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音和皇眷依然躲在馬車裡,說是要打妖女,其實看熱鬧的成分更多一些。六音依然戴著那面罩,悄悄地在皇眷耳邊道:「我們坐著看看,也許會有什麼好玩的事情出來。」
皇眷低聲道:「你看,這一次賀蘭春山當真惹出大事來了,那邊人群裡坐的老頭,是尊皇,我想賀蘭春山說不定得罪了尊皇的野蠻孫女豔蝶。」
六音早就看見,卻當做沒看見,聳聳肩,「那就不必我上場了,我早就說,江湖能人多得很,像賀蘭春山這麼不知死活,早晚要玩完。」
「我還看見容隱和姑射呢,」皇眷輕笑,「他們想必是來湊熱鬧,一點出手的意思也沒有。」
「在哪裡?」六音東張西望。
「那裡,」皇眷撩開窗簾,「容隱在江湖上好大的名聲,不是他們都稱「白髮」和姑射是近十年武林最傑出的人物嗎?他和姑射坐在那一大片什麼名門正派的席位上,和古長青坐在一起。」
就在她指過去的時候,一頭白髮的容隱往這邊冷然看了一眼,那一眼就似乎穿越了千萬人群,看穿到馬車裡面,皇眷輕輕一笑,「好氣魄!」
六音無可無不可地笑,懶洋洋地坐在馬車裡翹腳,「容容在江湖實在是委屈了他,你還記不記得當年在宮裡,他站在政事堂的欄杆旁等著上朝,旁邊多少人人來人往,他誰也不看,誰也不理,孤高得就像天上月,卓絕得就像一塊冰。他戰場點將的氣勢,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皇眷看著臺上開始有人向賀蘭春山挑釁,要尋仇要砍要殺,她看著,也只是有趣地笑笑,「不過我還是希望看到你把賀蘭春山打倒,我想看看容隱看見你是什麼表情。」
「不會有什麼表情的,」六音懶懶地道,「你剛才那麼一指,他就已經看見你了。你在,難道我還會不在?我看他既然知道我在,就更加不會出手,他才是真正地坐在那裡看熱鬧。」
說話之間,臺上已經動起手來了,幾個心急尋仇的,反而和他們的親人子弟打了起來,在賀蘭春山的魔功下,那些名門正派的弟子早就迷失本性,誰也不認得,只認得賀蘭春山的花容月貌。
皇眷看了一陣,「這賀蘭春山實在可惡得很,居然要別人手足相殘,骨肉搏殺,明明是自己兄弟,雖然知道他迷失本性,但是又有誰下得了手?她真是拿穩了立於不敗之地。」她看著場上的局面,哼了一聲。
突然之間,幾個青衣人躍上臺去,和賀蘭春山的幾個蒙面人打在一起。
「青劍門實在沒什麼人才。」皇眷看了一陣,搖頭,「古長青的人品很好,堪稱大俠,武功實在——」
六音早已經看得快要睡著,「一流的大俠,二流的身手,三流的頭腦。」
皇眷推了他一把,「我還指望著你在這裡揚名立萬呢,出去啦,不要讓賀蘭春山得意太久,當真以為她自己好了不起。」她實在看得無聊,要六音快快上臺,把賀蘭春山那副得意的樣子撕下來,她真的以為她是武林至尊啊?大把比她高明的人坐在一邊看熱鬧,連要和她動手的意思都沒有,不把她的神氣打下來,實在對不起自己。
六音本已經看得昏昏欲睡,淬不及防被她一把推了出來,「你要我出來也不要這樣陷害我,先通知一聲不行嗎?」他差點被她從馬車裡推出去,在地上跌個四腳朝天。
皇眷嘴角微撇,似笑非笑,她本就是故意的。
就在他們兩個依然半玩半鬧不當真的時候,那邊賀蘭春山已經要下手了,她本就看古長青最不順眼,乘他一個不慎,一記冷手,往古長青命門要穴劈了過去,要把他立斃掌下。
場下驚呼之聲四起,容隱眉頭微微一揚,姑射纖指扣住了烏木琴。
就在這時,黃影一閃,有個人不知從哪裡撲了出來,提住古長青的衣領,把他橫移了三尺。
賀蘭春山這一掌本就夠快,居然這人的身法比她還快,而且後發先至,一伸手,把古長青整個人平移了三尺,這是什麼功力!
