱已經纏好了琴,伸指輕撥了幾下,發出的仍然是破碎的聲音,再也不是絕世古琴「巢螭」的絕代風華。

他仍然在彈,因為已經很久沒有彈過,所以指法有些生疏,姑射抱著烏木琴,在屋頂上靜靜地聽。

「關山度曉月,劍客從遠征。雲中出迥陣,天外落奇兵……」他在低吟,並不是在唱,他念的是南朝張正見的《度關山》,是一首邊疆詩。姑射怔怔地聽著,他,是想說什麼?想發洩什麼?

「馬倦時銜草,人疲屢看城。」容隱輕輕地念到這一句,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離琴幾寸的地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過了很久很久,他才最後撥了幾下琴,「寒隴胡笳澀,空林漢鼓鳴。還聽嗚咽曲,並切斷腸聲——」

「還聽嗚咽曲,並切斷腸聲。」姑射幽幽地在心中嘆息,他其實覺得這樣的兵馬生涯很累,是不是?既然覺得很累,那又為什麼要勉強自己,做著令你不快樂的事情?

容隱放下了「巢螭」,負手站在視窗,他沒有向上望,只是往遠處看,他也沒有看見姑射。

他就這樣站著,站了很久很久,而姑射也在屋頂上看了他很久很久。

他心裡究竟在想什麼?他的冷漠,是真的,還是假的?他的嘆息,也是真的?還是假的?甚至,眼前這個貴眉貴眼,氣度森然的容隱,究竟是真的,還是假的?

「少爺,少爺!」書雪推門而入,「慕容將軍府裡給你送了封信,是口信,說是要和你商量大事。」

容隱沒有回頭,冷冷地道:「讓他進來吧。」

書雪應了一聲。

過不了一會兒,一個青衣小帽的年輕人進來,「見過容大人。」

「不必了。」容隱轉過身來,「慕容將軍府上我也好久沒去了,回去了給你們將軍說,我很抱歉,多次相邀都有事耽擱,等今年更戍的事情做完,我一定……」他還沒有說完,陡然間眼前一花,那年輕人猝不及防地一劍刺來,容隱居然沒有來得及避開,那一劍正中胸口,登時血如泉湧!

書雪尖叫一聲,「少爺!」

姑射大吃一驚!她萬萬沒有想到,這個來自什麼將軍府的人,居然會下這樣的殺手!

那年輕人一劍得手,哼了一聲,「容大人好大的名聲,不過如此!」他拔劍出來,準備再刺!

「當」的一聲,他的第二劍被姑射橫琴擋住,她眼見不對從屋上天窗縱身而下,但已經來不及了!她只擋得住第二劍!「住手!」

書雪驚得三魂少了七魄,扶著胸口滿是鮮血的容隱,「少爺,少爺你怎麼樣了?來人——」他要喊人來抓了這個莫名其妙的兇手!少爺為國為民這麼多年,朝中無論是燕王爺派還是皇上一派,誰不知道?誰都知道少爺對大宋的重要,誰也不可能要殺他的!慕容將軍更加沒有理由要少爺死啊!

「不要叫,讓他走!」容隱居然冷冷地道。

這時候,姑射早已認出,這假扮什麼將軍來送信的人正是江南羽!她萬萬沒有想到他會用這樣卑鄙的方法暗算容隱!「江南羽!」她橫琴十三招,逼得他步步倒退,「你太過分了!你要比武我不攔你,但是你行事不按江湖規矩,如此陰毒卑鄙的手段你也使得出來?你簡直丟盡了江南山莊的臉面!」她心急如焚,不知道容隱怎麼樣了,他居然閃不過那一劍!她心裡隱隱知道,如果不是容隱纏琴,心情還在那一首《度關山》裡沒有出來,如果不是他一個人還有半個在發怔,他根本不可能被江南羽一劍刺中胸口!她信得過容隱,她以為他絕不會輸!因為他是容隱啊!他怎麼可能會輸?但是她忘了他也是人,也有怔忡疏忽的時候,他也有弱點!他的弱點就是,他已經太累了,他為了大宋江山,他已經付出了太多太多,他也已經冷漠得太疲倦了!

「我怎麼可能和堂堂樞密使大人比武?」江南羽冷笑,「我和他比武,輸的只能是我!我非殺了他不可!」

姑射烏木琴再進十三招,俏臉煞白,「他和你又沒有深仇大恨,我早說了,你就算殺了他,我也絕對不會嫁給你的!」

「就算你不肯嫁給我,我也絕對不允許這世上有這樣一個覬覦你的人存在!」江南羽冷笑,「他比我強,我知道,所以我非要他死不可,他不死,我還有什麼指望?你的心全都在他身上!」

姑射的琴絃「錚」的一聲絞住江南羽的長劍,「以你的心性品德,當真死有餘辜!」她後悔,為什麼一時心善,居然為了這個畜生向容隱求情?

