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犀玉佩找回來了,太宗轉怒為喜,對容隱讚賞有加。
燕王爺趙德昭卻覺得很奇怪,這靈犀玉佩,怎麼可以說丟就丟,說找到就找到?上玄居然為了不做帝位而逃之天天,燕王爺只有更加惱怒,他要趙炅死!這個皇帝,本就應該是他趙德昭坐的!兒子不願坐,他這做老子的卻不能罷手!
聽說最近皇上最有力的幫手、樞密院的容隱似乎有些不太對頭,上玄既然走了,燕王府少一助力,不如——乘主動還在手裡,這就發動了吧!萬一讓趙炅尋到了藉口,先下手為強,那就非常不妙了。
「少爺,曹琳曹將軍要和你商討大遼那個聖宗皇帝的事情,他說兩個時辰之後會來。嗯,前幾日魏國公說喜歡上次你送給他的茶葉,少爺,我們是不是把納溪梅嶺送幾斤去魏國公府?內務府來人啦,想問少爺宮裡要蓋新的閣子,總管想請教你要怎麼計算才最省銀子?過幾天要考科舉,主管的王大人整天害怕皇上御筆的考題遺失,說要放在咱們這裡才安全……」每天一太早,容隱上完早朝,就要聽書雪一件一件說他到底有多少事情要做。
說著說著,書雪卻停了下來。
「沒有了?」容隱微略揚了揚眉。
「還有,」書雪黯然看著容隱的白髮,他每天都儘量把容隱的白髮編進發帶裡,可是白髮越來越多,再這樣下去,無論如何都藏不住了,「我不想說了,少爺,你會累死的。」他搖頭,「其實這好多都不是少爺你分內的事,他們——他們太過分了!」
容隱看著他,「事情總要有人做的。」
書雪知道人在官場,很多事身不由己,很多人不能得罪,苦笑,他繼續說,「還有——過兩個月要募兵了,這件事情少爺是主管,千萬別忘了。」
每天都這樣,每天都這樣重複,不同的是每天的事都不同,容隱就像一塊好碳,每個人都要引火讓他燒,卻不知道,這樣燒,固然會讓他燒到最旺,但是,卻也讓他燒得最短暫。
誰不知道容隱的大名?
誰不知道容隱的才華?
盛名之下,容隱的辛苦,卻又有誰可以知道?
書雪經常想起一句話:「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少爺啊少爺,破鏡重圓,難道,你竟要不守約誓嗎?
※※※
「江水碧,江上何人吹五笛?扁舟遠送瀟湘客,蘆花千里霜月白,傷行色,來朝又是關山隔。」
梨花溪空山寂寂,姑射承諾了在梨花溪等他,她就決定不再離開,漂泊江湖的日子結束了。她會在這裡,日復一日地等他,一直等到他來,或者,一直等到她死。
一個人的日子寂寞無聊,她養了一群鴿子,鴿子會帶來容隱的訊息,雖然他們不會相見,但是偶爾她還是可以得到他的訊息。此外,她就彈彈琴,看看書,她的琴藝已經練到一撥絃讓河裡哪一隻鯉魚躍起來都可以隨心所欲的地步,但是容隱卻始終沒有來。
「遠書歸夢兩悠悠,只有空床敵素秋。階下青苔與紅樹——」她坐在門前,拔著一支野草,在地上畫圈。
「雨中寥落月中愁。」有人接了一句,語氣卻是笑嘻嘻的。
姑射微微一震,有些驚訝,她居然沒有聽到來人接近的聲音!此人的輕功,豈非天下無雙?是誰?
抬起頭,眼前是個錦衣華服的公子哥,一張精緻漂亮的笑臉,眯起眼睛分外的討人喜歡,他伸手在姑射的目光前晃了兩下,「我在這裡。」
「聖香!」姑射訝然,她和聖香並非相識,只不過聞名,但是她一眼看得出,這笑嘻嘻的公子哥除了聖香,江湖上沒有人穿這樣的衣服,拿這麼招搖的金邊摺扇!
