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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呂羽舞 第一章 青梅煮酒(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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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讓我,從日升到日落,一日一日地消褪了我自己。我,我並非青鋼鋼鐵,我也會累,也會倦。可是你卻依然讓我日復一日地這樣追著你,找著你——你明明知道,我好顧惜容貌,我好在乎美醜,可你就是用這種方法懲罰我。

難道,你就不怕有一天,我也是會恨你的嗎?六音握起拳頭,對著潭水中的容顏,「砰」地一拳砸了下去,水花四濺,潑了他一身一臉,一陣清涼,一陣冰冷,水滴下去之後,臉上依然一陣灼熱。

「哇,這位公子好大的火氣。」突然背後有人嬌滴滴地道,「怎麼?看著自己的俊臉,看著也會發火?莫不是這位公子嫌棄自己長得太俊俏了?」說罷,花枝亂顫地一陣笑。

六音驀然回頭,身後站著一個紅衣女子,長得在常人看來算是美豔動人,在六音眼中,連路邊的野草都不如!若他還有三年之前七分容貌,這個女人,大概早就一頭撞死了。他也早沒了三年前慵懶舒適的脾氣,只是本無表情,「不關你的事。」

「哎呀呀,生氣了?」紅衣女子笑盈盈地走過來,「這麼俊俏的一個少爺公子,生氣起來更是叫人憐惜。你有什麼事情不滿意,可以對姐姐說,姐姐我——」她說到一半,突然覺得手肘一痛一麻,接著,全身僵直,不禁臉色大變,「你!」

六音淡淡地道:「我最討厭風騷的女人,更討厭有人對我的容貌評頭論足。」他居然還在那水潭邊洗乾淨了手,拿出一方巾帕擦乾淨了手,然後才整了整衣裳,準備離開。

「等一等,你用什麼方法制住我的穴道?你不能走,你一走,我怎麼辦?」那紅衣女子大急,「我知道公子爺的厲害了,都是小女子有眼不識泰山,你,你要放了我啊,你怎麼能放我一個人在這裡?」

六音懶得理這種風騷放蕩的女子,整了整衣裳,居然也不施展輕功,慢慢離開。

「你,你好!」那紅衣女子恨恨地道,「再讓本姑娘看見你,本姑娘要你不得好死!」

她在水潭邊足足站了一個時辰,才有兩匹馬經過,馬蹄聲響,馬上人詫異地道:「豔蝶姑娘?」

紅衣女子已經站得有氣無力,「是我。」

馬上的乘客跳下馬來,「你著了什麼人的道?」

「不知道,在我左手少海穴,他不知道用了什麼卑鄙暗器。」豔蝶咬牙切齒地道,「七十歲老孃倒繃小孩兒,這一次居然讓個小白臉給騙了!」

「豔蝶姑娘有祖父做靠山,還怕什麼人欺負了你去?」馬上的乘客早就知道她素來喜好貌美的男子,言行放蕩,但因為她是武帝之孫,所以橫行江湖,無人敢惹,武帝雖然從未過問豔蝶的事情,但是武帝當年殺人不眨眼,豔蝶有這樣一個祖父,如何怕有人忤逆她的心意?這一條路分明是論音谷的路,居然有人在路上刁難了這位豔蝶姑娘,當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咦?」另一個人從豔蝶的手肘取下一條細細的東西,奇道,「頭髮?」

豔蝶一呆,搶過來一看,那插入她少海穴的東西,居然是一條頭髮!居然有人,可以以這種滑不留手幾乎看不見的東西,像針一樣,刺人了她少海穴!這是什麼樣的武功!人家如果要她的命,把這頭髮刺人頭頂,豈不是神不知鬼不覺?

如此一想,任誰都寒毛直立,兩個騎馬客面面相覷,「這,這是哪家的高手?」

豔蝶臉色蒼白,「是一個長得很俊俏的年輕人,穿黃衣,看起來,沒有什麼特別,除了長相俊了一點。」

兩個騎馬客不禁心裡暗罵:你除了男人長得俊不俊俏之外,還知道什麼?

