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過分了!六音一聲清嘯,嘯盡胸中無限鬱悶與悽然,震得客棧搖搖欲墜,然後他一個閃身,快得連影子也看不見,出去了。
※※※
黑鳳凰!黑鳳凰你到底在哪裡?
東南西北,皇眷啊皇眷,你究竟去了哪裡?去了哪裡?
六音追出客棧,只見四下茫茫,空山寂寂,四面八方,沒有一處留下皇眷往何處去的痕跡。
難道我的宿命,就是一輩子這樣追著你,卻永遠也追不到?永遠也追不到?
皇眷!
你太過分了!我——恨你!我恨你如此絕情!你當真以為,還我容顏你我之間就一切兩清了?
我要的不是絕世容顏,我要的,從始自終只是一個你而已!
他四下遠望了許久,黯然傷神,突然抬起頭來,一聲長吟:「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六音便是六音,一聲長吟,他絕塵而去,不再回頭。
那客棧的屋頂上,這時才黯然有人坐了起來,原來皇眷一直沒走,一直就躲在客棧的屋頂上。六音的每一句呼喚,每一聲嘆息,她都清清楚楚地聽到了,但是她默不做聲,就像是沒有聽見。一直到六音離開,皇眷才緩緩地從屋頂上坐了起來,「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她也低聲唸了一邊,似乎是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苦笑,還是冷笑。
突然之間,她聽見了遠處的山頂似乎傳來了「轟隆」幾聲悶響,有點奇怪,抬起頭來,她愕然發現,六音剛才落寞卻瀟灑的一聲長吟,飽含真力,現在卻已經震動了對面山頂的巨石,有幾塊本來就不牢靠的巨石受到震動,居然滾落了下來!起初只是幾塊,但是在下落的過程中不斷撞擊新的石塊,於是一大堆落石,夾帶著千軍萬馬的勢頭,往這個兩山之間的小地方傾瀉過來!
天啊!這是天威!人力無法對抗!皇眷陡然從屋頂上下來,「山崩了!快走快走!」她大聲呼喝,「快帶孩子走!」
客棧裡頭幾個客人心膽俱裂,慌忙駕著自己的馬,不要命地往前奔,皇眷身形一起,奔進店裡,抓起老闆娘和孩子,往自己的黑鳳凰上一放,「啪」地一鞭,她清吒,「黑鳳凰!」
黑鳳凰怒蹄而起,帶著老闆娘和孩子,風馳電掣一般往外跑去。
此時,山崩的石塊已經點點選打到了這個地方,皇眷赤手空拳,不斷髮出掌力,劈開掉落的石頭,一邊為後面的人阻攔石塊,一邊帶著他們往前闖!
突然之間,山谷之間風塵湧起,巨聲震耳欲聾,六音回身,正正瞧見巨石滾下,黑鳳凰載著兩人,風馳電掣一般領頭衝了出來。他一震愕之下,立刻明白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沒想到一時揚聲,居然造成這樣慘烈的後果!別的人往外衝,六音卻衝了進去,如果有人傷亡,他罪孽深重啊!
他衝了進來,只見皇眷披頭散髮,護送著三兩個人,夾雜在滿天亂石之中。那石塊從高處落下,威力何等驚人!即使是很小的一塊也足夠讓人頭破血流,何況是這麼幾百幾千斤的巨石?這如果碰一下,不是血肉模糊,就是粉身碎骨!
「皇眷!」六音目毗欲裂,但是,他距離那亂石傾瀉的地方,至少還有三十丈!他不是神仙,不能一下子飛過去啊!
皇眷輕巧地身軀一轉,讓開了兩塊巨石,左右一託,把她身邊的兩個老人向著六音拋了過來,「接著!」
六音接人,轉過身再看,卻見皇眷一掌把最後一人遠遠地拍了出去,不知是死是活,但至少比被亂石砸死要好。「皇眷!」他距離她只有十丈!