聖香笑眯眯地點頭,「好眼光。」
姑射盈盈一笑,「不知道聖香公子遠道而來,有何貴幹?」
聖香圍著她轉了一圈,「啪」的一聲開啟摺扇,揮了幾下,「啊,沒事,我窮極無聊,想試試看做鴿子是什麼滋味。」
「做鴿子?」姑射秀眉微蹙,她反應極快,「我放回容府的鴿子——」
「死了。」聖香從袖子裡摸出一個綁在鴿子腿上的腿環,但是裡面沒有信件,他聳聳肩,「我撿到死鴿子的時候那張紙已經爛了,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容容和你說了些什麼。」
「容容?」姑射詫異。
聖香笑眯眯,「是啊,好不好聽?」他管容隱叫「容容」,岐陽也這麼叫,但是這些在容隱眼中純屬無聊的事情,卻是不會對姑射說的。
姑射的驚訝一閃而逝,隨即笑了,「的確不錯。」她自來豁達,想到卓絕冷傲的容隱被人叫這樣嬌俏的名字,忍不住好笑,頓了一頓,才說,「你為了一隻鴿子遠來,想必鴿子死的蹊蹺?」
聖香摺扇一合,「啪」的一聲敲在姑射肩上,讚道,「聰明!容容好眼力,你比則寧那傢伙的老婆聰明多了!鴿子被人用這個東西打死了,我說,容容最近要倒霉了,你救不救他?」他手掌一攤,在手心裡的是一個箭尖,上頭清清楚楚地烙著一個「燕」字。
「這是燕王府的長箭,上面還淬了毒,居然用這樣的手段對付一隻從容府飛出來的鴿子。」聖香搖搖頭,把那箭頭丟在地上,隨便拍拍手,「容容最近很可能要倒大黴了,他是燕王爺的眼中釘,如果燕王爺想要對皇上不利,第一個要殺的就是容容。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很聰明可愛的樣子。
姑射在考慮聖香的話,沉吟,「你的意思是說,你要我去救他?」
「沒有,」聖香意味深長地笑,把摺扇在手裡敲了敲,「我只是說,他最近要倒霉了。」
「他——不會要我救!」姑射淡淡一笑,「他是那麼孤高那麼驕傲的人,我相信燕王爺要他死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他自己會處理的。」
聖香讚賞地一笑,「不,我的意思是說,他可能最近都不會給你寫信了,以免燕王府的人追著鴿子追到你這裡來。」他轉了一圈,突然有些欲言又止,「容容最近——」他沒說下去,姑射也沒注意,她在想另一件事。如果她瞭解聖香,她就會知道能讓聖香欲言又止的事情必定很不尋常,但是她不瞭解,所以她也沒有問,聖香也沒有說下去。只一瞬間,聖香恢復他滿不在乎嬉皮笑臉的樣子,「反正,如果容容沒有給你寫信,你不用太擔心,他很忙,而且他不想連累你。」
真的只是這樣嗎?姑射懷疑。看著聖香完美無缺的漂亮的眼眸,她一向看得穿很多人的心思,但是,她從這笑嘻嘻的公子哥的眼中,什麼,也看不出來。看不出任何幸還是不幸的預兆,只有滿眼燦爛的笑意。她所有所思——聖香——很不尋常啊!
容隱他——不會有事吧?有聖香這樣的朋友,要出事,只怕也不容易。她想來想去,終於決定相信聖香,容隱這陣子不會寫信,因為他要對付燕王爺!她要依約在梨花溪等他,一直等到他來。
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總有一種不安的感覺。
聖香可以賭咒發誓,他絕對沒有騙人!他只不過隱瞞了一些事情沒講而已,例如說,容隱每天休息不到一個時辰,每天有無數的事情要做,換了是身體虛弱患有心病的他,大概早就累死了。容隱當然沒他這麼差勁,但是,聖香有一種直覺,這樣——是不能持久的!
容容——這一次,可能真的要出大問題了,問題不在燕王爺身上,燕王爺不能奈他何,問題出在他自己身上,容隱啊容隱,你究竟要做到什麼程度,才算是盡了你為國的心願?聖香尊重容隱的選擇,這就是為什麼他剛才欲言又止,但是,對於沒什麼悲天憫人的心腸的聖香來說,他並不苟同容隱的犧牲。
他不是容隱,所以他也不能理解容隱的選擇,他剛才的確有要姑射去救容隱的意思,他其實還有意思,他甚至希望姑射帶了容隱走,不要讓他把畢生心血全部消耗在朝庭裡。但是,她居然拒絕!她不僅相信容隱的能力,而且她理解容隱的選擇!
