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錦衣華服容顏玲瓏漂亮的大少爺,他正點住聿修傷口周圍的穴道。
「聖香!」施試眉不理南歌直奔了過去,「他怎麼樣?」她沒哭,雖然心焦如焚卻還強持鎮定。
聿修被聖香扶著坐下,臉色霜白,見她奔了過來全身一震,低頭只當不見。
南歌一躍而來,「你是存心傷在我劍下不成?那一劍瞎子都閃得過去,你是故意的嗎?」他怒目瞪著聿修,聿修更加只作不聞。
「停,暫停!不要吵了。」聖香在聿修身上按來按去檢查他還有哪裡受傷,「聖香少爺我身體虛弱,你們兩個再吵我馬上在這裡昏倒,讓你們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南歌不知他是誰,眉頭驟揚還待再說,施試眉卻已聽話閉嘴。
「哧」的一聲,聖香一把撕開了聿修的右邊衣袖,南歌和施試眉一見都為之震然失色。
「嘖嘖噴,真了不起,傷成這樣還敢來這裡打架,果然是不知道痛的殭屍木頭。」聖香嘖嘖稱奇,「聿木頭,這次你破戒了,恭喜。」他說的破戒是五聖之中惟一沒有被岐陽治過傷的聿修終於也有這一天。
南歌看著聿修的右腕,臉色蒼白喃喃地說:「痴情環……」
施試眉掩口,她終於明白了,什麼都明白了。為什麼他那天不顧而去,為什麼他口出決裂之言,為什麼今夜南歌冷嘲熱諷他始終不答,為什麼他避開她的目光!他並不是……並不是逃避她,而是不想連累她。
聿修的右腕一片血肉模糊,自腕而肩幾乎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肉,而且可怖的是傷口之間金絲隱隱可見,那華麗精緻的痴情環竟似都化成了條條啃食傷口的蠕蟲,深人到肌膚血肉之間。一隻手臂被深深扎人數十條金絲焉能不痛?何況這金絲上有劇毒。
那日行雲斬在痴情環上的一刀震開了痴情環的機關,所以他不得不倉促離開。他不知道這金環發動之後是什麼後果,所以他斷言不再相見……都是為了她好,是怕傷了她,怕她擔心難過。施試眉握著他的左手,淚珠紛紛而下,而她居然怪他不顧而去、居然自傷自憐以為自己是最苦的一個。
「金環上的毒我有解藥。」南歌轉開他的「生環」,他那朵小花花蕊藏著解藥。遞給聿修之後,瞪了他一眼,南歌嘆了口氣,「你明知我有解藥,身受重傷為何不說?難道怕南某人落井下石、趁人之危不成?南某豈是這種人。」
「你不會乘人之危,你會逼我和眉娘在一起。」聿修低頭淡淡地說,「更何況你有傲骨,聿修亦有自負,求人之言哀人之事不說也罷。」
南歌為之氣結,此人當真冥頑不靈頑固不化,受傷中毒依然這般任性,「逼你與試眉一起難道還是委屈了你?中丞大人你也忒瞧不起人了,試眉她……」
「他不是瞧不起我,只是不想連累我。」施試眉攏住方才賓士散亂的長髮,輕聲道:「痴情環劇毒能解,但金絲難除。他……他……」說到此處她竟然哽聲說不下去,只得急急吸了兩口氣,掩住她暗自哭啞的聲音。
「眉娘你清身自潔,為眉娘傾倒之人無數,眉娘所愛之人亦多……」聿修緩緩地說,「何苦守著我一個殘廢之人?你……」他終是抬頭看了她一眼,「你要相信,像你這般的女子,必有人能解你愛你,蒼天不會讓你一生命苦的。」
施試眉的目光落在聿修的手臂上,澀然一笑,「就為了你這一條手臂,你舍我而去?」她雙手抓住聿修的肩膀,不管他肩上傷口血流不止,「施試眉是這樣在乎軀體容貌的女人嗎?」
「眉娘……」聿修的語氣終於激動了起來,「正是因為你不是,所以我……」他又低下頭避開她的目光,「所以我才不能和你在一起。聿修為人嚴苛……」
「我喜歡你嚴苛,你嚴苛才能逼我認真,因為你那麼認真,所以我才能當真憐你愛你。」施試眉顫聲道,「和你在一起我不能逢場作戲,你太當真所以我不能騙你,你明白嗎?」
聿修神色慘白,「我不解風情不懂溫柔體貼,更不能長伴你左右。」他長吸一口氣,「聿修公務繁忙,查案追兇危機重重,也許、也許哪一天……」
