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此地,如果可以帶著微笑睡去,即使永遠不再醒來,也是美麗的吧?如果有幽魂在六音的上空盤旋,必然也看不出,六音慵懶的笑意之中,沒有任何悲傷的味道,或者痛苦的陰影。
遠遠地隱約是天打雷了,又隱約有馬蹄聲,六音沒有理會,益發地睡得恬靜安詳。
過了一陣子,有馬蹄聲,有人。
那個人冷冷地看著他,一個字一個字吐字如冰:「你還要在地上躺多久?」
六音似乎是睡著了,恬靜慵懶地翹起嘴角,帶著安詳的笑意,卻眼睛也不睜開地咕噥一聲:「你不知道什麼叫做擾人清眠嗎?」
一股比他臉頰旁邊的花香還要尊貴的香氣淡淡地侵來,香氣的主人和他貼得很近,呼吸可聞,「你起來,我帶你去療傷。」
「療傷?」六音睜開了一隻眼睛,很有趣地眨了眨,「你不是很希望我死嗎?」
皇眷冷冷地看著他,殘酷地咬著嘴唇,「我還要看六音你的醜臉,你如果現在死了,我怎麼能甘心?你就是要死,也要死在我手上,我怎麼能讓你死在別人手上?」
「你的頭髮亂了。」六音躺在地上看她,卻說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輕輕抬起手,為她綰好微亂的髮絲,然後嘆了口氣,「我死在誰手上,對你來說,有這麼重要嗎?」
皇眷感受得到他指尖的溫熱與他輕輕綰髮的溫柔,心頭不知不覺亂了節拍,臉色猶如寒霜,她特意更加冰冷地道:「何況你這次本不會傷得如此重,是我疏忽,我要你死,就要你心甘情願地死,我不想你以為,是我要逼死你。」
六音睜開了另一隻眼睛,哈哈一笑,「逼死我?」他很利落地翻身坐了起來,一點也看不出身受重傷的模樣,「我還不夠心甘情願?我躺在這裡等死,本來風景無限美好,是你來擾人清眠,然後怪我不夠心甘情願地死。」他笑,笑得玩味,玩世不恭,「你當真有那麼好勝,連我死在別人手上,你都不甘心?」
皇眷冷冷地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六音凝視著她,嘆息,「我只不過想問,我都要死了,你能不能對我說實話,你真的,一點也沒有愛過我?」
「沒有。」皇眷斬釘截鐵,冷冷地道,「從頭到尾,都是你愛我,我恨你。」
「真的,從始自終,都是為了文嘉?」六音凝視的眼眸幽黑如墨,閃著一種黑漆的光,似乎在這個時候對他說謊,真的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
皇眷一時之間沒有回答,過了一陣子,才道:「是又怎麼樣?」
是又怎麼樣?六音有趣地笑了,他滿意了,這樣,就算是皇眷最柔軟的感情了吧?逼問到如今,有這樣一點點的不確定,他就滿足了。他的要求真的不多,三年的追尋,換她微略的迷茫也就夠了。他忍不住笑出來,他真是太多情了,太痴太傻了,不是嗎?
「你笑什麼?」皇眷惱恨地瞪著他。
六音指天,笑道:「天上的星星好美。」
「星星?」皇眷抬頭,才知道,夕陽已經不知不覺淡去,如今,天色純藍,一天璀璨的星光,就像六音眼中的光彩一樣。
「星星,如果一顆星星,就是一個人的命運,怎麼這世上這麼多人,卻看不見天上有這樣多的星星?」六音抬頭看著天,「你會望星嗎?」
「不會。」皇眷被六音一指天,就怔怔看著那些星星,聽了六音的問,想也沒有想,就回答了。
「我的一個朋友會,可惜,我已經很久很久沒看見他了。」六音歪著頭,興致盎然地看著天,「人家說,每一個星星,就是一個人的星相,所以諸葛孔明死的時候,傳說天上掉了好大好大的一顆星下來。」他自言自語,「如果我今天晚上死了,不知道天上會不會有星,為了我掉下來?」
「胡說八道!」皇眷不耐煩地皺眉,斥道,「你不會死的,我會帶你去療傷。九寰恨曲又不是什麼治不好的絕症!」
六音眼中奇光閃爍,輕輕地道:「我說的不是因為九寰恨曲的傷勢而死。」
皇眷狹長的鳳眼微微一瞇,「你想說什麼?」
六音嘆了口氣,「如果我根本沒有受傷,只不過騙騙你,就像這樣,」他很自然地攬過坐在身邊的皇眷的纖腰,在她充滿溫馨和尊貴味道的頸項和耳際一吻,輕輕地道,「你難道不會殺了我?」
皇眷被他一把抱住,然後在頸項上一吻,整個人都要燒了起來,在六音說到「你難道不會殺了我?」的時候,她已經不假思索地一掌劈出,把六音劈出了三丈開外,「砰」的一聲,整個人撞在岩石上。
一掌劈出之後,她才臉色大變,「你,你騙我!」六音體內經脈阻塞,根本已經返魂無術,再加上她這一掌,再有大羅金仙也救不回來了!他根本就是——在找死!