真是一個難得的奇女子,人美,武功好,最難得的是他和她的相知。
一個人要在茫茫人海之中找到可以相知相許的人,是多麼難得的事情!聖香突然覺得有點羨慕,他玩了這麼久,為什麼,就從來沒有一個女人,對他這麼好過?
※※※
「皇上,臣以為,燕王爺的事情應該早早解決。」容隱對太宗進言。
太宗沉吟,「他是先皇之子,殺之,百官不服,更要說朕無容人之量;但如果不殺,」太宗苦笑,「德昭的勢力日日坐大,到頭來,只怕是他不肯放過朕。」
容隱淡淡地道:「那很容易,燕王爺是殺不得的,也是不能不殺的,為今之計,只有——」
太宗動容,「什麼?」
「逼他自盡!」容隱聲調冰冷,一字一句地道:「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他負手在政事堂裡踱了一圈,「臣知道此計狠毒,但是燕王爺之事不了,百官朝臣朝秦暮楚,察言觀色,時時看皇黨與王黨哪一方佔上風,隨時隨地要做牆頭草。宋遼征戰,有多少朝官心在雁門關?又有多少朝官只會妙筆寫文章,黃老孔孟說得舌燦蓮花,卻還是做的兩面文章,皇上一份,燕王爺一份?如果此事一拖再拖,朝局難免分崩離析,大遼虎視眈眈野心勃勃,我朝如果還是這樣的朝官,長此下去——」他沒說完,但是太宗明白他的意思。
「但是德昭他是朕的親侄子——」太宗還在猶豫。
容隱今日毫不客氣,冷冷地打斷太宗的話,「皇上當年一斧頭斬死太祖先皇,難道就顧惜骨肉親情了嗎?」
太宗驟然回頭,「你——」他萬萬沒有想到,這件他瞞得極緊極緊的事情,居然會被容隱知道了,當年太祖皇帝駕崩的確是他一手造成,這也是為什麼趙德昭始終不忘要做皇帝,因為這皇帝本就應該是他做的!他是太祖皇帝的親生兒子啊!
「皇上要殺人滅口嗎?」容隱淡淡地道。
太宗確有此心,卻知道此時只有他和容隱兩個人,以容隱的武功,他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得手的!他不回答,臉色難看至極。
容隱卻轉過身去,負手望著殿上的承塵,「皇上可以想想,這些年來,容隱對皇上如何?」
太宗一呆,這些年來,容隱的確對他很好,否則,他也不可能在龍椅上坐得穩,既然容隱早就知道這件事,他為什麼——
「容隱做事從不看名分,而看效果。皇上雖然並非千古明君,但也不是昏君,皇上登基,可守江山數十年。」容隱冷冷地道:「我看不起德昭王爺,我見他逼迫上玄篡位,逼到上玄離家而去,就知道燕王爺沒有用人之量,亦沒有識人之明,這樣的人——不能為帝!」
太宗從來沒有聽過這種論調,新鮮至極,卻又似乎很有道理,「容隱——」
「我沒有意思要和皇上為難,臣只是說,皇上要穩定江山,就一定要從內政做起,優柔寡斷——既不會顯得皇上仁厚,也不會對事情有任何幫助。」容隱搖了搖頭,「燕王爺對皇上不會客氣,他有死士,有黨羽,皇上要逼他自盡,只有一個辦法。」
「什麼?」太宗忍不住又問。
容隱氣宇森然,「先發制人!」他把一個東西壓在太宗桌上,「這是燕王爺所有死士和黨羽的名冊,皇上如果可以翦除他的黨羽,就可以逼燕王爺到絕境!」
太宗怔怔地看著容隱,他很迷惑,他不瞭解這個人,他原本以為他了解,但是他現在發現不瞭解,「你做了這麼多,難道,就只是為了保住朕的江山嗎?」
容隱略微牽動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一下,「皇上以為呢?」
太宗動容了,他緊緊地握住那張費盡容隱心血的紙片,低聲道:「你——愛民——勝於愛君——」
容隱沒有看他,他緩緩負手走出了政事堂,門外夕陽如血。他要做的事情已經做完了,他原本希望做到讓戰爭停止,但是,他自己很清楚,他只怕等不到那一天了!他能做的,只是這件事。姑射,姑射,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梨花溪之約,可能要你獨守一生了。
他走到門口,緩緩回過頭來,淡淡地道:「皇上也可以要容隱死。」
太宗脫口而出,「不!不會!朕決不會!」他伸出手,似乎想挽留容隱,卻只追出一步。
容隱看著他的神色,似乎覺得他很可笑,在夕陽光中,他淡淡一笑,就像一塊燒到盡頭的火炭,非但沒有過往的冷厲,反而正在消退最後的溫暖。
太宗從來沒有看過容隱笑,他這一笑,看得看盡人情冷暖權術玩遍的太宗心中一片酸苦,幾乎想哭!突然之間,他睜大眼睛,「你——你的頭髮——」
容隱卻沒有理他,他負手而去,走得很閒適,不快,也不慢。
他頎長的影子拖在地上,一點一點的遠去。
這時候,太宗才喃喃地道:「你的頭髮,怎麼白了?」
這一天,容隱回到了容府,以後幾日就再也沒有出門。
他甚至在彈琴,彈他那一具「巢螭」。
「墜雨已辭雲,流水難歸浦。遺恨幾時休,心抵秋蓮苦。」容隱輕輕地撥絃,指法雖已生疏,但是一聲一下,並不困難。
書雪站在容隱身後,看著容隱一頭銀髮如雪,心裡的衷苦已經隨著容隱的破碎的琴聲,碎成了一片、一片。
他知道少爺在等,等燕王爺的結局,他如果等到了,也許——也許——書雪他不敢想,不敢想!