等賀蘭春山一掌落空,才看清楚,來人面罩蒙面,黃衣飄飄,腰間有鈴,微微一動,鈴聲叮咚,令人怦然心動。
沒看見面容,卻有一種一舉手一抬足動人心魄的魅力,移開了古長青之後,拍了拍手,才正對著賀蘭春山。
他居然敢正視著賀蘭春山的眼睛!場下一片震動,賀蘭春山傾城絕眼名震天下,從來沒有一個男子能夠與她的眼睛對抗,這個蒙面人居然敢正視她的眼睛,完了完了,這樣的一個絕頂人才,立刻就要變成賀蘭春山的旗下之臣。
就在場下議論紛紛,悲嘆四起的時候,卻看見蒙面人對著賀蘭春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陣子,居然道:「你也算得上美人,其實說不定你不練什麼傾城絕眼,還更美一些。」言下,不怎麼欣賞。
剛才一陣對視,賀蘭春山已經用出了她全部的功力,非但制服不了這個蒙面人,反而他的眼睛光彩閃爍,微微一動就是風華千古,她自己的心神幾次要給他迷惑了去!大駭之下,她陡然想起,臉如死灰,「是你!」
那蒙面人自然就是六音,見她認得,聳聳肩,「很不幸,是我。」
「是你!是你!你怎麼還不死!」賀蘭春山臉如死灰,一邊後退,一邊尖叫。
臺下議論大起,不知道這個蒙面人是誰,居然令賀蘭春山如此恐懼。
江南山莊的莊主江南豐訝然,「他是?江湖上似乎並沒有這樣一個奇怪的少年。」
容隱與他並坐,淡淡一笑,並不說話。
「他即使可以剋制傾城絕眼,賀蘭春山的武功也是不弱,何況她還有這麼多人質在手,我看,情形對那蒙面人依然很不利。」江南豐的兒子,江南山莊的少莊主江南羽突然道,「還是請姑射姑娘用烏木琴暗中相助,姑射姑娘的烏木十三絃,可以殺人於無形,最主要的是不會誤傷他人,不怕賀蘭春山挾持人質威脅,正是她的剋星。」
姑射聽著,也是微微一笑,「我?」她看了臺上一眼,輕笑道,「他的欺聲裂肺之功,不下於我啊,賀蘭春山遇上了他,當真是老鼠遇到貓,跑也跑不了,橫也是死,豎也是死,比什麼,都是賀蘭輸啊。」
「是嗎?」江南羽愕然,「他是?」
容隱此時淡淡地插口,「那也未必,你莫忘了他重傷初愈,還正是他的真力自己傷了自己,這個時候要他以聲傷人,太難為他了。」
姑射嫣然,「我不信你會要我幫他。」
容隱看了她一眼,似乎是笑了笑,「我的確沒有這個意思。」他說完了就閉嘴,江南羽完全摸不透他的意思。
容隱的意思就是,六音不用歌聲,一樣可以制服這個妖女,姑射本來還扣著烏木琴,這一下子,連手指都放開了。
江南羽猜測不出,這讓容隱和站射都坦然放心的蒙面人,究竟是什麼人?
※※※
這時,賀蘭春山踉蹌後退,六音連追也懶得追,他徑直走向大旗下,對著那些黑衣人揮了兩下手,但那些人目光呆滯,全然沒有反應。
「要破解傾城絕眼,就要讓他們看見比賀蘭春山更令他們震動的東西,不一定是美人,名劍、鮮花、金銀珠寶。字畫什麼都可以,只要能凝聚他們的注意力,那就會豁然而解了。」遙遙的,人群中有個清脆的女子聲音道。
那自然是皇眷的聲音。六音旁若無人地回答:「那就是說,看他們最喜歡什麼,就要讓他們看見什麼了?」他站在大旗下,賀蘭春山清清楚楚地記得上一次在他面前所吃的大虧,居然不敢阻攔。
馬車裡的人輕輕一笑,「是啊,不過,我相信你揭開面罩,應該也有一樣的效果。」
六音哈哈一笑,「這是你喜歡的,還是他們喜歡的?」
馬車裡依然嫣然,「是我喜歡的,怎麼?你不敢在大庭廣眾之下見人嗎?我花了那麼多心思,怎麼可以成天被你包在面罩下?」
六音豎起兩個手指,輕輕晃了晃,笑道:「兩個字,休想!」
他們居然在臺上臺下相距二十丈打情罵俏?
