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射怔了一怔,這也算回答?她想問的是,在早朝的時候他痛不痛?會不會很難過?結果容隱就輕描淡寫地說「過幾天會好的。」這樣就完了?輕輕嘆了口氣,她不知道該生氣,還是不該生氣,這是他的性格,她能怪他什麼?能怪他什麼?怪她自己,喜歡上這樣一個註定孤獨的人物,這樣的冷,這樣的無可奈何。
「明天不要跟著我上朝了,我不會怎麼樣的。」容隱看了她一眼之後低頭看文書,不再抬頭,「難道你喜歡守在宣華門外面?」他淡淡地道。
「我就是喜歡。」姑射也淡淡地道。她不放心,她就是不放心,無論容隱顯得多麼強,多麼堅忍堅毅,她就是不放心!
容隱眉頭一蹙,把文書揮在桌上,他眼神凜然,「今天你進得去出得來,是偶然。如果你天天扮著轎伕在宮裡來來往往,你以為皇宮是什麼地方,可以讓你這樣出出入人?宮中高人眾多,萬一哪一個看穿了你,你就是來歷不明的刺客,要入獄殺頭的,你到底明不明白?」
姑射冷冷地道:「那好,我就不喬裝打扮,我不放心就是不放心,你若不讓我在宣華門外守著,我就去含元殿門口守著,我就不信你皇宮裡那一堆酒囊飯袋,能把我怎麼樣!」她甚至揚了揚俏眉,「我會以浮雲姑射的身份去,你不必怕別人說你窩藏刺客。」
「你——」容隱忍住怒氣,他是在關心她不希望她涉險!她這算是什麼態度?「冥頑不靈!」
姑射凝視了他一眼,突然顯得很疲倦,緩緩地道:「我是冥頑不靈,我若不是冥頑不靈,像現在這樣的天氣,我應該上普提山和一悟大師論茶去了。」她神色黯然地看著容隱,「我只是不放心你——」
容隱的臉色有點蒼白,淡淡地道:「你不必不放心我,你本就該去!你本就是該在那裡的人,何必來蹚我這場渾水?」
「你這是算在賭氣嗎?你何必這麼著急趕我走?」姑射陡然激動起來,「我有這麼令人討厭?你只要一有藉口就要用這種口氣趕我走?我——我好歹也是個人,雖然不是什麼官什麼王爺的女兒,但是我憑什麼要聽你冷言冷語?我本可以走的!」她滄然指著容隱,「從你第一次用這種口氣和我說話,我就可以走的!」
他傷害到她了。容隱轉過頭去,不敢看她,咬牙冷冷地道:「你本就可以走,我沒有留你。」
「你——」姑射氣得眼圈微紅,「我沒有走是因為我擔心你,你不會照顧自己也不想照顧自己,我怕你再受傷害,我不想你痛苦!你知不知道?我從來也沒有奢望可以嫁給你,也沒有想過我可以變成你這深宅大院的貴夫人!所以你不用躲我,我不是留下來逼你,我只是想留下來照顧你,難道——」她悽然而笑,「我連這個資格也沒有?」
她誤會了!他知道她從不會逼他,他知道她從始到今沒有強迫他做過任何一件事,甚至當年那樣冷酷的拒絕,她也從來沒有怨恨過。她是一個豁達飄逸的女子,他怎麼可能以為,她留下來是要逼他娶她?他不可能這麼猥瑣,也不可能這麼無知,他只是——害怕而已——
聽姑射說完,容隱默然,沉默了許久。
姑射見他不回答,眼中是深深的受傷,他居然——預設!她磨蹭琴絃的手指忘形地扣住琴絃,幾乎要掐斷了它。
正在她傷心欲絕的時候,「我不是……」容隱終於開了口,卻沒說下去。
「你不必解釋,我不想聽。」姑射本以為她這一生不可能為了誰而哭,但是她滿眶都是眼淚,她居然會有一天弄得如此狼狽!如此狼狽!
「你要聽,是你逼我說。」容隱的目光凝視著她的手,然後緩緩伸過手,鬆開了她握著的那根琴絃,以免琴絃斷裂,或者她傷害自己,「我不是看不起你,你絕不需要在任何一個官宦或者王爺的女兒面前貶低你自己,你絕不比任何人差,甚至你比哪一個女人都傑出,我說這話包括當今皇后,你明白嗎?」
他——用這樣子穩的口氣,說他絕沒有看不起她!