六音從山石上坐了起來,撲哧地笑,「你不是不甘心我死在別人手裡?現在我十成十是死在你手裡了,你,總該滿意了吧?」他最後一句說得很輕,看了她一眼,終於吐出一口血來,血色鮮豔,就像新娘的紅嫁衣一樣。
皇眷緊緊地握起拳頭,全身都在顫抖,咬牙道:「你,你好!算你狠!」
六音呵呵地笑,似乎很得意,「牡丹花下死,做鬼也……」他眉頭微微一皺,「呃」的一聲吐出了第二口血,才接下去,「風流……」
皇眷「刷」的一聲從衣袖裡拔出了短劍,森森的劍氣直指六音的鼻尖,她森然道:「既然你遲早要死,不如我現在殺了你,也省得你痛苦!」
六音閉目,態度悠閒自得,「能成為你第一個親自動手殺的人,是我的榮幸。」
皇眷心裡一跳,他,他怎麼知道,雖然她表面上冷冰冰惡狠狠,卻從來沒有真正殺過一個人?一咬牙,「本姑娘殺過的人何止千百?很遺憾你沒有這個榮幸了!」她「刷」的一劍,刺了下去。
就在她一劍刺下的時候,天驟然打了個霹靂,皇眷陡然一震,六音也微微一怔,睜開眼睛。
他們同時看見,一顆帶著狹長光暈的流星,閃爍著璀璨如眼眸的光華,劃過了天空,到了半空,就陡然消失了影蹤。
兩個人腦子裡同時想起的是——「如果我今天晚上死了,不知道天上會不會有星,為了我掉下來?」
「刷」的一劍,鮮血湧出,蒼白的劍刃,蒼白的肌膚,殷紅的鮮血,劍刃上映著冷冷的皇眷的眼睛。
但是她這一劍,只是劃破了六音左頸的肌膚,並沒有一劍封喉,她呆呆地看著六音,劍一顫抖,那鮮血就在六音的頸邊擴大,暈染了蒼白的劍刃。
六音看著那劍刃,黑髮覆額,神態很安詳。
皇眷的劍尖越顫抖越厲害,六音頸邊的傷口越來越深,最終,割裂了大血脈,一股鮮血噴了出來,灑了那劍一身。接著「當卿」一聲,皇眷持劍不穩,短劍落地,她「砰」的一聲跌坐在地上,呆若木雞地看著六音,失魂落魄。
六音依然那樣坐著,黑髮覆額,狀甚安詳,只不過頸項邊的血,漸漸地暈染了他半身。
突然皇眷爬了過來,顫抖著雙手,給他裹傷,她的手顫抖得那麼厲害,六音頸項上的傷口那麼深,她一塊巾帕還沒有紮緊,就已經被血溼透,重得掉了下來。她換一塊布再包紮,但是血越流越多,她只能緊緊地用巾帕按住那個傷口,她的手冰冷而顫抖,六音都可以透過鮮血感覺到。微微一笑,六音有趣地眨了眨眼睛,低沉地道:「你在給我放血?」
皇眷呆了一呆,極度狼狽不耐地喝道:「你給我閉嘴!」她急急從衣袖裡翻出了無數種藥,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部倒在六音的傷口上,然後用衣帶緊緊地纏了起來。
六音被她的衣帶勒得呼吸困難,忍不住皺眉,「難道你不想一劍刺死我,卻要用帶子勒死我?」
「你給我閉嘴!你沒有聽到?你吵吵嚷嚷,我一劍殺了你!」皇眷心煩意亂地斥道,也不想她現在的威脅是多麼荒謬,她正在手忙腳亂地救人,卻冷言冷語一本正經地說,她要一劍殺了他?可見,她平時就是這樣說話,口是心非,面子上狠毒,心裡,卻柔軟溫熱得像個天真的女孩子。純然,沒有殺人的狠毒。
「你捨不得我死?」六音只是在心裡這樣輕輕地問,卻沒有問出聲音來,他知道,一旦問了出來,也許,下一劍,不會只是劃過了頸項。
你是捨不得我死?還是不忍心我死?還是,只是因為,你根本不會殺人?