「不要過來!」皇眷仰身避開一塊大石,她也極力往外掠,猛地看見六音衝進亂石區來,清叱一聲,「不要過來!」
六音才不會理會她到底在說一些什麼,「快出來!」
皇眷遙遙地回答:「我的玉鈴——」
六音衝進亂石區之後才感覺到,巨石驚人的威力,那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人在裡面,不過是閃避而已,根本無法按照所思所想的路徑行走。「快出來!玉鈴不重要!」他在這邊極力地呼喊。
但看見遠處皇眷依然撲向她的玉鈴掉落的地方,六音心焦如焚,跟著她撲過去。
「轟隆」一聲爆響,一塊巨石砸中了這邊山壁,山壁陡然裂開,幾塊碎裂的石塊夾帶著大樹的根莖和枝葉,轟然倒了下來,壓向皇眷!
皇眷聽見巨響,驀然回頭,只見鋪天蓋地的樹葉、巨石向著自己蓋過來,那密集程度讓人根本無處躲藏。無可奈何之下,她拔出短劍,「錚」的一聲,斬開了一塊碎石,頃刻之間,她和滿天的碎石、樹枝戰在一起。
「皇眷——」六音遙遙地呼喊,他和她差距不過十丈,但十丈的距離,竟似乎無法逾越,他只能看著她在滿天碎石之中奮戰,而這邊滿天的落石,卻阻攔了他接近的道路!
「錚」的短劍擊石之聲不斷,她那柄劍怎麼經得起一這樣的猛力碰撞?六音沒恨過那玉鈴,此刻卻萬分痛恨,他為什麼要那把東西給了她?為了一個玉鈴,她有必要這樣拚命嗎?
皇眷——你出來!你要多少玉鈴我都給你,我只求你平安無事地出來!
人影翻飛,六音在「砰」然之聲不斷的落石之中,看著皇眷曼妙的背影,猶如舞蹈的在碎石之中掌劈足踢,那樣纖細的人影,搖搖晃晃的,隨時發發可危。
「皇眷!」六音從十丈以外躍到皇眷身邊,其實只不過一剎那,但對於六音來說卻像過了大半天,那一剎那的擔驚受怕,比他一輩子經歷過得都多!
皇眷正在此時拾起了掉在地上的玉鈴,見他過來,情不自禁地展顏一笑。
六音在滿天落石之中一把抱住了她,他被嚇壞了,抱住了她,就算此時此刻,被亂石一起砸死,那也毫不在乎,他只怕再還沒有拉到她的手之前,兩個人就已經各自橫屍就地了!
不在乎頭頂身邊的巨石究竟是怎麼掉下來,他托起皇眷的臉,顫聲問:「怎麼會這樣?你對你自己做了什麼?你怎麼把你自己的臉弄成了這樣?」他看見的是一張枯黃憔悴的臉,比起自己之前的容顏還要不如,這怎麼會是皇眷?她是那樣驕傲得不可一世的女人啊!
皇眷低頭,費盡心機,就是要躲開不讓他看見,結果天意弄人,還是讓他看見了,而且,看得這樣清楚,這樣,在讓人逃無可逃的情況下。
「我還你的。」她低聲道,「我欠你的,一定還給你。」
「我不要!」六音顫聲道,「你怎麼對待你自己的?你何苦要還我?我從來沒覺得你欠我,我也從來沒有要求你還!」
「我不管你要不要,我能給的,就只有這個,你不要?」皇眷陡然掙開他的懷抱,退了一步,「你不要,我就什麼也給不起,你就什麼也沒有!」
「我寧願什麼也沒有,你還我容顏,我不要容顏,我只想要你留在我身邊!我不求如何傾城絕代,我只不過希望每天可以看見你笑,看見你鬧彆扭,開開心心地過日子,你何苦一定要撒清關係?何苦,一定要還我的情?」六音大吼出聲,「你覺得我三年追你追得不夠久,不夠遠,你一定要我追你一輩子,是不是?」
皇眷別過頭去,「我從來沒要你追我,」她再退一步,用盡全身力氣含淚大喊,「是你自己要追我的!我從來沒有逼過你……」她失神地後退,哺哺自語,「你怎麼能怪我?你怎麼能怪我?是你說愛我,是你自己要追我的!我從來沒有通過你……你可以回開封!是你自己不回的!」
「皇眷!」六音追上去,把她攬在懷裡,「不要說了!不要說了!」他緊緊地抓住她,「總之我們兩個都不好,我不怪你,你也不要走,好不好?」
皇眷還沒有回答,突然從六音背後看見,天空一塊巨石落下,正正砸向六音的背後!她陡然一把把六音推開,大喝一聲:「小心!」
六音本來傷勢未痊癒,被皇眷這樣一推,踉蹌坐地,猛一抬頭,他整個眼角都流血了!「皇眷——」
「不要過來,」皇眷的聲音搖曳在漫天的粉塵和碎石之間,轟隆之聲不絕於耳,混淆著她的聲音,「你快走,不要過來!」
我怎麼能不過來?你在前一刻,在前一刻還在我懷裡,我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你一個人在落石叢中掙扎求生?六音爬起身來,突然間,一把碎石激射過來,他驟不及防,被打中了三個穴道,登時動彈不得!