※※※

六音制住了那位妖嬈風騷的女子,在路邊慢慢地走,他最反感別人提起他的容貌,說俊也好,說醜也好,都會讓他想起三年前。三年前,宮廷第一美人,不是任何女子,不是皇眷,而是他——如今風華落盡,草木成霜,他早已不是當年風采照人的他,而如今,卻依然有人要對他的臉指指點點。三年之前,也許如果不是他一念之差,也許,一切,都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也許,原本一切可以很好、很好……抬起頭來,夕陽西下,夕陽中撲啦啦飛過一隻大鳥,影太黑,看不出是什麼鳥,但那飛起的樣子很孤傲,就像一隻鳳凰。

鳳凰,驕傲的鳳凰,百鳥之王,像戴著王冠的女皇。

六音的腳步再一次停了下來,凝視著那隻鳥,望著它越飛越高,然後飛走,消失,再也看不到。

皇眷,皇眷,驕傲的女皇,難道真的要有一天我踏遍天下,才可以從某個地方找到你?見不到你,我不甘心,不甘心!

荒野寂寂,四下無人,六音望著夕陽,望著天,慢慢往前走,似乎很落寞,又似乎很淒涼,但是過了一陣,他抬起頭來,長吟道:「黃花無數,碧雲日暮,美人兮,美人兮,未知何處。」

長吟不絕,他的人已經遠去,荒野之上,沓無人煙。

「黃花無數,碧雲日暮,美人兮,美人兮,未知何處。」遙遙地,山影深處傳來回音,一遍一遍,遙遙不絕。

※※※

「黃花無數,碧雲日暮,美人兮,美人兮,未知何處。」

遠遠的山谷傳來轟鳴,那是有人用馭氣成勁的內力,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的,雖然沒有殺人之心,但是,聽在旁人耳中,也是嗡嗡作響。

「好功力!」深山深處的人,亦不免臉上變色,自言自語,然後再一聽,臉露微笑,哺哺自語,「此人以憤然發音,若是再悽苦一點,足可震傷內腑,可惜啊可惜,就差那麼一點點。讓老夫來助他一臂之力!」深山深處的老者,陡然發出一聲尖哨。

那哨聲就像從地底深處穿了箭直射出來的,穿破了層層阻礙,到了空氣中分外枯澀難聽,刺耳之極。

六音一句長吟未絕,陡然一股尖銳的哨聲傳來,他驟不及防,胸口一震,他胸中還未完全吐出的真氣給逼了回來,紊亂成一團。他陡然警覺有敵,口中的長吟變成了長歌,做悽然之聲,「兵甲刀劍冷於冰,怨恨苦於無人聽。漢月悲風嗚咽在,千古煙雲哭風情。紅顏白骨如相親,孤笛吹血獨有音。誰知滄海人如許,玉碎江南月未明……」

遠遠的尖哨也益高起,和六音的長歌相抗。

六音胸中的真氣一直未能調順,此消彼長,大為吃虧,他的長歌漸漸地中氣不足,如果時間一長,難免會被那山中的怪人把真氣逼回胸口,血爆而死。

突然之間,簫聲。

幽幽的遠簫,似乎很輕遠,又似乎很臨近,幽幽嗚咽的簫韻,帶著如泣如訴的溫柔,像一個婉轉的女子,正對著你,幽幽地訴苦。

簫聲一起,六音的壓力頓減,如果他藉機揚聲反攻,那山中人必然大受內傷,這樣絕佳的機會,六音卻自言自語:「皇眷!」

時機稍縱即逝,那山中怪人一聲怪叫,六音胸口一震,他知道自己受傷不輕,此刻簫聲忽遠忽近,飄移不定,也不知道從何處發出,更不知道吹簫人在哪裡。他運一口氣壓住傷勢,哈哈一笑,「你終於來了,看你我合力,逼得這做鬼聲的老傢伙八脈齊斷,死得慘酷無比!」

吹蕭人不知是否聽到了他故作的詐語,蕭聲微略拔高,六音一聲清嘯揚起,那深山深處陡然間失去了聲息,想必不是受傷,就是被六音唬住了。

尖哨一停,蕭聲也登時斷絕,似乎特地就是為了給六音解圍,敵人即去,援兵隨之遠走。六音側耳傾聽,聽著蕭聲消失的方向,跟著,他追了上去,就似看得見空氣中有一縷遊絲,那是蕭聲的尾韻,在精通韻律的六音聽來,自然宛若有形。