江南羽居然大笑,「好!你殺了我,我寧願死在你手下!」

姑射殺機陡生,纖指扣在琴絃上,她如果要江南羽死,當真比什麼都容易,只要琴絃一撥,他就會心脾碎裂而死。

「住手!」容隱點住血流不止的傷口周圍的穴道,冷然道,「這裡是我的地方,你莫非要在這裡殺人不成?」

姑射心裡微微一震,陡然目光一轉,她看見了,在江南羽的劍尖,挑著一樣染血的事物!那是——她遺落的那塊絲帕!他收在懷裡,江南羽的劍,穿過了絲帕,刺入了他胸口,然後劍撥了出來,把絲帕也跟著挑了出來!難道——難道他剛才的出神,居然——居然是為了她麼?心裡一陣劇痛,她沒有這樣強烈的心神震盪!難道他——他居然是——

「我說了讓他走!」容隱重傷在身,卻絲毫不能從他臉上看出痛苦,「書雪,你去太醫院找岐陽太醫過來,不要驚動了任何人。」

「是!」書雪心驚膽戰,少爺不能出事!少爺如果出事了,那——大宋怎麼辦?打仗了怎麼辦?燕王爺要造反了怎麼辦?天啊——你保佑少爺不能有事!

姑射的琴仍然絞著江南羽的劍,江南羽閉目待死。

「讓他走!」容隱一個人倚著牆,一隻手緊緊地按住傷口。

他答應過她,饒了江南羽!姑射淡泊的心境陡然激動起來,「他傷了你,我不能放過他!」她咬牙,「是我的錯,我不該求你放過他,讓他傷了你!我放過他,會恨我自己一輩子!」

容隱淡淡地道:「他傷了我,是我的錯,不是你的錯。我要你放了他,也不全是因為答應了你饒了他。他是江南山莊的少莊主,江南山莊名為江湖第一莊,少莊主死了,有多少江湖人物要和我容府為敵?朝廷事務繁多,你也不希望整個江湖和我為難吧?江南羽就如你所說,」他淡淡的目光看著江南羽,也沒有憎恨的意思,「是個任性的孩子,只是手段狠毒了些,我並不討厭會用手段的孩子,只不過,不要泯滅了良心。」

姑射怔了一怔,如果殺了江南羽,當真會是江湖動盪,因為江南山莊幾乎等於江湖盟主的地位,江南羽如果死了,只怕容府當真會有麻煩。她緩緩鬆開琴絃,「就這麼饒了他?他一劍傷得你如此重——」我好心痛好不甘心!你知道嗎?

但是容隱並不理她,他對著江南羽說話,「你過來。」

江南羽一怔,「幹什麼?」

容隱居然淡淡一笑,他在這樣的情況下居然還笑得出來,姑射退了一步,想去扶他,卻又不敢。容隱凝視著江南羽,「你這一劍急於殺人,運勁不純,劍氣未透刃而出劍上的真力已盡,所以只能傷我,卻不能殺我。」

江南羽哼了一聲,鄙夷道:「容大人你最好少說兩句,以免原本死不了,被你自己說得元氣大傷,死得豈不冤枉?」

容隱緩緩站直了身子,他如此重傷,居然還可以站得筆直,「你的劍氣回傷了你自己,運氣試試看,你的經脈至少有兩處受傷。」他淡淡地道,語氣冷冷的,「你若就此回去,不出洛陽,就會傷發倒斃。」

江南羽臉色一變,「你——」他本想說他虛言唬人,但忍不住運氣一試,果然真氣不純,不禁臉色大變。

「你還年輕,雖然狠毒了一些,但是如果回去好好反省,多讀詩書,養氣練劍,以你的才智身份,會有一番作為的。」容隱淡淡地道:「你的傷,只有你自己以靜心養氣的功夫慢慢化去才有可能痊癒,否則誰也救不了你。回去少生些氣,做事前多想想,好好的養你的傷,以後做事冷靜一些,急躁是做事的大敵。」

江南羽想來想去,不知道他說這些有什麼陰謀,「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我死了,你不高興?」