場下議論紛紛。
姑射忍不住好笑,皇眷一心一意要把她還給六音的容貌放在人前招搖,那真是像小孩子得了喜愛的東西,要給大人們獻寶的那種心情。皇眷真的很可愛,看似高傲不可攀,其實她就是個嬌柔彆扭的小姑娘。
見她笑了,容隱眉頭微揚,冷冷地道:「天下第一,也可能成為天下第一的禍患!這面罩,還是不揭得好。」
姑射點頭,一個相貌如六音這般妖美、宛若流光水月的男子,的確,就像絕代紅顏,一樣容易招來莫名其妙的各種麻煩,這面罩,還是不揭得好。
江南羽愕然,「天下第一?什麼東西天下第一?」
容隱沒有看他,淡淡地道:「天下第一美人。」
不管江南羽依然一頭霧水,容隱眼眸微閉,竟是閉目養神去了,他曾經心血耗盡而死,精神總是不太好的。
姑射嘴角帶笑,平心靜氣地看著臺上的變化。
※※※
這時,賀蘭春山狠下心,她如果連一敵的努力都未作過,連一敵的勇氣都沒有,這叫她怎麼甘心?一聲嬌叱,她不再指望傾城絕眼,要靠真實武功和六音動手。
剎那之間,臺上紅影繽紛,指掌勁風四射,兩個人影激盪,打得甚是激烈。
賀蘭春山的武功比六音微遜了半籌,但是六音吃虧在重傷初愈,時日未久,總是差了那麼一點點,他又不願意再次用聲音傷人,這門功夫實在太危險,一不小心就要傷了自己。
打鬥之間,賀蘭春山突然一個媚眼掃向旁邊觀戰的古長青和清劍,他們正全神貫注地觀戰,被她這麼一眼掃來,全然沒有防範,心頭一陣迷糊,兩柄長劍,齊齊向著六音身上划過去。
皇眷情切關心,一手撩開了馬車的窗簾,她一手扣在耳邊的黃金鳳羽上,如果六音遇險,她可就要不客氣出手傷人了。她可不在乎會不會傷到古長青和清劍,除了六音,她誰也不在乎。
六音驟然感覺到劍風,一個低頭,閃過古長青的第一劍,劈出一掌,把賀蘭春山逼了出去,然後才抬身。但是清劍劍尖撩起,他仰身避開,臉上的面罩終於還是激盪起來避不過,被清劍一劍挑了開去。
面罩飄開,六音這才抬頭,一縷黑髮隨風揚起,他在空中一個轉身,衣袂俱揚,以側面「嗒」的一聲輕響落在了會場上。
那一剎那會場鴉雀無聲。
他一落下來,就似笑非笑地翹起了嘴角,揚起的是一股純然的笑意,接著微微一側手,一招「孤鴻式」,左右畫弧,「錚」的一聲,古長青和清劍兩柄長劍互撞,爆出了一串火花。接著,六音微微伏身低頭,左右手各施「挫劍式」,把兩柄長劍都奪在手裡,在一奪的時候,他雙手各自拂了五個穴道。然後,才揚身,左右雙劍,一劍指賀蘭春山額頭,一劍指她咽喉,卓然而立。
賀蘭春山臉如死灰,鐵青著一張臉,她不想再做掙扎了,落在六音手裡,論容色論武功,她都輸得一敗塗地!
一邊觀戰的尊皇終於呵呵一笑,「果然是六音公子,我今日見到,還不敢相認,土裡難藏夜明珠,公子絕世風華,終是不會湮沒默默無聞,今日一戰,公子揚名天下!」他並沒有揚聲,但是這幾句話人人聽得清清楚楚。
六音回頭一笑。他這一笑,也許臺上臺下千百人一生一世都不會忘記。
這個時候,賀蘭春山大旗下的那些蒙面人紛紛發出如夢初醒的聲音,「啊——」他們紛紛揭下蒙面黑巾,一片茫然,「發生了什麼事?」
六音轉頭,那一縷黑髮在眼前,他一揚手,一柄長劍破空而出,把繡著一個「賀」的大旗從中射斷,接著左手再揚,另一柄劍「霍」的一聲加快速度,一劍插正那個「賀」宇,把半截斷旗釘在了會武臺上!