皇眷,你怎麼能這麼狠心?你怎麼忍心,要我眼睜睜看著你死?
空中最後一塊巨石落下,帶下山頂的泥沙和樹枝。
六音猛一咬牙,把運氣傷人的真力運足十二層,一聲清嘯,威力全部衝著那塊巨石。登時,巨石從中爆裂,碎裂成三五十塊,四下爆開,甚至有一塊撞破了六音的額頭!
但是,在剛才的一片沙石塵土瀰漫中,六音看不見皇眷怎麼樣了,有沒有受傷?「皇眷?皇眷?你回答我!」
過了好一陣子,那邊的粉塵逐漸落定,六音才看見那石塊下微微抬起了一隻手。
她被石頭壓住了後腰,無法過來,六音被她點了穴道,無法過去,兩個人相隔咫尺,卻猶如天涯。
「你,怎麼樣了?」六音看不見,也不敢看她,只能這樣問,「痛不痛?」
皇眷似乎是笑了一下,六音隱約聽見她在說:「跛腳的鳳凰,算不算野雞?」然後,「叮咚」一個東西被拋了過來,落在六音的面前,使勁很巧,並沒有摔壞裡面的東西。
一卷錦緞,纏著一個玉針和一塊黃金鳳羽的耳環。
錦緞上一行血書——「臨死之前,要求兩件事。第一,不準跟著我去死;第二,你答應我,天下第一。」
「你答不答應?」皇眷在不遠處聲嘶力竭地喊。
六音熱淚盈眶,聞言,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我答應。」
「做天下第一,」皇眷氣喘吁吁,「天下第一美人!」
「天下第一。」他承諾。
「打敗賀蘭春山!」皇眷提高聲音。
「我答應。」六音繼續承諾。
「把我……葬在海里……」皇眷提高聲音說了最後一句話,「你也喜歡海……我在海里……等你……」
「好!」六音不斷地承諾,承諾到最後,聽著她逐漸散去的聲息,終於忍耐不住滿眶的眼淚掉了下來,掉在那血書上,把字跡都模糊了。
巨石終於落完了,六音半跪在地上,遙遙對著十五丈外巨石下的女子,鮮血滿地。
只差了十五丈的距離,生和死,竟是那麼近,又是那麼遠。
他如果可以移動,說不定就能救她;她如果不是要先推開他,也許她都不會被巨石砸中。
但是,事實就是,或許沒有也許,她死了,讓所有的也許變成了飛灰,就像這天空的粉塵,現在悠悠地落下,沒有絲毫意義。
過了足足半個時辰,六音才衝穴成功,一縱身掠到了皇眷身邊,只見她靜靜地躺在地上,黑髮覆背,血肉模糊,一片狼藉,不知是死是活。這石頭砸到了後腰,要成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傷勢太重了!
六音跪了下來,熱淚在眼裡變得冰冷,因為它已經被風吹得太久太久……「不,有一個人,有一個人可以救你!」六音突然緊緊地抱著皇眷,淚與血一起滑過面頰,「他既然能夠救容隱,當然就可以救你!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追了你三年,找了你三年……難道,就是為了等著你把容貌還給我嗎?」他一隻手捶在完全不可撼動的巨石上,那壓在皇眷背後的巨石至少有數百斤甚至一千斤那麼重,六音以手抨擊,除了把手掌砸得血跡點點之外,根本無法動搖那巨石分毫。皇眷被它壓在下面,如果她已經死了,那麼,連屍體都移不走!更不必說,六音心裡總是存著萬一,萬一她還活著,那豈不是天下第一慘事?
在六音不斷地用掌力拳力撼搖那巨石的時候,天色漸晚,一群烏鴉在這剛剛被亂石淹沒的山谷上方盤旋,呀呀之聲不絕,充滿了淒涼絕望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