容隱冷冷地看著他,「你死了,我有什麼好高興的?」

「你不恨我?我是死是活,不必你關心,也不必你同情!」江南羽咬牙道。

容隱冷笑,「我關心你?」他緩緩把按在胸口的手負到背後,「我關心的是安寧。你是江南山莊少莊主,你若安分守己,有一番作為,自然江湖穩定,你若胡作非為囂張跋扈,你以為江南山莊到了你手上,依然是天下第一?」他冷眼看著江南羽,「自然你是不是天下第一也與我無干,只不過朝局艱難,如果江湖跟著動盪不安,大宋江山不必有外人來擄掠,都可以斷送在自己手上!」

江南羽呆了一呆,他從小要什麼有什麼,事事順心,哪裡有一刻想到什麼國傢什麼安寧的事情?陡然容隱這樣一教訓,他才發覺自己眼光的短淺,心境的渺小!他要與這個人爭情!卻不料這個人心中沒有情!甚至沒有他自己,只有大宋!

「我當然更不希望你死在路上,以免一大幫頭腦不清的江湖高手和我為難。」容隱冷冷地道:「我自然不是關心你,你如果不是江南豐的兒子,你死在我容府門口,我都不會管你。」他把背又靠上牆壁,緩緩伸手,指著門口,「你可以走了,沒有人會攔你。你坐了馬車回去,一路上不要引發真氣,就不會怎麼樣。」

江南羽一時間不知道要用什麼心情來面對這個被自己一劍刺傷的人,呆了一呆,他要走,忍不住又問了一句:「我這樣刺傷你,你真的不恨我?」

容隱淡淡地回答,「如果恨你可以解決問題,我會恨。」

江南羽跺了跺腳,轉身出去,他如果沒有遇上這個人,也許他的一生都會不同。他也許會任性狠毒地過一輩子,也許江南山莊在十年之後就不復存在,但是今天他遇到了容隱,所以他這一輩子都會不同了。他出去沒有再看姑射一眼,因為他心裡此刻充滿了迷惘和奇異的感受,一股男兒的豪氣、要成就一番功業的心情在激揚,在他的心裡,美色失去了誘惑力。

江南羽走了,姑射一雙明眸凝視著容隱,彷彿這一輩子第一次看見他,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容隱的目光避開了地上那塊染血的絲帕,語氣平淡地問:「你回來幹什麼?」

姑射幽幽地嘆了一聲,「你——不痛嗎?」她緩緩放下了琴,「我只要你饒了他,並沒有要你救他,你做得這麼好——」她的眼眶有些紅,慢慢抬眼去看他的眼睛,顫聲道,「難道你就不痛嗎?那一劍,刺入了你胸口三寸三分啊!你為了大宋江山,社稷安定,連命也可以不要嗎?」

容隱剛才侃侃而談的魄力不知何處去了,只是轉過了頭,默然不語。

「我承認我也和他一樣膚淺不懂事,我沒有你為國為民的心!」姑射盯著他,一字一字地道:「但是我不允許你不要命!今天這樣的事,我絕不允許再發生!我要留下來!」她不能想象如果再發生一次這樣的事情,她還有沒有心情撫琴!什麼叫做「驚心動魄」,她是真真正正看到了!她的心素來淡泊,很難得起情緒,但是一起了情緒,就一定堅持到底!就像她愛容隱,就像——她現在決定要留下來!

她不能容忍他受到傷害!曾經相信他是最強的!但是今天她才發現,他非但不是最強的人,還是最容易受傷害的人!因為,他的心裡,沒有他自己啊!他的心裡,都是大宋!都是大宋!想到他心裡只有大宋,她的心裡發苦,但是她怕了,無論他心裡有的是什麼,她都不想再看見他流血!她可以不嫁給他,但是她要保護他!

聽到她說她要留下來,容隱迅速轉過了頭,她居然要留下來?她難道不知道他之所以會受傷都是因為她嗎?他若不是一顆心留了半顆在她身上,他若不是自從再見到她之後時時的恍恍惚惚,他怎麼會受傷?她要留下來,是存心要他心神不定不必做事嗎?「你要留下來?」容隱冷冷地問。

「我不想看見你流血。」姑射終於扶住了他,「我只是不想看見你流血,你不必多說了,我知道我說不過你。」他的穴道點的很好,傷口並沒有再流血,但是姑射凝目看了一陣,「身體裡的血沒有止住,你可能要好好修養一兩個月。」

容隱深吸一口氣,冷冷地道:「你留下來只會妨礙我做事,不必了,姑娘可以隨時離開,這裡是軍機重地,你不能留下來。」

姑射秀眉微蹙,「難道你連我也不信任?在外人眼裡,這裡是軍機重地,在我眼裡,這裡只是你的家。」

容隱還要再說什麼,但是門開了,書雪領著岐陽走了進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