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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呂羽舞 第五章 幽魂深處(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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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不是一個好女人,我不知道我有什麼好,值得你這樣苦苦地追,苦苦地找。皇眷臉上慢慢泛起一點自嘲的苦笑,輕輕地握起六音的手,輕輕地吻了一下。我賠給你我欠你的,然後,我們一切兩清,不必再苦苦糾纏。你依然做你的風流公子,依然去彈琴唱曲,翩翩起舞,回開封去吧,我相信還有很多人在等著你,等著你回去。

而我,我從哪裡來?回哪裡去?苗疆雖然不是什麼好地方,卻是我的家。就像還齡和則寧的故事,六音啊,你還記得嗎?就像大遼是還齡的故土,是她的歸宿,所以她無論走到哪裡,都必然是要回去的。我也一樣,苗疆是我的故土,我的歸宿,無論我在外面經歷了多少悲歡離合,多少喜怒哀樂,也都是要回去的。

握著六音的手,皇眷那輝煌的狹長的鳳眼裡,隱約地泛起一片朦朧,卻很快地閃了過去,低低地說了一聲:「我欠你的,我會賠給你。」

六音卻真的是累了,他的傷勢太重,枉費聰明精靈的他,這一次,卻真的什麼也沒有聽見。

※※※

等他睡得心滿意足起來,已經不知道是哪一天的清晨,他已經換了個地方,又不是在馬車裡,而是在一間明亮寬敞的房間裡。

這房間很柔和,木質的傢俱未曾上漆,卻也並不扎手,打磨得光滑柔順,一罈白花在桌上盛開,一股子幽幽微微的香,一屋子淡淡地縈繞。

「終於知道起來了。」有人在耳邊冷冷地道,「睡了兩天兩夜的豬。」

六音轉過頭來,非常好氣色地挑起眉毛,「我是受傷的人啊,全身上下只剩下一隻手可以動,你居然埋怨我睡得多?」他用左手的力量撐起來,坐在床上,東張西望,「這裡又是哪裡?客棧?」

「這裡是開封府。」皇眷淡淡地道。

六音陡然轉過頭,「開封府?」

「不錯,」皇眷臉上依然冷冷的,「開封府。你怕了?」

六音凝視了她一陣,終於嘆了口氣,重重地躺回床上去,「不錯,我怕了,怎麼不怕?從這裡出去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回來的時候又是什麼樣子?我怎麼能一個人只剩四分之一回來?只剩一隻左手?那也太丟臉了。」

他念念不忘的只是太丟臉嗎?皇眷凝視著他,他私自離宮,三年不歸,難道就不怕皇上怪罪,抓他回去砍頭嗎?」這裡是開封府,你如果怕丟臉,那麼兩個月之內,把你的手和腳給我練回來。」她丟給他一支柺杖,寒著一張臉,「和我出去散步!」

「等等,這裡是開封府的什麼地方?」六音抓住柺杖大叫,「你怎麼能讓我這麼丟臉,變醜了就算了,你還要我拄著柺杖到處走?萬一給人看見了,那……」

皇眷頭也不回,冷冰冰地道:「沒有人會認得你是六音公子的,你以為,你現在是什麼樣的臉?」

「喂!」六音心不甘情不願地從床上坐起來。「我寧願一輩子不會走路,也不要出去見人。」他本來就懶得很,雖然突然間四肢有三肢不能動,但是比起要恢復的辛苦,他還是寧願就這麼躺著好了,可惜皇眷不肯,那一張臉,板得比剁肉的俎板還要難看。

「你不出來,我砍了你剩下來的那一隻手!」皇眷冷冰冰地道,「一隻柺杖不夠?」她背對著六音,向東一指,「那裡還有一隻,你爬也要給我爬起來。」

六音極不甘願地爬起來,心裡卻舒服得不得了,她在關心他!她在關心他!只不過,兇婆娘就是兇婆娘,連表示一下關心,都這樣狠毒刻薄。用左手撐住柺杖,他完全感覺不到大半個身子在哪裡,完全失去了感覺,似乎全身上下,只剩下了一隻左手,和他惟一能自由移動的頭,支在柺杖上,他連晃也沒有晃一下,非常乾脆地就「砰」的一聲,跌坐到了地上。

「起來。」皇眷背對著他,連頭也沒有回,語調冷冷的,「爬起來!」

六音剛才跌下來,差點一頭撞上了桌角,心有餘悸,「我不起來,我躺著也很好。」

皇眷冷然回頭,一字一宇地道:「你要讓我看不起你嗎?爬起來!男子漢大丈夫,賴在地上,像什麼樣子?你天下第一的風光到哪裡去了?你不起來,我滿城貼了紅榜,叫大家來看你六音公子賴在地上的風采!」

六音再一次凝視著她冷光閃爍的眼睛,似乎要看穿她冷漠背後所隱藏的東西,過了一陣子,他掠起一抹笑意,「我懶得很,一向覺得只要快樂就好,能不能走路,能不能動,甚至美不美,對六音來說,並不太重要啊。」他很誠懇地看著皇眷的眼睛,「你不必覺得虧欠我,更不必著急要補償我。」

