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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舞 第七章 往事虛無皆似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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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下的目光都不及她直落而下的筆快,等她剎那寫完摔筆負袖才看清紙上的句子,頓時讀書之人為之驚歎、不讀書之人為之膛目。但見她儒衫負袖,一身男裝,清朗傲然之態溢於後背直頸,錚錚然好一個眉娘。

丹姑娘臉色微變,蒙面的行雲微微一顫,卻聽施試眉回身一笑,「這幅字送與行雲,什麼開封花冠大會。」她眉目之間的銳氣拔為清氣,「眉娘只見行雲風標清致,未見什麼開封之中能枕千人臂嘗萬人唇的媚骨,也未見什麼能給姑婆帶來潑天錢財的頭牌。她目注行雲嫣然一笑,」如若有人逼你伺候什麼豬狗不如的畜生,你告知我眉娘,我必為你拍案。「

此時場中又是一陣寂靜,不是被施試眉的口出狂言震住,而是被她的風骨震住,青樓女子……此刻誰敢言瞧不起青樓女子?好一個眉娘,好一卷長書!

「哇——」聖香在人群中讚歎,「早知道眉娘這麼帥,不如一早我來追,給殭屍木偶搶了去真是太可惜了。」突然目光一掃,「咦」?他提著一袋瓜子往人群那邊擠,他還以為那木頭是拿刀架在脖子上都不會來看這種大會的,結果他站在那麼遠的地方是什麼意思?「聿修,聿木頭,聿殭屍!聿呆頭鵝……」聖香與人群走的相反方向,走三步退四步,卻與遙遙場邊獨立的那個人越來越遠,突然聿修竟掉頭而去,居然走了。

他為什麼走了?聖香揉了揉眼睛,他眼花了?他的眼力太好以至於好過了頭眼花了?他居然好像看見——聿修流了淚。

那個木頭殭屍也會流淚?認識了他二十年從來沒見他哭過,不會吧?聖香乾笑,那也太恐怖了。

正在他背對看臺只對著聿修張望的時候,突然身後箭身破空之聲。從臨江仙的姑娘群裡面飛出一支長箭激射臺上眉娘,行雲驀然抬頭,蒙面紗巾一陣激盪。

哦!聖香急急轉身,他每次見險都欲救不及。第一,他每次都在東張西望;第二,每次他手裡都要拎好多東西;第三,他每次都鑽在最擁擠的人群裡,根本脫身不及。

丹姑娘臉帶冷笑,眼見眉娘是萬萬避不過這一箭的,陡然間她眼前一花,臺上突然多了一個人。那人舊布衣裳,身材頎長微瘦,一手摟住施試眉的腰,另一隻手抓住了那隻箭。此刻就算眼睛再花的人都看見,是從臨江仙的人群中射出了一支箭意欲致施試眉於死地,若非這個人突然出現在臺上,施試眉早被一箭自背後穿入,血濺三尺了。

「英雄救美……」聖香好不容易從人群中轉過身,笑眯眯地看著臺上本來已經走掉的聿修。好快的身法!從聽到弓弦聲到警覺到返回到飛身接箭,雖然聿修臉上依然是那張殭屍臉沒什麼表情,但是聖香估算他也是用盡全力了,如果那箭距離眉娘再近一點,就算聿修再神通廣大十倍也沒用。當然如果他沒用的話聖香大少爺就一定是有用的,他和聿修這木頭大大不同。聖香一邊往嘴裡塞瓜子,一邊幸災樂禍地看著臺上,御史中丞大人飛身救美、救的是開封第一名妓,這下中丞大人可要吃不了兜著走了。非但大失朝官體面,而且還證明他和青樓女子有私情,聖香「撲哧」一笑,吐出兩片瓜子殼,這下糟了,他前幾天裱糊在聿修書房裡的那張眉孃的畫像可能也要變成他威嚴掃地的證據了。

「聿修……」施試眉根本沒時間震驚那支箭,她只吃驚聿修為什麼會來?這讓她忘了稱呼「中丞大人」。眉娘在他懷裡怔怔地看著他,眼角眉梢都是困惑,低聲問:「你不是說不會來嗎?」