他追到了一處小鎮,那是論音谷外人煙稍微密集的地方。

那蕭聲,分明就是從那裡——小鎮的那一間客棧的左廂房吹出來的,但是,這裡人多嘈雜,那如遊絲的蕭韻在人聲之中,已經完全隱去,不留痕跡。

希望與失望,還有與絕望的交錯,三年來,每天都是如此,每天都是如此。

他本來傷得不輕,傷勢也只是勉強壓住,如今黯然傷神之下,眼前一黑,只覺得大地整個向自己撲了過來,「砰」的一聲響,似乎很近,又似乎很遙遠——「咦?這個人……」

「這位公子?」

「醒醒啊,出了什麼事?」

一個衣著如此華貴的公子,突然之間昏了過去,對於平淡平安的小鎮來說,是一個值得人津津樂道的訊息,頃刻之間,傳遍了整個小鎮。

三匹白馬經過小鎮,馬上的乘客對於街道上的混亂趕到疑惑,躍下馬來,「發生了什麼事?」

一個青衣女子插人人群之中,片刻之後回答:「有個人昏了過去,不知道是生了病,還是受了傷。」

另一位青衣男子插口道:「我輩江湖中人,急人危難是本分,他單身在此無親無故,我們原本也要去客棧,不如救人一命。」

青衣女子嫣然一笑,「師兄總是很好心腸的。」

青衣男子在六音身邊跪下,伸手搭他的脈門,微一沉吟,「咦?」

青衣女子微微一怔,「怎麼?」她這位師兄雅擅醫道,世上他看不出來的病症只怕也不多,能讓他訝然出聲,只怕非比尋常。

「他的傷勢——」

「他的傷勢糾纏在胸肺之間,真氣岔入肺脈,並非外傷,也不是生病,只不過是他自作自受罷了,是不是?」有人淡淡地道,聲音像一塊玉石,投入了冰潭之中,連激起的水花,也是冷的。

青衣男子回頭,「不錯,姑娘是——」

他一回頭,只見圍觀的人群不知不覺散開,一個女子,緩緩地向這邊走來。她微略昂著頭,雲髻高挽,耳邊戴著一支黃金的墜子,只在左耳盤成了一枚鳳羽。她的衣裙飄逸,袖口迤邐自地面,裙尾長長地拖在身後。她的身材高挑,眼角成勻稱的丹鳳,走動之際,左耳的黃金鳳羽有韻律地搖晃,像一個絕頂高傲的女皇,用淡漠眾生的態度一步一步地,從宮殿走下人間來。

青衣女子看著那個女子,居然看得呆了,過了好久,才發出一聲低呼:「天啊!」

青衣男子更是一剎那失了魂,這世上居然有這樣的女子!她走來,全身上下,似乎只有那黃金風羽在搖晃,在閃爍著光,而她那樣輝煌的高傲,卻讓那一點點的光,一整個地失去了色彩。

「我是皇眷。」那如黃金鳳羽一般的女子淡淡地回答,然後像君臨天下一般,俯視著地上的黃衣男子,慢慢地問:「你還要在地上躺多久?」

六音緩緩地睜開眼睛,眼前模糊搖晃的是一個黃金般輝煌。鳳凰般高傲的女人,一雙冷冷地閃爍著流光的眼睛。「躺到你出來為止。」他低低地道,「你如果不救我,我就死在這裡。」

「我從不救人。」皇眷淡淡地道,「你要見我,你已經見到了,你要死,就死吧。」

好無情冷酷的女人!青衣女子忍不住瑟縮了一下,這世上居然有人可以這樣說話。

六音卻笑了,閉上眼睛,「你捨不得我死,否則,你何必吹簫,何必出來……看我?皇眷,你從不救人,惟獨救我……難道,我不知道?」他真的躺在地上不起來,「像我這樣的人,你這輩子再也不可能找到,你不救我,救誰?」

皇眷狹長漂亮的眼睛閃過一絲奇異的光,「你以為,你還是三年前的你嗎?」

六音慢慢睜開眼睛,凝視著自己伏在地上蒼白如死的手,和手背上的黑髮,突然一笑,「那是你希望的,不是嗎?你討厭……我比你美……」他急促地喘了口氣,「你恨我,恨我比你美,更恨我,那時候,眼睜睜看著你嫁入慕容將軍府,你留在開封本是為我,你離開開封,一樣是為了我。」