他閉上了眼睛,不忍再看她為他心慌意亂的樣子,她總是驕傲得像一隻鳳凰,總是那一副天下惟我獨尊的高傲,看著她眼角含淚心慌意亂的樣子,著實很讓人心疼,讓人憐惜。她不承認對他的情,可是這一劍,卻把她推到了他身旁,很近很近,他不忍心問她你是不是愛他,因為,已經不必再問。
我已經要死了,知道你對我,有著不願我死的情,我就已經滿足了。
突然之間臉上一涼,一股寒氣撲面而來,他吃了一驚,睜開眼睛,只見皇眷拿著那柄短劍,對著他的臉頰不到一寸的距離,她眼睫上有淚,臉頰上有血,是他身上的血,濺到了她臉上去,只聽皇眷一個字一個字地道:「你快說。你不死,你不會死,否則,我立刻劃花了你這張天下第一的臉!你快說,你不會死,你一直到了這張臉變成醜臉,黑髮變成白髮,都不會死……」
六音伸手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冷得像冰,「我不會死,」他柔聲道,「我一時三刻都不會死,你不必看到了那顆流星而害怕,我只是胡說八道,我至少還可以活個三五天,不會死的。」
這,這算什麼保證?皇眷的手被他緊緊地握住,整個人在顫抖,突然「噹啷」一聲再次丟下短劍,撲入六音懷裡,悶聲地抽泣,「我……只想你變醜,並不想你死!」
六音只能摟著她,像哄嬰兒那樣輕輕地哄著她,能說什麼呢?他,無話可說——突然之間,皇眷啪地一下給了他一個耳光。
六音撫摸著臉,苦笑,「又怎麼了?」
皇眷咬牙,狠狠地道:「要死的人了,還要佔我便宜,吃我豆腐!」她臉上又是淚,又是血,還充滿著又要哭又要笑的樣子,「你這狠心的,居然明明知道中了九寰恨曲亂動真氣必然血氣分崩,居然還任我給你療傷,你分明就是要栽贓我,讓我變成殺人兇手!我早就知道你沒安好心!」
六音翹起嘴角,笑了,笑得開朗,「我不騙你,我一直以為,九寰恨曲沒傳說得那麼神乎其神,我只不過高估了我自己而已。」他慢慢把皇眷推了起來,用他乾淨的袖子擦掉她滿臉亂七八糟的東西,「我一點也沒想過要死,而且,你要為我療傷,那是多麼好的機會,我怎麼可以放過?」他故意笑,「只不過,有人不懂得抓住機會,一個勁地說一些大煞風景的事情。」
皇眷胸膛起伏,看著他毫不縈懷的笑臉,竟是一點也沒有為生死擔憂,他就那樣坦蕩蕩地躺著,那樣坦蕩蕩地笑,偶爾有傷懷,偶爾有落寞,但是抬起頭來,依然是會笑會唱的六音,依然,不會讓太多的苦情,掩埋了自己。
這是真實的六音,而不是皇宮之中,歌舞昇平,隨著舞衣蹁躚來去的花花公子,也不是倚馬偎欄,一擲千金的紈褲子弟,是六音,是真正的六音,而不是別人!