聿修抿唇默然,不知該說些什麼,說不來的是他,真的沒想過要來;來的人也是他,真的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走到這裡。

這傻瓜男子。施試眉根本無法埋怨這個男子,對他原本都是歉然,自前幾日開始卻已都是憐惜,如今已幾乎憐惜到心痛。他實在太認真太頑固也太笨了,分明早已愛著她,分明他會為她牽掛,會擔心她、會看著她,但他就是不敢坦然愛她。他自卑,她清楚,他自卑自己嚴苛自卑自己不溫柔體貼,他也脆弱,因為他從來都沒有愛過。他的不敢是因為太重視,他害怕她會像澹月那般被他冷遇致死,他害怕和他在一起的人都會被他強求要做個聖人、完人而被他傷害。他的心結她無法幫他解,若沒有這樣死心眼一般的認真他就不是聿修,他就不會這樣痛苦了。

他不答,試眉只得嘆息。平生沒遇到過這麼傻的男人,有時候她會覺得這是一種天真,是聿修對感情太單純,天真的笨蛋,但是卻讓她不捨讓她失笑讓她憐惜。傾慕過很多風采迷人的男子,也愛過很多次,但沒有一個男人是讓她如此不捨、不忍也不知如何是好的。會傾慕她的人都是比她更會調情的男人,只有他是個笨蛋。

這一問一默只是片刻,聿修放開施試眉的腰,目光冷冷地落在臨江仙那位抱琴的黃衣女子身上。他雖然不說話,但是那目光讓人不能對視,那黃衣女子退開一步就想躲到別人身後去。

「青天白日之下行兇,你視大宋王法為何物?」聿修冷冷地問。

大家的目光齊齊轉到那黃衣女子身上,眼尖的人就看見她懷抱的瑤琴上斷了一根弦,那是因她把箭搭在琴絃上射出來,琴絃不如弓弦箭出絃斷。聽了聿修這句話,再看見他手裡那支箭,圍觀的人群紛紛變色走避,這一場花冠大會難道竟要以血腥收場?

丹姑娘俏臉煞白生寒,冷冷地道:「閣下何人?擾我會場?」她居然不走不避,也不害怕心虛。

「開封重地,大宋朝威所在,縱容手下當街殺人,這位姑娘你也忒心狠手辣目無王法了。」聿修盯著丹姑娘,目中光彩微微一閃,「姑娘身帶如此多武功才藝過人的女子,聿某敢問姑娘是芙蓉莊令花會什麼人?芙蓉莊女子縱使有心介人京城設立分舵,又豈能以如此手段排除異己、揚名立威?你當這裡是什麼地方?」

此時臨江仙的女子均已悄悄走到了丹姑娘身後,會場眾人逃之夭夭,賈媽媽和何姑被嚇得呆了,被樓裡的姑娘架到遠遠的茶樓裡坐著,頓時方才人頭攢動的會場寥寥無人。

「你是什麼人?既然知道芙蓉莊令花會,閣下膽敢阻攔,膽子不小。」丹姑娘臉現鄙夷之色,她身後的女子林林總總數十個,怎怕了他這一個突如其來的路人?

「他是當朝從三品的御史中丞大人,掌管這大宋朝的朝官法紀、疑案要案、參彈官宦、諫議朝事。穿紅衣服的姑娘啊,你也真沒眼光,你看我們家聿修那張橫豎都像鐵面清官的臉,還認不出他是大大有分量的人物?」正巧湊到熱鬧的聖香笑吟吟地一邊找了張凳子坐下,拍了拍衣裳等著看好戲。

芙蓉莊是江湖上頗有名氣的邪門組織,人會的都是女子,聽說都是些遭到蹂躪虐待而憤世嫉俗的女人,其中「令花會」分部領導青樓女子,在江南一帶頗為有名。

丹姑娘一怔,瞪大眼睛看著聿修,她久在江南,江湖高手見多了,卻沒見過高官,從聿修身上橫豎看不出他是位怎樣顯赫的大人物,「御史中丞?」她回頭問身後的女子,「那是什麼官?」

「少爺我不是已經告訴你了嗎?」聖香翻白眼,「他就是專門抓你這種不知死活的女人的官,你知道這點就夠了,其他都不重要。」他笑眯眯地「啪」的一聲開啟扇子給自己扇了幾下,「聿木頭,拿下這妖女,本少爺重重有賞。」