「但是你看不起我,你要躲著我,你希望我離開。」姑射忍住眼淚,「自從四年之前你離開,我就從來沒有痴心妄想——」
「我知道!」容隱驟然打斷她的話,「我知道你沒有!因為你是姑射!你不是別人!」他一字一頓地道:「我從來沒有以為,你留下來是想要逼我娶你,從來沒有!我也從來沒有懷疑,你留下來的心意,你是關心我,我知道。」
「我的心意,不是拿來讓你糟踏的!」姑射冷笑,「既然你知道,你又為什麼要那樣對我?時時趕我走,冷嘲熱諷冷言冷語,就是你知道嗎?」
「我本不想說,是你逼我的。」容隱沉默了一會兒,「我不希望你拂袖而去,然後貶低你自己,以為自己很卑賤,我不希望你——為了我而不快樂——」他低聲道,「那是不值得的。」
「那你說。」姑射冷冷地道。
「回答我一句話。」容隱抬起頭凝視著她,「如果我答應娶你,你會嫁給我嗎?」
她怔住了,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如果,因為一開始,就是他的拒絕!她從來沒有想過,如果他願意娶,她自己——願不願意——嫁給他?
「你會嗎?嫁給我,到容府做容夫人,不能再仗劍江湖,沒有白馬,也沒有決鬥,你不會再有任何江湖朋友,而要開始學習禮數。」容隱慢慢地道:「宮廷的禮數,朝廷的禮數,人臣的禮數,身為臣妻的禮數,彈琴唱曲——那是下人做的事情,你如果身為樞密使夫人,就應當雍容大方,而不能夠再玩弄靡靡之音。而且你的丈夫,日日與人勾心鬥角,說不定有一日你在睡夢之中,就已經變成了皇室爭權的犧牲品、階下囚。你會幫助我,在朝政裡玩弄權術?」他看著姑射,嘆息了一聲,「你會嗎?」
「我——」姑射登時明白了三分,極苦極苦地一笑,「我不會。」
「你不會,所以——我不能娶你,不是我不想,而是我不能。」容隱深沉地看著烏木琴,「你要相信,沒有人可以不被你吸引,我也是男人,我不是——」他黯然一嘆,「——不是不愛你——」
「所以你當年拒絕?」姑射低聲問,「不是因為看不起我,也不是因為你不愛我,而是因為——」她抬起頭來,悽然一笑,「你不願意束縛我?你——希望我快樂?」
容隱避開她悽然的眼神,「一半,一半,是因為你,另一半,是為了我自己。」他淡淡地道:「我也是不適合有妻室的。」
「那麼——你會對我冷言冷語,要趕我走——是為了——」姑射低低地問。
「為了我自己。」容隱深吸一口氣回答,「你不可能不走,你也不可能永遠留下來,是不是?」
姑射默然,過了很久,她才點頭,眼淚隨著點頭的動作滑落,「是——我始終會走——」
「所以,我趕你走。」容隱慢慢地道:「既然遲早要走,那麼又何必多情?何必相遇?你難道不知道,越長久的相處,就越容易多情,而越多情——」他頓了一頓,輕輕地道:「就越容易受到傷害嗎!」
她怔住,越長久的相處,就越容易受到傷害,因為更長久的相處,就會有更多的感情!他不是看不起她,不是不愛她,更不是不瞭解她!他是太瞭解她,瞭解得比她自己還了解!所以才知道她無法忍受宮廷的束縛,所以才知道她不可能嫁給他,所以才知道——無論她現在付出多少,她最終——都是會離開的。「你趕我走,是不希望我們重逢之後日久生情是不是?」她顫聲問。
容隱沉默,「難道不是?」他緩緩地道:「既然不可能留下來不走,那麼就算是有再多的感情,也都只是徒增傷心而已。」他看著姑射,淡淡地道:「多情無益,不如無情。」
「可是——」姑射顫聲道,「可是——」她猛然抓住容隱雙肩的衣裳,「你既然想得比我久遠,想得比我透徹,你為什麼不早說?在你見到我的時候,你為什麼不說?在那個時候——在那個時候我還可以走的!」她熱淚盈眶,「那個時候——我比現在豁達啊——」
容隱微微一震,他看見了她的狼狽,她那種極力掙扎卻無可奈何的狼狽!「你現在也可以走。」他淡淡地道,但是話聲之中,已經不可避免地露出了激動的神色。
「你為什麼不早說?」姑射失神,失魂落魄,「多情無益,不如無情。你說得真好,只可惜——太遲了!」她抓住容隱的雙肩搖晃,「你知不知道,」她淚流滿面,「我有多少次想走,卻又有多少次走不了!我不想留在開封,不想和官吏拉上任何關係,可是我——可是我——離不開啊!」她悽然而笑,「看見刺進你胸口的劍,看見你的血,你為國為民的毅力,我怎麼還能走得了?我的心比你的身痛!我不能當作沒有發生過!你要我不要多情,那怎麼可能?我是人,是一個從前很愛你至今依然很愛你的女人,你讓她憐惜讓她心痛,讓她看見你的辛苦,然後又要求她不要愛你,你這是在苛求我!是在逼我痛苦!」
