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隱若有所思,「武林大會,以配天的性情,好勝成性,如果有武林大會,她怎麼會不來呢?」
書雪大喜,「對對對!小姐一定會去看看的,我們也去瞧瞧,說不定可以找到配天小姐。」
※※※
納溪梅嶺
風景依舊。
茶樹比四年前長高了一些,但青山還是那樣的青山,流水還是那樣的流水。
容隱下馬,牽著馬走,梅嶺上原本清靜,但此刻人來人往,滿耳都是「久仰久仰」,「某某某果然是某某某」之類的言語。而容隱從未在江湖闖蕩過,自然也沒有人認得他,更沒有人會理他,最多,就是幾個女子飄過來的媚眼,而莊重的姑娘卻只敢看著容隱臉紅。
當然這一切容隱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他只是想看看配天究竟有沒有到這個地方來瞧熱鬧。
「閣下風骨不凡,恕在下眼生,不知這位兄臺高姓大名?」一位也是風度翩翩的中年人對著容隱拱手,「在下江南豐,添為本會主事之人,這位兄臺可有請柬?」
容隱微微一怔,他知道江南豐是江南羽的父親,江南山莊的莊主,幾乎武林公認的盟主,卻不知他如何注意到了自己。他從來沒有走過江湖,他的行為舉止自然與人不同,並且容隱煞氣與貴氣並在眉間,這樣一個人物,江南豐如何不感到驚訝?
「在下姓容。」容隱淡淡地應付。
好冷淡的脾氣!江南豐名滿江湖,難得有後輩敢這樣和他說話,不禁一怔。
但是看見這位自稱姓容的少年人看也沒有多看他一眼,頭也不回的對身邊書童模樣的人說,「見過江大俠。」
那書童模樣的孩子連忙對著江南豐笑了一下,「江大俠。」卻不知道要接下去說什麼。
江南豐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陣勢,不禁驚訝之中也有幾分莞爾,眼見那姓容的公子在答了自己一句話之後就再也沒有多看自己一眼,甚至他連停頓都沒有停頓,就徑自走了過去,留下他一個童子應酬自己,還真是卓然孤傲,一點情面也不願講。他本要詢問容隱有沒有參加武林大會的請柬,但是看見容隱如此的氣度風骨,他索性不問了,如此人才,應當不是無聊之輩,鬧事之徒。
那一邊,江南羽躍身站在草草搭蓋的一個高臺上,抱拳道,「在下權代家父散發英雄貼召開武林大會,是為了十年一度的比武盛會,以及和各位英雄商討是否願意北抗遼兵,衛國保家……」他朗聲說,頗有一點未來盟主的氣度。
容隱看了他一眼,微微搖頭,他知道江南羽之所以會突然轉變性情,是為他所激,但是涉及兵禍國家,卻並不是有一腔熱血就足夠,抗遼之事,如此提出來,說的不好聽一點,叫做魯莽草率,還易打草驚蛇!但是他也很留意下面江湖人物的反應,首先他聽到一聲冷笑,然後聽到許多輕微的議論,當然也有些年輕人熱血沸騰,大聲叫好。
他首先往發出一聲冷笑的地方看去。
發出冷笑的是站在崆峒派和青梅派兩派之間一塊沒有門派的閒雜人等站立的地方,是個帶著帽子,壓住了半邊臉的年輕人,他旁邊站著一個白衣公子。但是容隱何等眼力,他一眼就瞧出來,戴帽子的年輕人是上玄,而他身邊的白衣公子,顯而易見就是容配天!
「少爺!小姐在那裡!」書雪也瞧得出來,悄悄拉了拉容隱的衣袖。
容隱點了點頭,卻沒有走過去。上玄身為侍衛騎軍指揮使,也是掌管禁軍的人物,江南羽這番話聽在他耳中,自然是幼稚可笑。他知道雖然燕王爺有篡位奪權之心,上玄為燕王爺之子,卻沒有他老子那等野心勃勃,他對配天有情,這次突如其來的離家,必然是配天這丫頭希望他遠離朝政,慫恿了他出來,這不見得一定是壞事,所以他並沒有立即出面要他們兩個回家。
他倒是比較注意一些沒有發出聲音的人。在主臺之下,有一群屏住呼吸、非常緊張的看著周圍人反應的人,在江南羽號召大家抗遼的時候,他們甚至緊張得完全停止了呼吸!那是誰?容隱森然的目光自那些人攜帶的兵器上緩緩掠過,那是契丹人常用的長槍和弓箭。
就在此時,一聲「叮咚」的琴響,一位白衣女子飄然而至,懷裡抱著一具古琴,落在了主臺之上。
單看她斜掠而來無聲無息的輕功,已經令人心悅誠服,她一轉過身來,臺下的人已經嗡嗡翁議論起來,是浮雲姑射!這位無論把什麼「第一」的稱號都加在她頭上都不嫌過分的女子!更有人大叫不虛此行,能一見姑射,那是多少年輕人心中的夢想!