大風展旗,獵獵作響。賀蘭春山臉如死灰,毫不抗拒地任由那些剛剛清醒的人唾棄痛罵,她太清楚了——六音,根本就是蒼天派來毀滅她的剋星!
容隱看著六音雙劍出手的風采,終於極其難得地微微一笑,拿起一杯清茶,他一飲而盡!
姑射悄然而凝聽,只聽得在人群喧囂之中,有一縷蕭聲靜悄悄地揚起。她不知不覺伸指撥絃,琴蕭齊鳴,那是一曲新詞。
六音雙劍出手,衣袂與臺上殘旗並飛,聽得琴蕭聲起,回身一笑,隨著清淙的曲調,他笑吟道:「臨分把手,嘆一笑論文,清狂顧曲,此會幾時又?」一笑既畢,他一掠而去,直落入一輛馬車,一提韁繩,馬車撒蹄而去。
千百人悵然回顧,只聽車內有人漫聲清唱:「怎知他、春歸何處?相逢且盡樽酒。少年嫋嫋天涯恨,長結西湖煙柳。休回首,但細雨斷橋,憔悴人歸後。東風似舊,向前度桃花,劉郎能記,花復認郎否?君且往,草草留君剪韭,前霄正任時候。深杯欲共歌聲滑,翻溼春衫半袖,空眉皺,看白髮樽前,已似人人有。臨分把手,嘆一笑論文,清狂顧曲,此會幾時又?」
姑射輕攏慢捻,直至歌聲遠去,餘韻消散,人與馬都不知去了何處,才輕輕一嘆,「臨分把手,嘆一笑論文,清狂顧曲,此會幾時又?」
當真,人如此瀟灑,歌如此好,馬如此快,相逢旋即分離,當真要問一句:「此會幾時又?」
當年年少輕狂時候,是「怎知他、春歸何處?相逢且盡樽酒」;是「君且住,草草留君剪韭,前霄正任時候。深杯欲共歌聲滑,翻溼春衫半袖」,她微微一笑,她雖然沒有親眼見到六音當年的繁華,但卻可以依稀猜到。
從今而後,應是「少年嫋嫋天涯恨,長結西湖煙柳。休回首,但細雨斷橋,憔悴人歸後。東風似舊,向前度桃花,劉郎能記,花復認郎否?」一段天涯羈旅,把人的性情容顏,改了又改,只有心,依然如故。此時此刻,看白髮樽前,已似人人有。姑射不禁溫柔地看著容隱,看著他一頭白髮,溫柔的微笑,果然是白髮傅前,已似人人有——「臨分把手,嘆一笑論文,清狂顧曲,此會幾時又?」她抬頭看著夕陽變成的星光,悠悠地笑,「劉辰翁這一句寫得文氣了,如果改成「臨分把手,嘆一笑論武,清狂顧曲,此會幾時又?」豈不妙哉?」
容隱聽著,也只是淡淡一笑。
那一邊,豔蝶猛然記起,「爺爺,就是剛才那人!就是我給你說過的,在論音谷回欺負我的,就是那個人!剛才在臺上的那個人廣!」
尊皇哈哈一笑,他早已料到,除了六音,又有誰敢在論音谷口教訓他這個不成器的孫女?
「孩子,你要爺爺給你報仇,可要你能夠追得上人家,把人家找回來才行啊。」
豔蝶回想著剛才六音的一笑,臉上竟有些紅,「我……」
尊皇哈哈大笑,「回去吧!」他一揮衣袖,「人家是天下第一,你是不知天高地厚!」
「我在想,我們的孩子應該會很漂亮才對。」六音在馬車裡摸著下巴想。
皇眷板著臉,「我們的孩子?你自己生嗎?」
「當然是你生,你已經是我老婆了!」六音不客氣地摟著她的腰,「我這就帶你去成親。」
「不要臉!誰答應嫁給你了?」皇眷啐了一口,白了他一眼,眼神卻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