「報——」容府的一個奴僕從門外衝了進來,喘息未停,「燕——燕王爺——在王府——自盡啦——咳咳——皇上下令厚葬——」
聞言,容隱淡淡一笑,笑得平靜,而且溫和。
他就像沒有聽見來人的話,繼續撥絃,一字一頓,「忍淚不能歌,試託哀弦語。」他頓了一頓,輕輕吐出了最後一句,「弦語——願相逢——知有——相逢否?」
弦語願相逢,知有——相逢否?書雪已經無淚可哭,少爺——的心願,希望和姑射姑娘相逢,希望他可以等到那一天,希望梨花溪之約——希望——今生今世能有一天,可以——破鏡——重圓——
「錚——」的一聲震響!
容隱的最後一撥,撥斷了琴絃,震裂了殘破的「巢螭」,他嘴角帶著微笑,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伏在了「巢螭」之上!
人、琴、俱、杳——
「少爺!」書雪失聲大叫,呆若木雞,雖然他明明知道,他明明知道耗盡心血的少爺會是這樣的結局,但是,事到如今,他不能接受!不能接受!
那麼——那麼好的少爺——
蒼天啊!你何其忍心!何其忍心啊!
「少爺——」容府的大大小小的侍僕都圍了上去,痛哭失聲。
「皇上駕到——」金碧輝煌的鸞駕過來,太宗一接到燕王爺的死訊,處理了所有應該處理的事情,立刻就趕到這裡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但是他卻知道一定要來!
一進門,他猛然看見閉目微笑的容隱,猛然駐足,猛然,發現自己,已經永遠的,留不住他了!
書雪撲在容隱身上,緊緊地抱著他最尊敬也最依賴的少爺,心裡、耳邊,還彷彿聽見容隱帶笑的低吟——
——墜雨已辭雲,流水難歸浦——
——遺恨幾時休,心抵秋蓮苦——
——忍淚不能歌,試託哀弦語——
——弦語願相逢,知有——相、逢、否——
姑射姑娘,你永遠、永遠也等不到少爺了,永遠、永遠——第7章
蓮山此去無多路
「我——剛才聽到了——琴聲——」在一片哀慼的哭聲中,有人做夢一般地說,「我聽見了‘巢螭’的琴聲,我以為——我已經等到那一天了——」
太宗回過頭來,門口站著一個懷抱古琴的白衣女子,一頭青絲半黑半白,看起來,竟是一頭灰髮,雖然是灰髮,但是不減她風姿如畫,眉目宛然!灰髮!太宗緩緩地把目光轉到容隱的白髮上,似有所悟。
「姑射姑娘!」書雪抬起頭來,顫聲道,「你如果早來一步,你如果早來一步……」他說不下去,聲音全部哽在喉頭。
姑射就像沒看見這屋子裡所有的人,她也沒看見什麼太宗皇帝,她眼裡,只有容隱。只聽她依然做夢一般地道:「我不放心,我始終不放心,我……只是想偷偷地來看你一眼,然後就回梨花溪。我知道你不會有事,是我自己不放心……」她筆直地向容隱走去,輕輕地在他前面坐了下來,輕輕撫摸著容隱那一頭早已雪白的頭髮,「然後我聽見‘巢螭’的琴聲,你彈得那麼平靜,那麼高興,只是有點遺憾,我以為——我以為我已經等到了,你可以離開這裡,到梨花溪娶我的那一天,我聽著琴聲——就慢慢地走過來,我以為,你會在這門口等我,看見我,你一定會很高興……」
萬籟俱靜,每個人都聽著她自言自語,眼裡都有眼淚。
「墜雨——已辭雲,流水——難歸浦——遺——恨——幾時休?心——抵——秋蓮苦……」姑射一個字一個字低吟,深吸一口氣,她顫聲道,「忍淚——不能歌——試託——哀弦語——」
「姑射姑娘!」書雪看見她的眼角流出血來,忍不住爬過去拉住她的衣角。
姑射充耳不聞,突然血珠子從她的眼角掉了下來,「弦語——願相逢——知有——相、逢、否?」她不在乎血淚在她的白衣上點出朵朵桃花,「你如果真的記掛著相逢,你又怎麼能這麼狠心——這樣離開我?」
「姑娘!」書雪失聲喊道。
姑射衣袖一震,書雪立刻被她震了出去,跌在一丈之外。
所有的人都呆呆地看著她,不知道她要怎麼承受這個痛苦?