「江公子,我說實話你不要生氣。」姑射對著江南羽盈盈一笑,「軍國大事自有朝廷將士為主,江湖中人,行軍打仗,戰略布兵井非所長,戰場上出兵動輒千萬,數百數十位高手無濟於事,並且大家放蕩慣了,若投身為兵,可知什麼是軍令如山?」
江南羽看見她本就有些心神不定,被她一問,居然答不出來。
「而且,江公子可知,你登高一呼,自有響應者與不響應者,對於無意要抗遼的武林同道,你打算如何處理?」姑射侃侃而談,始終帶著微笑,「更何況,最令人憂慮的是,江公子你這一呼籲,把江湖分成了對遼國有敵意和沒有敵意的兩派,如果遼國在此地設有探子,消滅對遼國有敵意的人,拉攏對遼國沒有敵意的,大宋武林,很容易就四分五裂,人心惶惶。這些,公子想過沒有?」
江南羽更加答不出來。
書雪興奮的拉著容隱,拼命拉著容隱的衣袖,「姑娘好厲害,真是太厲害了!少爺,你看!你看!」
容隱看了一眼姑射,把目光轉開了去,她說出了他所有要說的話,每一個顧慮,每一個想法——何緣——能夠得此知己?人生得一知己已是不易,何況,是兩心如一?可惜他不敢多看,他不敢,多看一眼,那些在瀘州路上若隱若現的苦澀情意,就立刻會氾濫成災。
但是他不看;她的聲音依然聲聲入耳,「江公子愛國之心,姑射敬服,姑射並非要與公子為難,只是有些事事關重大,不能不說。」
江南羽尷尬地一笑,「姑娘說得有理。」
姑射凝視著他,柔聲道:「我關心的只是安定,井非其他。只要江湖安定,不起風波,就算是很大的功勞,為朝廷全心全意抗遼減輕了負擔。公子有才,姑射寄望公子為此出力。」
「我關心的只是安定。」容隱聽到這句話身子一震,她——居然在江南羽面前,在這麼多江湖人物面前,把他的話這麼直接地說了出來,一個字也沒有忘記。她本是不理世事的女子,如今苦口婆心,是因為——她在為他著想嗎?她在為他設想,為他解憂!所以世外飄然來去的姑射才會說出了「安定」兩個字,那不是她的口吻,而是他的!
「姑娘在學少爺你呢!」書雪聽得這口氣分外耳熟,忍不住好笑,「少爺你聽,她學得真像!」
容隱臉上微微發熱,事到如今,要他壓抑心中的愛憐,豈非苛求?他心中此刻熱血澎湃,如果姑射此刻向著他飛身而來,他會緊緊地抱住她,甚至吻她!他的腦中此刻沒有國家,只有被他逼走的姑射,在離開了他之後,依然為他解憂,替他設想!她不知不覺地模仿了他,是因為思念?還是因為無可奈何?他怎麼能讓她孤身一人漂泊江湖,日復一日地想念他,模仿他?
——如果沒有解脫的福氣,這樣的想念,將會是多麼的痛苦!
——難道,他和她就這樣一輩子麼?
他的心偏頗了。如果從前他的心裡有七分是大宋,三分是姑射,如今,他的心裡就有兩個影子,一個是大宋,一個是姑射。兩個影子交替重疊,時而是這一個,時而是那一個,每一個影子出現的時候,都完全佔據了他的心,不給另外一個留下餘地!
天啊!你不能這樣對我!如此下去,你要我怎麼辦?怎麼辦?容隱抬起頭看了天一眼,卻無力地閉上了眼睛——如此下去——總有一天他會受不了而毀滅的。
「啪啪啪」,姑射說完,立刻就有人鼓掌。此刻萬籟俱靜,這掌聲就顯得刺耳,大家的目光登時都集中在了鼓掌的人身上,偏偏鼓掌的人不以為忤,反而讚了一句,「說得好!」
鼓掌的人是上玄,他向來囂張跋扈;當然什麼也不在乎。但是一驚覺上玄贊好,容隱只覺得如同一桶冰水當頭直下——他還是大宋朝的樞密使,他的職責,皇上,燕王爺,契丹大遼,北漢降兵,朝廷更戍,軍須軍糧……各種各樣的事情,他一步也不能走開,一刻都無法分心,何能夠——去愛一個女人?