皇眷古怪地看了他兩眼,淡淡地道:「六音公子什麼時候變得有讀心術了?我怎麼想,你好象比我還清楚。」她昂起了頭,高傲得不可一世,淡漠地吐出一句話,雖然依然只有三個字,「爬起來!」

六音深沉地看著她,看著她眼裡閃爍的光彩,突然覺她瞞著他什麼,一定有!」我爬起來了,」他突然認真了起來,「去哪裡散步?」

皇眷遲疑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看見他當真拄著柺杖穩穩地站在地上,立刻回過頭去,「跟我來。」

六音跟上去,他的輕功不弱,雖然重傷在身,但是還有一隻手可以運功,只要他習慣了柺杖的運用,勉強還是可以走動的。

一走出了門日,六音才愕然發現,原來這還是個客棧,客棧的名字就叫做「開封府」。

開封府客棧!

這只是開封的近鄰,一家新開的小客棧,卻起了個名字叫做「開封府客棧」,當真好大的派頭,卻唬得六音一愣一愣的。看了那牌匾一眼,六音莞爾一笑,皇眷居然有心情耍他?這硬裝得冷冰冰的小丫頭!他忍不住要笑。

皇眷聽見他的笑聲,回過頭來,往那「開封府」看了一眼,她忍不住也有一點笑意,然後抿起嘴,冷冰冰地道:「還不快走!」

那一整天,六音就跟著皇眷漫山遍野走,跌倒了,皇眷一眼也不看,頭也不回,依然只有冷冷三個字——「爬起來!」

她絕不會出手去扶,更不會為你等候,她就是背對著你,冷冰冰地說:「爬起來!」然後她一步也不停留,徑自往前走,如果要追上她,就必須不怕跌得頭破血流,不怕辛苦不怕痛,否則,她很容易掉頭而去,再也不回來了。

她不憐憫,她從來不憐憫,她只是這樣背對著你,是否要追上她,是你的自由,而能不能追上她,看你的堅持和忍耐。

但孰知,她不回頭,是不想回頭,還是不敢回頭?

六音拄著柺杖,跌跌撞撞地在漫山遍野不知道摔了多少次。他知道皇眷的心,她只不過是用她的方法在關心他,在要求他可以復原,在彌補對他的傷害。只不過,她不懂得溫柔,就用殘酷來代替了。

「格拉」一聲,在跌到了九十六次之後,那根任重道遠的柺杖終於斷了,六音滿身淤泥和淤青,重重地嘆了口氣,「我再也爬不起來了。」

他閉著眼睛,正要往地上一躺,當真賴在地上不起來了,卻突然間背後被人劈正一掌,「哇」地一口紫血吐了出來。睜開眼睛,皇眷一雙明亮烏黑的眼,就在眼前,看見他睜開眼來,用手按住他的眼睛,不讓他看著她,「想睡就睡,不要東張西望!」她淡淡地道,「你的經脈閉塞,自己無法運功,傷勢太重,惟一能夠驅逐體內淤血的方法,就是儘可能地運動,用行動促使你血脈運轉,然後激發淤血消散。」

六音感覺著她手掌的溫暖,有氣無力地道:「又是你苗疆的野蠻方法……」

皇眷冷冷地道:「野蠻方法又怎麼樣?救得了你的命,就行。」

六音累極,「等我好了以後,一定要你試試看只有一隻手走一整天的感覺……」

「那不妨等你真的好了再說。」皇眷冷笑,「連我都不知道你好不好得起來,你自己到真有信心,以為你當真可以恢復到過去那樣?」

「我從來沒說我要恢復成過去那樣。」六音瞪大眼睛,「都是你逼我的,要這麼辛苦地療傷,我寧願永遠也好不了。」

皇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及其殘酷地道:「我不管你要還是不要。總而言之,我欠你的,我一定會還你。」

六音陡然坐起身,「我——」

「你不要以為我當真對你好,」皇眷揚起了眉,很高,很傲,「當年我的確喜歡過你那張臉,」她說得很淡漠,「但是自從文嘉死後,我對你那張臉只有恨。」她陡然轉過眼神看著六音,冷冷地道:「我告訴你,我現在對你好,只不過我並不想要你這條命,你的臉毀了,就已經夠了。我欠你一條命,我會還給你。」

只是還命?六音怔忡地看著皇眷,困惑地凝視著她的眼睛,她在說謊,她為什麼又要說謊?她分明有情,為什麼不肯承認?為了文嘉?一直,都只為了文嘉?為了文嘉,你永遠都不能承認自己的感情,永遠,都不肯要我。

永遠?陡然一陣惡寒泛上心頭,永遠?六音忍不住要打寒戰,永遠,是多麼殘忍的詞,聽起來想起來都是那麼那麼的冷。

「你冷了?」皇眷嘲笑,「當真是嬌生慣養的公子哥,出來三年了,還是那麼矜貴。」她嘴上這樣冷笑,然後抖開她自己肩上的披風,把他包了個嚴嚴實實,打橫抱起,施展輕功,回客棧去。