姑射陡然站了起來,順著她站起來的起勢,她揚起了烏木琴,隨著她傾盡全身之力,一下砸了下去!
「姑——」人群中不知道誰發出了聲音,但是被眼前姑射的悲慟震住了,沒再發出第二個音。
「碰」的一聲大響!
烏木琴木屑紛飛,姑射白衣激盪,被碎琴的反震之力震退了一步,雙手握著烏木琴的半塊殘琴,慢慢地、慢慢地放在了容隱所抱的「巢螭」碎琴旁邊。
她本是最愛琴的人,她本是——最顧惜琴的人,她本是——橫琴飄然來去,絲毫不被塵世牽掛的女子!如今,她碎琴悲慟,那是表示,她今生今世不會再彈琴了!她的琴,和她的心,一起死去,一起碎了!
「我帶你走,去梨花溪,你說過要帶著花轎來娶我的……」姑射放開烏木琴,抱起了容隱,自言自語,像一個幽靈,抱著她已經碎裂的珍寶,要去尋找已經失去的美麗。
「攔住她!她要把容隱少爺的遺體帶到哪裡去?」容府裡突然有人大叫。
但是太遲了,姑射抱起容隱,輕輕一折腰,越過圍牆,飄然而去。
※※※
看著他最後微笑的樣子,姑射不捨也不願把他埋進土裡。
用手指輕輕撫摸他的臉、他的眼睫、他的白髮,她口齒啟動,卻沒有說話。緊緊地握住他的手,手裡,與心裡,一片冰涼。在瀘州梅嶺的山谷,他那一次失控地啞聲問她,「我該拿你怎麼辦?」如今,是不是要她追下地府抓住他,反問一句,「我該拿你怎麼辦?你怎麼——可以不守約誓?你怎麼忍心,讓我空等……」
「容隱……」姑射坐在她梨花溪的床沿,把容隱放在床上,就像看著一個沉睡的人,她不想把他埋進土裡,如果一定要埋葬,他應該被埋葬在月裡,孤月如人,人如孤月,這紅塵的泥石,會玷汙了他……
「左邊一支,右邊一支;前面一支,後面一支……」
姑射愕然,她在極度哀慟的時候,居然有人在她門外跳來跳去,不知道在胡說八道一些什麼?她目中殺氣一閃,陡然自牆上拔劍,她一直有劍,但是隻作裝飾,從來不用,這一次,她是真的動了殺機!「噹啷」一聲長劍出鞘,她「砰」的一聲推門而出。
門外拿著小旗子插來插去的人居然是聖香!
姑射呆了一呆,「你——你在幹什麼?」
「我在做法。」聖香嘻嘻一笑,揚手把一支黑色的小旗擲了過來,釘在門楣上。
「你——你不要胡鬧!他已經死了,你不要在他靈前胡鬧!否則,我一劍殺了你!」姑射橫劍在手,冷冷地道。
「喂喂喂!你有沒有搞錯?他雖然死了,但是他的鬼魂還沒走多遠呢,我一時找不到神仙只好去求惡鬼,把他的鬼魂抓回來,還給你!」聖香還在左跳右跳,但姑射已經看出,他並不是隨便亂跳,而是陰陽九宮陣,那是傳說中用以溝通陰陽的奇陣!