他不是上玄,他連和心愛的女人走的資格都沒有!
書雪看見容隱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少爺?小姐在那邊,什麼時候叫她回家?」
容隱不答,過了一會兒,他才淡淡地道:「算了,讓她去吧,她也不是小孩子了。」
「啊?」書雪愕然,「少爺是不打算要她回家了?那上玄少爺呢?」
「什麼上玄少爺?」容隱負手,冷冷地反問了一句。
書雪反應過來,大喜,少爺是存心放過他們一馬,連上玄少爺也放過了,「是是是,我什麼也沒看見,既沒看見小姐,也沒看見上玄少爺!少爺,你真好!」他笑嘻嘻地補了一句。
我真好?容隱冷笑,「我有什麼好?」
「就是很好,很好啦!」書雪傻笑。
他們兩個遠遠的站在人群中,誰也沒有注意到他們兩個,但是江南豐卻一直在關心著他們兩個。眼見這容姓公子負手孤立,冷眼旁觀,偶爾和身邊的書童說上一兩句,似乎對臺上的局勢有些關心,又不太關心。
他究竟是誰?
就在這時,姑射說完了最後一句話,微微一笑,抱琴而去,她的飛掠很好看,腰肢微微一折,就斜斜飄了出去,越飄越高,但勢頭卻很緩慢。這是一門絕頂的輕功,姑射有心露一手,那也是立威,希望臺下眾人可以重視她的話。
「錚錚錚!」一連三響,臺下那群原本等待著中原武林分裂成兩振的遼國奸細對著人在半空的姑射射出了三箭!她壞了遼國的大事!
姑射吃了一驚,她沒有想到有人會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動手!橫琴一推,她借擋箭之力橫飛了出去,落向一邊的大樹。
陡然大樹上刀光一閃,樹上居然有人!
姑射危急之際,飛起一腳,踢向來人的脈門,人卻身不由己地落了下來。
她一落下來,樹下突然張開一張大網,要把她生擒活捉!
姑射如此有影響力,如果抓住了這個女人,也可以控制一部分中原武林的人,例如說,江南羽!潛藏在一邊的遼國高手是如此打算的。
這幾下乾淨利落,距離又遠,大部分人還沒有反應過來,網已經張開,姑射已經落了下來。
「乘人之危!」江南羽掠身而起,一劍斬了過去。
此時又有數箭射來,一部分射江南羽,一部分射落下來的姑射!她到現在沒有落下實地,一口濁氣換不過來,所以無法抵擋!
突然之間,幾隻茶杯飛了過來,「乒乓」幾聲,撞開了射向姑射的幾支長箭!江南羽也撥落了射向他的長箭。但姑射依然落向大網!
「姑射姑娘!」他失聲驚呼。
眼看著姑射就要落人那裝滿倒刺的大網,千鈞一髮之際,姑射居然如有神助,在落網的最後一刻一躍而起,避開了殺身之禍!