聿修不與他胡鬧,淡淡地道:「聖香你很清閒。」

聖香用力點頭,笑吟吟地說:「我每天都很清閒。」

聿修不再和他說話,這大少爺胡攪蠻纏一流,只轉過頭看著丹姑娘道:「姑娘是打算退出開封,還是打算隨我開封府走一趟?」

「要命令本姑娘,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丹姑娘才不理他什麼規矩王法,什麼三品朝官,就算是一品她也不知是什麼玩意兒,她柳眉倒豎喝道:「這些人阻攔本會辦事,統統給我殺了!」

「喂!我只是幫忙解說,關我什麼事……」聖香嚇了一跳從椅子上跳起來,丹姑娘一聲令下那些美貌女子紛紛出手,一時間暗器長箭甚至什麼棋子香囊都飛了出來,他見情況不妙,「聿殭屍我很忙要走了,下次有空再見。」在他胡說八道的時候一個女子對他射出一支袖箭,聖香嘻嘻一笑,在袖箭堪堪沾上他的衣角的時候一溜煙揚長而去,逃之夭夭。

他居然……比袖箭還快!那女子呆了一呆,他有如此輕功速度,如果留下來助陣豈非大敵?卻居然走了?是因為相信己方數十人都不能把那位什麼中丞大人奈何?

施試眉被聿修擋在身後,她知道此時情況危急,也不是她所能掌握的,所以她閉嘴,不給聿修造成任何麻煩。滿天暗器四射,她依偎在這個男子身後,感覺他的呼吸他的溫熱,居然在一片呼嘯聲中清晰地聽到他的心跳,他仍然心亂,心跳和那天夜裡一樣紊亂,雖然他面對大敵、雖然他那麼冷漠。

「我不會有事,別想著我在你身邊,否則你會輸的。」她低低地笑,「你若是輸了,可比我做不成開封第一名妓還沒面子。」

她在眾多兵刃的交擊裡對他調笑,居然讓他莫名地安心。他默然不語,奪過一支長劍架開許多女子的合圍。她依附在他背後輕輕地笑,居然讓他覺得很愉快。他一貫做事很專心,打鬥的時候也很專心,但嗅著施試眉淡淡的髮香幽香,在稍微失神也許就會受傷的合圍裡,他的心情比方才看她寫字的時候平靜,「寫得很好。」他突然說。

施試眉一怔,嫣然一笑道:「這是什麼時候你居然說這些?」他一直都看著她寫嗎?「我好開心你居然來了。」她低低地笑。

「書法似人唯心,你自己的字比學我的瀟灑,下一段寫得雖不嚴謹,但很率性灑脫。」聿修居然和她談書法,有絲淡淡的微笑,「你還是寫自己得好。」

他如果常能這樣和她說兩句真心話多好?施試眉情不自禁地微微一笑,「我很任性,也許老了以後寫狂草。」她玩笑。

「你不是常說已經老了嗎?」聿修應了一聲,「當」的一聲架開丹姑娘的袖中刀。

她訝然,忍不住好笑,「你也會玩笑?」

聿修轉了個身點中一個女子腰間穴道,奪過兩把同時向他砍來的短刀,刀柄回撞,「哎呀」兩聲地上多倒了兩人。他淡淡地答:「不會。」

施試眉揚了揚眉,真不知該如何說他,只覺很是好笑,「你真是個笨男人。」她環住他的頸項,在他頸邊低笑,無意中手指掠過他的衣釦。聿修心頭微微一蕩,手裡的勁道一個沒拿準,突然一刀突破他的防衛直刺胸口。

他陡然翻腕夾住刀刃,聿修為人嚴謹練功自勤,所以功力精湛遠勝常人,這一下若是讓他發力推了出去,那拿刀的女子非被刀柄撞正胸口重傷不可,但在他力道將發未發的時候目光掃過臺上的八尺白卷,「我為雲卿破白紙,清身何懼窪中臭!」試眉那最後一句猶然在紙,而這一刀刺來的女子便是行雲,這女子擊鼓的姿態他也看在眼內,絕非淫蕩愚昧的女子,這一下推了出去,她可能此生都不能擊鼓了。就這麼微一遲疑,那柄刀堪堪劃到了他雙目之間。