容隱苦笑,「那麼,你愛我,愛得足夠讓你在這個地方——活下去嗎?」他緩緩地問,「我若不逼你絕情,那麼日後你的世界裡,除了我,你什麼也沒有。」他黯然地眨了一下眼睛,「而現在,如果你能夠絕情離開,日後你除了我,你什麼都不會失去,」他閉上眼睛,「你甚至會找到一個更值得你愛的丈夫。」
「我——」姑射啞口無言,「我——」
「你不可能沒有琴,沒有茶,沒有劍,沒有詩,那些——」容隱嘆了口氣,「早就是你骨子裡的一部分,如果沒有了你的自由,你也就不是姑射了。」他凝視著姑射,「你會死的。」
「可是——我也——不能沒有你——」姑射失魂落魄。
「離開吧,狠心一點,離開我。」容隱黯然,「你也不希望我痛苦,是不是?」他按了按胸口,「這個傷我不在乎,在我還設有對你動情之前,你走吧!否則——否則——」他閉上眼睛,「我們誰也逃不掉,我不想你陪著我,卻終生鬱鬱不樂,我更不想讓我自己迷亂,你知道我迷亂不起!」
「容隱!」姑射忍不住哭出聲,她伏在容隱懷裡,「你好狠心!兩個人相愛,你居然可以用理智分析到這樣的將來,你要我‘無情’!可是我不是你!我不能剋制!」她猛地抬起頭,「我不能說不愛就不愛!我更不能因為愛你是錯的、愛你會讓我日後失去一切、會讓我後悔,就不愛你!我做不到!」她像所有柔弱的女子一樣哀求,「我做不到!你告訴我怎麼辦?我做不到——」
「你先不要哭——」容隱勉強忍耐著自己把她擁入懷裡安慰憐惜的衝動,「你要清楚,你現在走,總比日後相愛太深才離開要容易解脫。」
「解脫?」姑射神色黯然,「如果無法解脫,那怎麼辦?」
容隱不能剋制地心神激盪,臉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那就看你我各自的緣分,有沒有解脫的福氣了。」
她看著他眼神里的痛苦,緩緩地問了一句,「我問你一句話。」
「你說。」容隱側過頭去不看她的眼睛。
「你說,你不是不愛我,那麼,不是不愛我,就是愛我嗎?」姑射低聲問。
容隱怔然。
「你回答,我就離開。」姑射苦笑,「你總是那樣,最有道理的話都是你在說,你關心的都是大事、大局、大人物!對我,」她凝視著他,「若有情,若無情。」
容隱緩緩轉過頭,與她對視,這還是今天他第一次如此正式的凝視她,過了一會兒,他微略牽動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一下,「是的,」他很快轉過頭去,不再看她,「只不過,不太深——沒有你深。」
他——肯親口承認他愛她!
夠了!對於容隱來說,這樣的結局,夠了!
姑射的眼淚掉了下來,她也牽動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一下,「那麼,就各自看你我的緣分,有沒有解脫的福氣了。」她抱起了烏木琴。
「且慢。」容隱從懷裡摸出一件事物,遞了過去,「這是你的東西,帶走吧。」
是那塊在和江南羽打鬥中染血的絲緞!她幾乎忘了,而他卻清洗乾淨,帶在身邊。「多謝你了。」勉強一笑,姑射接過絲緞,順手拭過了琴面,手指輕顫,震動琴絃發出「翁」的一聲微響。
容隱心頭一震,這回她真的要走了!並且永遠不會回來!他突然抬頭看著她的背影,啞聲問:「這次為什麼要再回來?本都已經四年了,不是嗎?」他本——遺忘了這段情!她這一來,翻起這麼多的痛苦,深刻得令他想忘記都做不到!何苦呢?如果你不來,那有多好?你和我,就不會為情苦,為情痛楚!也就更不會——要我經受親自逼所愛的人離開的痛苦!
姑射很奇異地掠了他一眼,幽幽地道:「如果你要聽假話,我會告訴你,為了給江南羽求情,」她深吸了一口氣,「如果你要聽真話,那是因為——我想看看你。」她淒涼地淡淡一笑,「不過你放心,我以後不會再來看你——我付不起代價,你也付不起——」
容隱轉過頭去,「你走吧。」
「你——要好好保重自己。」姑射一低頭,抱琴遠去,空中猶自落下一滴眼淚,而佳人芳蹤已杳,沒人了茫茫天地之間。
——「那麼,就各自看你我的緣分,有沒有解脫的福氣了。」
容隱忍不住轉過頭來看著她遠去的方向,像是可以看見她的影子,蒼白著臉,看了很久很久。
解脫?他苦笑,我只能逃避,不能解脫。
「少爺?」書雪在門外等侯容隱和姑射出來,過了好半晌,出來的只有容隱一個人,「姑射姑娘呢?」
容隱不看他,只是淡淡地道:「她走了。」
「啊?」書雪大惑不解,「她好端端的,幹嘛走了?她不是說要等到你的傷好了才走嗎?」
容隱淡淡地介面,「我的傷不礙事,她自然就走了。」
「可是她今天明明……少爺?少爺你走這麼快乾什麼?少爺你等等我啊!……」書雪的叫聲一路傳來,「御史中丞聿修少爺在祈寧堂等你,他有事情找你……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