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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呂羽舞 第七章 相濡以沫(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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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輕微的鈴響,在視窗。

凝視著視窗,六音過了好一會兒才看見有串東西掛在視窗,正隨著風輕輕地脆脆地敲擊,發出一些悅耳的聲音,很輕微卻很清晰。

那是他的玉鈴,和她的黃金鳳羽,不知被誰用一條淡黃色的絲緞系在了一起,就吊在他視窗之下。

而那個掛鈴的人還在,六音凝視著那個人的背影,有氣無力地笑了,「你居然會在這裡——」

那背影正對著夕陽,從六音的角度看來,顯得很暗,但輪廓很清晰。雖然幽暗,但是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感覺到這個人身上的每一寸衣角都是乾淨的,每一縷髮絲都是可以隨著風飄的。

還有香氣,一股淡若蓮花的幽香,從衣角、髮際揚起,若有若無地傳來。

那是個寂寞如蓮、孤意如月的男子,乾淨,也出塵;像帶著無限憂傷,卻也似什麼都不放在心上。

那是祀風師通微,一個落花寂寞、閉門無聲的男子。

「容隱不能在開封久留,聖香要回丞相府,聿修還有案子要審,有朝廷大事要做,岐陽那裡是太醫院,更加不能留你在那裡,所以,我留下來。」通微沒有回身,悠悠地回答。

「皇眷她——」六音喘了幾口氣,「她在哪裡?好不好?」

「我不知道。」通微淡淡地道。

「你不知道?」六音陡然從床上坐了起來,「她傷得那麼重,怎麼可能走得了?你們把她弄到哪裡去了?」

「她在神歆姑娘那裡,她是女子,我不方便照顧她。」通微緩緩轉過身,夕陽下,他看起來像個踏月摘星的神仙,仙風道骨。

「她沒有走?」六音鬆了一口氣,突然覺得全身都痛,哎呀一聲倒了下去,躺在床榻上,只覺得全身兩三百根骨頭全部都散了,不,全部都斷了。

「她還沒醒,自然走不了。」通微走過來,遞給他一顆藥丸,「她是外傷,而且傷得很重,岐陽說,可能有大半年她是離不開床的。你的傷勢也很嚴重,不過經過了容隱和聿修的調理,應該再過幾天就可以復原了。」他的語氣淡淡的,像不怎麼關心,但是從說話的內容看來,他卻是關心的。

六音哀號,「我全身上下,每一根骨頭都痛,容容和聿修怎麼治我的?把我拆散了再拼回來的?」

「他們各自為你耗損了三年功力。」通微依然無可無不可地道。

六音呆了一呆,反而閉上嘴不叫了。

「怎麼?」通微見他不接藥丸,把藥丸放進他手裡。

「這叫我怎麼還得清?我欠他們兩個……」六音哺哺自語。

通微臉上露出了奇怪的神色,他詫異地看著六音,然後慢慢地問:「我們之間,你還要計算償還或者不償還?你究竟當不當他們是朋友?」

「是朋友就不必計較償還得清還是償還不清?」六音自言自語,呆呆地看著天空,「償還,為什麼總想著償還,卻不想著,就這麼厚著臉皮接受了,那又會怎麼樣?」他突然對著通微勉強一笑,「我會覺得愧疚——因為對於容容和聿修,也許我沒有機會報答他們同樣的東西。」

「他們只會希望你好,不會指望你報答。」通微平靜如恆地道。

他們只會希望你好,不會指望你報答。所以,如果欠了情,那是不必還的,因為付出的人只是希望,你得到之後會比現在更好,那就是他們的目的,而不是報答。

皇眷,我對你的心,也是如此。我不求你還我任何東西,只不過希望你活著,並且快樂如此而已。我不求你還我容顏,真的不求。

可惜,你到哪一年哪一月才會明白,愛與恨,生與死或許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快樂我也快樂?你愛得那麼剛烈,恨得那麼固執,你到什麼時候才看得清楚,我對你的愛,其實很簡單?只不過是你一直不肯接受。

無緣無故,六音嘆了曰氣,躺在床上閉上眼睛。他的眉宇之間,泛上一層黯然隨即又笑,自言自語:「那也好,至少有大半年,她跑不掉了。」

通微看著他全然忘了要吃藥的事情,手裡握著那顆藥,腦子裡不知道想什麼,微微搖頭,緩緩轉過頭去看那視窗,視窗的鈴。夜色逐漸深沉,滿窗外,有星。那鈴在夜風裡輕輕地撞擊,一陣陣依稀熟悉的鈴聲輕輕地傳來,聽在耳裡他猜測不出,六音會是什麼心情。

※※※

又過了五天,憑著六音良好的武功底子,雖然這一次傷得很慘重,卻也痊癒了。當然,他這麼快痊癒的原因,還有一個,他要去看皇眷。

岐陽的未婚妻神歆在開封暫住的庭院裡。

皇眷正在曬太陽。

她被放在一張墊了厚厚的軟褥的椅子上,腰上纏著一個鐵架,用來固定她的腰,那不用說,一定是岐陽的傑作。

她沒有睜眼,那臉色蒼白得像個骷髏,左右臉頰上十個針孔清清楚楚地暴露在陽光下,她自傷的殘忍,下手時的狠心,清清楚楚地也暴露在陽光下。

六音推開門看見的時候,突然心寒了一寒,他凝視著那十個針孔,陡然想起,那一天,她又擦粉又包臉,難道,難道就是為了掩飾這十個針孔?她為什麼在她臉上刺了這十個針孔?慢慢伸手,撫摸上自己的臉,那一瓶奇怪的藥,充滿了血腥氣——突然有些昏眩,他也是愛美的人,他也是珍惜容貌的人,他幾乎可以清清楚楚地體味到她下手一剎那的痛苦,那樣令人顫抖的殘忍和那樣不惜一切要償還他的心情,不惜一切代價!只要她能夠給的,她就給。原因是,她怎麼樣都不肯接受他的情!所以不惜一切代價,她都要償還,要償還他所付出的——他付出容顏,她就還他容顏,他付出過痛苦,她就讓自己變得比他更痛苦,不惜一切代價,要恩怨俱了,要與他相忘於江湖!