「我為了你?」皇眷微微冷笑,「是,我為了你,我為了讓你這張牽連災禍、害人不淺的臉,在這個世界上,用最痛苦的方法消失,而且,」她挑起眉頭,慢慢地道,「就是你自己,親手,親自,毀了它!」

六音微微閉上眼睛,「我的臉,究竟礙了你什麼事?我只以為,你恨我沒有阻止你嫁入慕容家。」

「嫁入慕容家?」皇眷輕蔑,「如果我不願意,你說,有誰能逼我踏進慕容將軍府半步?」

「有,」六音再次睜開眼睛,看著自己的手背、黑髮和蒼白的肌膚,「是文嘉,是不是?你進宮,是為了文嘉,我一直以為,是慕容將軍利用了文嘉,要你嫁入將軍府……咳咳!」

他真氣岔入肺脈,說了兩句,震動肺脈,忍不住就咳了起來。

「文嘉?」皇眷微微低了頭,狹長的丹鳳眼滑過一絲光亮,「你還敢說文嘉?」

六音終於右手微微使勁,把自己從地上撐了起來,半邊頭髮披落下來,攔在他左眼之前,恍惚,又似有了他三年前的魔魅。他的聲音分外低沉,「文嘉?文嘉怎麼樣了?你離開開封,難道,竟然沒有帶走她?」

皇眷詫異地看著他,似乎詫異了很久,然後才慢慢地,近似悲憫地道:「文嘉為了你這種人死,真是她傻,傻得無藥可救。」她微微搖頭,那枚黃金鳳羽就在她耳際與頸項之間輕輕地搖晃,她頸部和肩部完美的曲線,美得像鳳凰化就的女神,「文嘉是我妹妹,她命苦愛上了你這個紈褲子弟,所以我帶著她千里上京都,所以我們入宮,都是為了文嘉她愛你,愛得連家、連性命都不要。我看著她愛你,而你——我也看著你,你用你那張牽連禍害的臉,招惹了多少女子,招惹了多少是非。風華絕代的六音公子,那鈴聲一響,開封府聞鈴的女子,誰都無法入睡!你好風光,你好得意。蒼白得像老鼠一樣的文嘉,自然,不在你六音公子的眼裡。」

她輕輕地道,「在你眼裡,只看到我很美,你知不知道,你一次、兩次、三次對我獻殷勤,給文嘉的,是多麼大的傷害?她喜歡的人,眼裡只有她的姐姐,而無論是論心腸、論善良、論品德,論什麼都好,她的姐姐,一樣也不如她。除了,這一張臉——文嘉沒有我美,但是她從來不自卑,一直到遇見你這位瘟神,才讓她徹底對她自己失望之前,她一直,都是一個快樂的女孩子。」

皇眷近似遺憾地搖頭,「她死了,因為你愛的不是她,是我。她從尋鳳閣跳下去,死得非常痛苦。而我,」她有些譏諷,「我卻慶幸你愛的是我,否則,我怎麼可以讓風化絕代的六音公子,憔悴奔波,變成了今天這個樣子?」

六音聽著,臉色一片蒼白,「我不知道,文嘉她從來都沒有說過……」

「她不說,你就不知道了嗎?」皇眷狹長的鳳眼利光一閃,冷冷地道,「當然,文嘉愛你,是她自己傻,你絕沒有要愛她的義務。但是,我是文嘉的姐姐,我不原諒,我絕不原諒有人這樣對我的妹妹。我絕不原諒她這樣死,也絕不原諒你可以快活一輩子!」她慢慢地從地上扶起了六音,柔聲道,「因此,你不可以現在就死,我要看你那一張傾倒眾生的臉,怎麼樣被你自己,消磨成醜臉!」

那是多麼深刻的怨毒、多麼深刻的恨?六音從不知道,皇眷於他,有這樣深刻的恨,這樣深刻的怨毒!三年來若隱若現、似遠還近的蕭聲,原來,是有這樣的根源,這樣不可能原諒的——血的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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