轉過頭來,只見臺下那一群遼國奸細倒了一地,站在旁邊的是那個鼓掌的戴帽少年,他看了江南羽一眼,大有鄙夷不屑之色,拍了拍手,「連這些飯桶都收拾不了,還要抗遼,你差得太遠了!」
那邊樹上樹下的幾個遼國人也已經被潛藏在人群中的江南豐點住穴道。江南豐對著上玄微微一笑,心裡卻想,江湖上什麼時候出了這許多英雄豪傑?嘴裡卻對姑射道,「姑娘受驚了,讓這些奸細混進大會,江某人甚感慚愧。」
姑射整了整衣裳,像在想些什麼,只是一笑,卻沒有說什麼。
江南羽瞪了戴著帽子、裝束怪異的上玄一眼,不知道他是何方神聖,冷笑道:「如果不是姑射姑娘自救,就算你抓住了這些遼國人,又能怎麼樣?」
上玄哼了一聲,「你以為她是自己跳起來的?」
江南羽一怔,「難道不是?」
江南豐哈哈一笑,拍了拍江南羽的肩膀,「江湖人才輩出,羽兒你再不努力,要落後了!」他對著臺下看得目瞪口呆的眾人微笑,「這位才是姑射姑娘的救命恩人。」他遙遙指著遠處。
江南羽凝目眺望,在人群的最後邊緣,淡淡站著一個孤高的人影,他陡然屏住了呼吸,低聲道,「是他!」
江南奉反而一怔,訝然,「你認得他?」
江南羽苦笑,不知道要說認得,還是不認得,容隱既然來了,就肯定是有事。
這時候大家都看著容隱。剛才千鈞一髮,是容隱擲出一塊東西,恰巧到達姑射足下,讓她借力一點,騰身而起,上玄雖然打倒了許多遼國奸細,卻不能有這樣立竿見影的效果。
上玄摔下帽子,桀傲不馴地看著容隱,「出來吧!躲在後面不是你的個性。」
在大家驚訝的目光中,容隱負手站在原地,冷冷地道:「臨陣而逃,也不太像你上玄的個性。」他是在說,燕王爺原本一心一意要推翻太宗,讓上玄登基為帝,上玄卻在這個關鍵時刻逃離了開封。上玄和容隱素來不合,他要篡位,容隱保的卻是皇上,當然是勢同水火。但是上玄既然肯為了容隱的妹子配天而離開開封是非之地,當然形勢就有所不同。
上玄哼了一聲,「你是來拿人的?」他知道他這麼一走,王府和皇上必然都不會輕饒,卻不知道居然派遣了容隱出來抓人!「我還真是榮幸。」
「我原本是來拿人的。」容隱淡淡地道。
「原本是來拿人的?你這是什麼意思?」上玄目光一冷,犀利如刀!
「原本是來拿人的意思,就是說,現在不想拿人了。」遠遠的,容配天介面,容隱的個性她自然再清楚不過,「上玄,我們走吧。」
上玄又哼了一聲,「就算你要來拿人,我也不怕,我不會感激你的。」他看了地上亂七八糟的遼國奸細一眼,「這些傢伙就交給你了,算是我還你的人情。」
容隱眼睛也不眨—下,淡淡地道:「我不會謝你的,兩不相欠!」
上玄上上下下看了他一陣,「我認識你這傢伙這麼久,第一次覺得你還是點東西。」他哈哈一笑,走過去拉住容配天,「我們走。」
容配天扮的白衣公子也頗風采,她最後看了容隱一眼,嘆了口氣,「哥,這一次是妹子對不起你。」
容隱頭也不回,冷冷地道:「要走就走,多說無益。」
容配天冰冷的眼中難得有淚,她對著容隱的背影盈盈拜倒,卻沒說話,一拜之後,她絕然而去。
臺下眾人議論紛紛不知道這究竟發生的是怎麼一回事,但是姑射卻知道,這樣的決定,對於容隱來說,是多麼的難得,他是那麼冰冷的人,溫情——是罕見的。她知道配天的離開會使容隱更加孤獨寂寞,他連身邊最後一個知他懂他的親人都失去了,而他回頭,還要面對他那些永遠不會減輕的事務、因為上玄的突然離開而混亂的朝局。
心中的憐惜一泛上來就無法抑制,她知道他沒有忘情,否則他不會在她千鈞一髮之際出手相救,而且擲出的還是他最貼身的東西。走上一步,她朗聲道,「多謝公子救命之恩。」手中握著容隱擲過來的那塊事物,心中柔腸百轉,終是決定不還給他,微微一頓,她也飄然離開。
或許是錯覺,有些人看見在浮雲姑射離開的時候,空中似乎落下了幾滴水珠子。
下雨了?
這雨,還帶著依稀柔軟的芳香——
到這時江南豐才有機會問江南羽,「他是誰?」
江南羽苦笑,他永遠比不上這個人!在這個人面前,他永遠像只在老虎面前的小貓,「他是當今樞密院樞密使,容隱容大人。」
江南豐震動,如此人才!果然並非尋常人物!
這時,容隱在遠處冷冷地道:「江大俠,這地上的三十九人,我全部帶走,你可有意見?」他始終站在人群的最邊緣,離主臺很遠,卻一步也不曾向這邊靠近。
這一句問得煞氣森然,江南豐雖然不懼,卻也不得不懾於他的氣勢,微微一笑,「我輩江湖眾人,素不過問官府中事。」
「那很好。」容隱淡淡地道。依然連一眼也沒有向這位幾乎被尊為「武林盟主」的人多看。
而書雪,早已機靈的要瀘州知州來拿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