六音沒有反抗,也不能反抗,眼前被蒙著皇眷的披風,鼻裡聞著她淡淡的幽香,想著她矛盾的情懷,心裡揣測著她飄忽不定的心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要喜要憂。

※※※

把六音帶了回來,把他放在澡房裡,他一邊洗澡一邊察看他身上的淤傷,每發現一處大呼小叫一陣,皇眷也不理他徑自回她的房間去,關上了門。

拿起鏡子,她用梳子慢慢梳了梳自己光滑柔軟的髮絲,看著鏡裡輝煌如沐火鳳凰的女子,那樣豔烈,那樣卓絕到驕傲、冷漠到尊貴的女子。

這一張豔烈的臉,皇眷慢慢用指尖,畫著自己的眉目,她何嘗不是珍惜自己容貌的人?每一個美麗過的人,都不會願意無緣無故毀壞自己的美麗。

但是——皇眷對著鏡子裡輝煌燦爛的容顏,緩緩舉起了一支銀針,刺入了自己的左頰,一縷鮮血滲了出來,她以碗承接,然後在針孔上敷了一些黑色的藥粉,用針頭對著她自己的臉。

這一次,她沉默了很久,過了很久,鏡子裡的人閉上眼睛,繼續把銀針刺入了自己的臉頰。

那一層黑色迅速地蔓延,迅速擴散到她一整張臉,登時她的臉浮上一層黑色,然後從那針孔裡慢慢滲出了一滴透明的液體,掉落在她準備好的碗裡,掉進她的血液裡在鮮血上滾來滾去,晶瑩剔透。

皇眷的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掉進衣袖之間,卻什麼也看不到,抬起頭來,她冷著一張臉,就像那眼淚根本不知道是從何處來的。她小心翼翼地用各種藥物、花草培制著那一滴透明的液體。那就是皇眷肌膚的精髓,潤澤白皙的根源。

她很快地用各種藥物調好了那一滴透明的液體,小心翼翼地收入一個玉瓶裡,接著收起了那些針頭和血碗,坐了下來,才慢慢拿近鏡子,仔細端詳自己的臉。

那一層黑色已經淡去,暫時看不出有什麼不同,但是如果熟悉皇眷的人,可以清晰地看出,那屬於少女柔軟光滑的晶瑩膚色,已經無可避免地帶上了淡淡的晦澀。

皇眷扣下鏡子,讓鏡子扣倒在桌面上。

她什麼也沒有說,什麼也沒有做,只是坐在椅子上,默默看著那個玉瓶,一直到那屋裡的蠟燭燒到了最後,黯然熄滅,她還坐在那裡,看著那個瓶子。

也許,這一夜,她什麼也沒有想,也許,她想了很多很多,但是在皇眷冷漠孤僻的臉上,卻是什麼也看不出來的。

她很清楚,六音,是不會記恨的人,他豁達,他愛笑,他喜歡一些奢華的東西,大多數的時候懶得與人計較,但是一旦認真起來,卻又認真得很可怕。

她當然明白,紅顏衰敗的痛苦,六音他不是不在乎,而是,他從來不會把他的痛苦,說給人聽,也從來不願意,讓人看穿他的軟弱。他也堅強,但是人總是偶爾會軟弱的,在談及容貌的時候,他會黯然。他不可能不在乎,因為他曾經太美。

這樣的心情,六音也只偶爾表現在眼神一閃之間,他從來不說。他叫苦,叫的從來不是真苦。真正深沉的痛苦,他從來不說,從來不說……我知道你喜歡我,雖然,我不知道我到底有什麼好,值得你這樣付出,我不能還你情,那麼,我還你的容貌。

皇眷眼中有淚,略略一個冷笑,她收起了眼淚,閉起眼睛,昂著頭躺在椅子裡。我知道你不需要,雖然很痛苦,但是美貌不是六音最重要的東西,我知道你不需要!但是,我不能還你情,我還你容貌!我不管你到底要還是不要,因為除了容貌,我什麼也不能給你。

我還不起你的情,我只能還給你美貌。

所以無論你要不要,我都只能給你這個。

原諒我,我始終不能和你在一起,不值得,你知道嗎?我並不是值得讓人辛苦讓人哭的女子,我只是讓人厭煩唾罵的女人,我沒有美德,沒有溫柔,我也不懂得憐憫體貼,除了美貌,皇眷惟一的優點,只是狠毒刻薄。文嘉死去的時候,就註定了我永遠也不能和你在一起,我看著她死,我看著她的血,她的怨恨,她的絕望,她的不甘心。你說,我怎麼能當做沒有發生過?你並沒有錯,但是,她的的確確,是為了你而死的。

你的容貌,我還給你,然後,我不恨你,你也不要愛我,我們兩個,就這樣結束,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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