我愛你,竟然給你帶來的,是這樣慘烈的結局嗎?我愛錯了?是我愛錯了嗎?

六音站在門口,凝視著皇眷臉上的傷,凝視著她慘白憔悴、不成樣子的容顏,依稀還記得,不久之前,那個遙遙走來,對著他伏下身,驕傲得天下再沒有人比我高貴的女子,冷冷地問他:「你還要在地上躺多久?」那個她,去了哪裡?去了哪裡?

突然,皇眷輕輕咳嗽了幾聲,似乎有些冷,皺起眉頭,微微往椅子裡縮了一下,大約是觸動了她的傷,她臉上掠過一絲痛苦的神色。

六音幾乎想也沒有想就掠了過去,解開自己外衫,輕輕地蓋在她身上。

皇眷驚跳,猛地睜開眼睛,入目是六音滿臉的關切,她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冷笑,「你好了?」

六音看著她,看著她風華褪盡黯然枯瘦,像一支凋零的花,除了尖刺,她一無所有。「我好了。」他半跪了下來,仔細地為皇眷蓋好身上的長衫,他分明看見了她臉上的傷,分明想到了很多很多,他卻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柔聲道:「你餓不餓?」

他居然什麼也沒有問,什麼也沒有說!他怎麼可以這樣若無其事?皇眷本冷笑著等著他驚恐責問,等著他指責她故意要把容顏毀去,等著他恨她不顧一切要還情,然後這樣傷害她自己!但是他卻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彷佛什麼也沒有發生過地,溫柔地問她:「你餓不餓?」

無端地,眼圈紅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變得這麼軟弱,也許是身體太虛弱,也許是她一向引以為傲的武功和容顏都已經失去,她無所憑藉,聽見他這樣問,她的眼圈紅了。她完全沒有想哭,但是無端地,她抓住六音的外衫,沒有發出聲音,眼淚卻奪眶而出。

六音本是半跪在她椅子前的,見她如此,也只是輕輕握住她的手。他不敢抱她,她的傷勢還沒有痊癒,骨頭還沒有長好,禁不起他一抱。他能做到的,也只是握住她的手,另一隻手輕輕為她掠過額前零落的髮絲。

溫暖、安全,沒有折磨和痛苦,六音的手,溫暖而且柔軟,像一個可以休憩的地方。

帶著滿眼盈盈的淚水,她霧裡看花一般看著六音。六音笑了,他的笑容一貫慵懶而帶著純然的笑意。從她認識六音起,他就是這樣笑,不管經歷了多少失意和落寞,經歷過多少痛苦,六音在她面前,一直都是這樣笑。不是他故意要作假,而是他發自真心,就是這樣簡單,而且溫暖。

無緣無故,她緊緊抓住六音的手,抽泣得更加厲害。

「不要再任性了,好不好?」六音輕輕地用雙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冷而且顫抖,「不要再任性了,你如果不想我跟著你,不想我愛你,你可以直接對我說。」他輕輕擦掉皇眷的眼淚,她這一輩子掉的眼淚也許加起來都沒有今天多,「我相信我夠滯灑,不會糾纏不清的。你不必……總想著,要還我什麼……」

皇眷抬起頭來,滿臉的淚,滿臉的蒼白,越發像個骷髏,「我不是不想你對我好,你對我好有什麼不好?」她哭道,「別人對我好,我才不會……傻得不要……」

六音有些哭笑不得,「那麼你想怎麼樣?」

「我只是不想我也對你好……我做的所有事……都是為了不讓我自己愛你!」皇眷邊哭邊道,「我把我欠你的全部都還你……我不想我永遠欠你的情,不讓我有理由愛你!我全部都還給你……全部都還給你……欠你什麼,還你什麼……」

這個女人!六音眼裡蕩起一層發亮的東西,「傻瓜!你就不能豁達一點,就算是愛我,那也不是不可原諒的大罪……」

「當然是不可原諒的大罪!」皇眷突然握拳,狠狠往六音胸口砸去,「你不明白!難道你真的不明白?我看著文嘉為你而死……我看著她為你而死……她到死都不原諒你!我怎麼能……」

六音讓她打,突然心念一閃,「文嘉,她到死都不原諒我?」

「當然!她死不瞑目……」

「我有一個辦法,讓文嘉判定我們是不是真的有罪的。」六音扶正她,深沉地道。

「什麼辦法?去問文嘉的魂魄嗎?」皇眷淚痕滿面。

「不錯,我們去問文嘉的魂魄,如果她恨我,不原諒你和我在一起,那麼我答應你,相忘於江湖,不再讓你痛苦,好不好?」六音緩緩執起她的手,放在唇邊輕吻了一下,「我做我的天下第一,你回你的苗疆,老死,不相往來。」

「你,當真找得到文嘉的魂魄?」皇眷顫聲問。

「我不能,但是別人可以。」六音笑了,「我們先去找一個鬼,然後再去找文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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