「鬼魂?」姑射看著聖香「做法」將信將疑,「你真的——可以把他還給我?」
聖香聳聳肩,「靈不靈我也不知道,是有個惡鬼要我做的,其實能不能把容容的魂魄找回來,要看那老鬼到底有沒有賣力,我插這個,其實沒什麼用的!」他一邊說「沒用」,一邊繼續插。
「惡鬼?」姑射退了一步,「我不相信!這世上沒有惡鬼!」
「好了!」聖香不理她,反而對著天大叫,「喂!降靈啊,你到底找到容容沒有?你找不到,不要怪我放火燒了你的祭神壇!一、二、三!容容如果活不回來,我立刻燒了祭神壇!拆了你的千年死人骨,丟到河裡喂烏龜!」他一邊叫,一邊衝進屋裡。
姑射莫名其妙,聖香衝進屋裡,她身子一閃,擋在容隱床前,「幹什麼?」
聖香對著她背後探頭探腦,「看看他活回來沒有啊?你看看他活了沒有?」
姑射身子僵了一僵,雖然,她不怎麼相信聖香的「做法」,但是,要她再承受一次失望與絕望,她居然不敢回頭!
「你幹嘛不動?」聖香早就嫌她礙事,只不過他頗有自知之明,知道打不過她,也不敢硬闖,只好在原地大叫,「喂!容容啊!你到底是死的還是活的?是死是活你說一聲,我好找降靈算賬去!」
他——他早已死了,又怎麼會回答你?姑射的眼淚掉了下來,但在這時,卻有一隻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姑射心頭大震,驀然回身,只見容隱居然睜開了眼睛,對著她淡淡的牽動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一下,卻說不出話,他垂在床邊的手拉住了姑射的白衣,捏得雖然無力,卻足以令姑射動彈不得!
「你——你——」姑射顫聲道,她突然全身一軟,跌坐在地上,抱著容隱的手臂,放聲大哭!
她哭得肝腸寸斷,淚盡血流,但是容隱的眼中是溫柔與欣慰的光彩,他無力地閉上眼睛,雖然臉色還是冷冷淡淡的,卻已經足夠令人看了感覺溫暖了!
聖香一邊看著,笑嘻嘻的,他對著空中不知道什麼東西眨眨眼睛,打了一個讚賞的手勢。
過了一會兒,容隱又睡著了,他是心血耗盡而死,雖然人活回來了,但是精神非常差。
姑射看著他睡去,滿臉是淚,卻終於露出一個微笑,回過頭來問聖香,「你——怎麼做到的?」
聖香「啪」的一聲開啟他不離手的摺扇,得意洋洋,「你知道嗎?在朝廷中,有‘五聖’的大名。」
姑射搖頭,她不知道,她見過的官加起來不超過五個。
「五聖,就是我、容容、岐陽、聿修,和剛才在這裡飛來飛去的那個傢伙。」聖香得意地指著空中,姑射卻什麼也沒看見。
「岐陽那傢伙你見過了,也就是蒙古大夫一個,醫術馬馬虎虎,治不死人就是了。聿修掌管律法,人又麻煩脾氣又壞,不過你不認識他,我也就不說啦。容容你認識了,我你也認識了,還有一個,就是祭神壇的降靈。」聖香大吹法螺,「降靈是個鬼魂,你見過鬼魂嗎?」
姑射淡淡一笑,「未嘗有此榮幸。」
「他不但是個鬼魂,還是個惡鬼,就是那種死的時候死不瞑目,有夙願未了,所以無法投胎的那一種怨鬼。」聖香掐住自己的脖子作吊死鬼狀,「降靈是個死了一千多年到現在還是夙願未了的那種惡鬼,很恐怖的。」
姑射依偎著沉睡的容隱,心情很滿足,很平靜,所以無論聖香說什麼荒誕怪異的事情,她都會有很好的心情去聽,「不會很恐怖吧?」她輕笑,「很恐怖,你們怎麼能夠成為朋友?」
聖香掃興地收起摺扇,往椅子上一靠,「不好玩!你一點也不像愛聽的樣子。」
姑射哭笑不得,只好順著他的口氣,「好好好,他很恐怖,很恐怖好不好?還青面獠牙,血流三尺,夠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