「你當真一點也不恨我?」她顫聲道,「我故意躲著你,讓你找不到,我引著你往東南西北邊荒野林去闖,讓你顛沛流離吃盡苦頭,讓你,讓你最自負的臉,變成了今天這個樣子——你不恨我?真的一點也不恨我?」
六音笑意盎然,「我不恨你,因為我知道,你一直在我身邊啊,雖然我見不到你,但是每逢危難,總是聽見你的蕭聲。」他很溫柔地訴說,「所以我會有信心繼續找下去,因為我知道,你在我身邊,只不過,你始終在衡量,我是不是有見你的資格。」
「我不是恨你,我是恨文嘉。我恨她為什麼要那樣死,」皇眷顫聲說,帶著哽咽,「我恨她死得太自私,完全不為我和家人著想,她不是一個人,更不是一輩子為你而活,她得不到你的愛,鬱憤而死,她就從來沒有想過,我會傷心,我會痛苦,她是我妹妹!」
她伏在六音懷裡哭,她終究只是個十九歲的女孩子,無論外表多麼要強好勝,依然只是一個太年輕的女孩,無論多麼善於剋制感情,但那心底的火焰,依然是那麼清晰,那麼灼熱。
「我恨她先說了愛你,所以我不能說,雖然你對我好,可是我不能愛,我和你相愛,那麼,文嘉怎麼辦?她會氣死,她會恨她自己沒有用……我好痛苦你知道嗎?」皇眷淚眼盈盈,「我什麼都為了文嘉,可是,她居然還是跳了下去,她死之前恨你,恨你……」
六音用另一隻手乾淨的衣袖為她擦拭眼淚,溫言安慰:「都是我不好,好不好?」
「本來就,都是你不好!」皇眷憤然推開他的手,又順手拉起他的衣袖來擦拭眼淚,「都是你那張臉不好,文嘉自從在苗疆看過你一眼,就千里迢迢跟著你到開封,為了你死在開封,我不恨你那張臉,恨誰?」
所以你費盡心機,恨來恨去,恨得硝煙瀰漫,焰火連天燒,就只是,恨我這張臉而已?六音的手被她推開,然後衣袖又被她拿去擦眼淚,一隻手舉在半空中,舉也不是,放也不是,無可奈何,「你如果討厭我這張臉,你大可以在我睡著的時候,拿把剪刀毀了它,何必這麼麻煩?」
「你以為我沒有想過?」皇眷瞪了他一眼,哭道,「那樣就是敵人,再也沒有挽回的餘地……」
六音哭笑不得,這個女人,心裡這麼多曲曲折折的心眼,瑣碎得像個繡花的小姑娘,面子上威風八面,驕傲得像個女皇,實際上也不過是個很多心眼的常常患得患失的小姑娘,「那麼,你一年到頭跟著我到處漂泊,就不辛苦嗎?」
「沒有辛苦,」皇眷輕輕地哼了一聲,「我要你變得很醜,我自然要對自己好些,你風霜露宿,我就錦衣玉食,你吃苦,我就吃香的喝辣的,你越變越醜,我就越變越美,否則,怎麼叫做徹底毀了你的臉、你的自負?」
六音懶懶地以手臂枕在頭下,舒服地躺在地上,他的嘴邊還帶著血絲,頸項邊的傷口依然在流血,巾帕上的血跡在擴大,但是情況已經稍微緩和了一點。六音的神態就像身上沒有帶任何傷,還穿了一身乾乾淨淨、舒服熨貼的衣裳,可以安安穩穩地睡覺。「女人,真是恐怖的女人。」
「你痛不痛?」皇眷看他仰身躺了下去,他的臉色有一絲泛白,畢竟是失血過多。
「不痛,只不過,大概沒有幾天好活了。」六音翹起嘴角慵懶的笑,「你給我敷的是什麼藥?還是很管用的,我本以為被你這麼一放血,今天晚上就可以見西天佛祖去了。」
「是最好的金創藥。」皇眷依然哼了一聲,「你放心,我會給你找大夫,你想死?沒那麼容易!」她依然冷言冷語,「我只要你那張臉,不要你的命!」
六音呵呵一笑,「我懶得理你,你的心眼太壞。」他閉上眼睛,「我要睡了,你如果可以的話,就不要動來動去,我要休息,你陪著我,好不好?」
皇眷的眼神微微顫動了一下,本要拒絕,卻只是在鼻子裡輕輕出了一聲,終於沒再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