「行雲姑娘!」施試眉想也未想雙手一把攔在刀刃前,要傷聿修,先洞穿她的一雙手掌。行雲是練武之人,要一刀刺穿她這一雙手有何困難?但行雲卻微微一頓,沒有刺下去。

有這麼一頓就足夠了,聿修右腕急揚一擋,他本是拼著右腕不要也不能讓施試眉雙手俱毀。但這一揚只聽「丁」的一聲,那一刀砍在腕上居然沒有傷及皮肉,施試眉和聿修都是一怔,同時醒悟—痴情環!

就在行雲一刀無功的時候丹姑娘已知聿修的確武功高強,若不是他手下容情絕不傷人,自己這些人早已死了兩次有餘了,「行雲,走人!」她大喝一聲帶頭先走,開封既有如此人物,芙蓉莊認栽撤走。

這些女子武功未必絕高,但走得極快,片刻間退得乾乾淨淨,一個不剩。

剛才那一刀差點沒嚇死施試眉,若是行雲再快一點狠一點,這一刀不但可以洞穿施試眉一雙手,還可以洞穿聿修的額頭!

「你沒事吧?」兩個人同聲問。

發覺兩個人異口同聲,施試眉盈盈一笑,「我沒事,你呢?」

「我……」聿修面對的敵人何止千百?這幾個女子不算什麼,他還從來沒有在對敵中吃虧受傷。一句話說到一半,突然「卡」的一聲微響。他陡然一怔,幾乎立即知道了是怎麼回事,「眉娘你走。」他冷冷地道,一掌把施試眉摔出去十丈有餘,他自己卻一躍而起,「從今以後,你我再不見面!」

施試眉愕然不解,「砰」的一聲她撞上了臺上那一面大鼓,鼓上的白卷獵獵作響,白紙黑字依然猶在,方才的那一場熱鬧卻已風吹雲散。

聿修躍身而起,片刻間便消失在試眉視線之內。試眉感到後腦一陣劇痛,鮮血順後頸而下,他傷了她。方才那麼多敵人沒有傷到她,他這一摔卻傷了她,她嘴邊猶帶淺笑,不知道他為什麼又摔了她一次,惟一清醒知道的,是她又被拋棄了一次,又被喜愛她的、她喜愛的男人……拋棄了一次。

眉孃的傲骨,是她可以坦然面對所有的傷痛。一點也沒錯,這世上惟有你最懂我,可是聿修啊聿修,你怎麼能因為懂我,就能毫不忌諱地傷害我?畢竟我眉娘……只是豁達,只是不怕,只是我看得開……並不是受了傷就不會痛、就不會淒涼。

你不敢愛我,我沒有逼你;你來救我、看我寫字,我很高興;我其實沒有要求誰要痴心痴情地負擔我一生一世,我只是希望喝酒的時候能有個人陪我,只是偶爾,不是一生一世!為什麼每個人都要離開我?為什麼每個人都有他種種種種的理由、堂而皇之地離我而去?只因為我是不一樣的眉娘,所以你們都理所當然地以為,我比別人堅強?

她幾乎從來不哭,但跌坐在這大鼓之下,身邊的白紙被風撕下了一半,上邊「碧雲流水水似愁……」那首詩就像在嘲笑她一次又一次的痴情心碎。淚水無聲自流,後腦的血蜿蜒流到了手背上,施試眉輕聲唸到:「碧雲流水水似愁,明月為妝妝還休。何人觴解杯中酒,近日塵煙總上頭。倦眼多怨眉未描,錦衾尚覺人偏瘦……」

她一邊笑,一邊用五指籠住了額頭。眉娘啊眉娘,你自負人才傲骨,到頭來除了這一首又一首斷腸詩句,這一生你又得到了什麼?什麼「人生何處萍漂泊」、什麼「東風無盡時,北雁總相思」、什麼「碧雲流水」……

「往事虛無皆似夢,悲歡合散總成優。」她望著自己寫的句子,不知是該為自己大哭一場、還是大笑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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