「你不是說你是不會輸的嗎?」施試眉淺笑,「我不要你長伴左右,只要你一年能看我一次、陪我喝一杯酒,我就滿足了。」她倦然地輕笑,「施試眉不求相守、只求你……一句話而已。」
「你會怨我冷落你,就像她一樣。」聿修低聲道,神色黯然。
「傻瓜。」施試眉低聲喝了一聲,逼他看著她,「你看清楚,眉娘不是澹月。我早說過了她會死是因為她脆弱,你那麼認真地記著你的錯,難道因為她死了所以就再沒有人可以愛你?因為你認定了我愛你就要像她那樣死麼?」她舉掌輕輕一記落在他臉頰上,「我打你小看了我眉娘。」
「我……」他終於無話可說,閉嘴默然。
「我告訴你,你不是不解風情、更不是不懂溫柔體貼。」施試眉盈盈淺笑,「你為我寫詩、教我書法,難道不是風情?我上臺比試,你來看我,難道不是體貼?更不必說你怕誤我一生,想要這樣離開我,這些難道就不是體貼?至於溫柔……」她悄悄地在他耳邊咬耳朵,輕輕地道:「我吻你、解你衣釦的時候……,」
聿修身子一震,他本易臉紅,聽後頓時紅暈滿臉,轉過頭去。
南歌本來聽得徵怔,見他臉上一紅,不禁一呆,隨之大笑,「我當你是正人君子聖人下凡,原來你……」他本要朗聲大笑,卻突然被人一把矇住了嘴,耳邊有人笑眯眯地道:「你不怕聿木頭死而復活一掌劈死你,你就笑吧。他最要面子了,你再笑三聲我保管你從南歌變成哀歌。」
一把矇住他的口的人是從背後閃過來的,正是剛才那衣裳華貴容顏漂亮的少年公子。南歌心下一驚立時住嘴,這閃身一蒙,輕、快、準,簡直就像道鬼影,看不出此人一身紈絝子弟的脾性,卻有如此身手,「你……」他發聲想問他是何人,蒙在嘴上的手不耐煩地按住,只聽他說:「別吵!」
南歌何嘗被人這樣死死按住口不放?只能瞪著一雙眼睛看著地下月兒映出背後扣住自己的人的影子,臉頰上感覺這人手掌柔軟溫熱,帶著一絲八寶桂花糕的香味,心下只覺啼笑皆非,荒唐之極。
此刻聿修已然被施試眉說得無話可說,他本就不善言辭,何況她豁達脫俗,許多他牢牢介意看不開的東西於她卻全不在乎,再說下去只有越說越顯得他頑固不化、笨拙可笑而已。
「兩位哭完了?」聖香笑眯眯地問。
聿修不答,他巴不得聖香立即消失,從來沒在這裡出現過,最好更加從來不知道他任何事情。他不知道這件事會讓聖香笑他多久,但他已經有很不好的感覺。
「哭完了。」施試眉並不介意,嫣然一笑,「這柄劍可以拔出來了嗎?血已經不流了,再插在肩上不好。」
「現在拔出來肯定到處流血,本少爺這身衣服是新做的,弄髒了像聿木頭這樣的窮光蛋一定沒錢賠我。」聖香沒商量地揮揮左手,「不拔。」
「我賠你如何?」施試眉微笑,「你要多少衣裳,百桃堂十倍贈送。」
南歌到現在還被聖香捂著嘴,哭笑不得,他活了三十多歲,還是頭一次看見有人這樣討價還價的,口齒一動他想說「我來拔」,卻又被聖香按回嘴裡,只得不做聲。他自然並非不能甩開聖香,但既然不是敵人,他便不想下辣手。
「不要。」聖香搖頭,「本少爺從不落井下石、乘人之危,更不敲詐勒索……」
「你想堵住人家的嘴到什麼時候?」聿修打斷他的胡說八道,反手握住劍柄,他可以自己拔劍。
「啊?」聖香笑眯眯地放開南歌,「我忘了還有一個人。」突然看見聿修自己要拔劍,大叫一聲,「不要拔。」他說到就到快如閃電,一把抓住聿修的手,「大夫就要來了,讓他拔免得你拔錯了讓他唉唉叫地罵你。」
「你叫了岐陽?」聿修冷冷地道,「你分明就是故意。」
「故意什麼?」聖香笑吟吟。
分明就是故意找人來一起看他的笑話!聿修瞪了他一眼,不答。
施試眉有些憂心地望著他右手的傷和左肩的傷,「痛嗎?」
聿修搖頭。
「如果不是痛死,他就當不痛。」聖香插嘴,「我記得小時候聿木頭被馬蜂蜇了滿頭包,馬蜂死了一地,我爹問他痛不痛,他也是說不痛的。」
「馬蜂?」施試眉挑眉,好笑地看著聿修,「他捅了馬蜂窩?」
「呃……」聖香乾笑,「捅了馬蜂窩的是本少爺。」他捅了馬蜂窩拿走了蜂蜜,馬蜂快要追到他的時候聿修救了他,被馬蜂蜇得很慘,但那蜂蜜還不是他們幾個人一起吃了。
施試眉嫣然,「的確很像聖香少爺做的事。」
南歌看著這三個人圍在一起,居然微微有些感動,這大概就是一種叫作溫馨的感覺,若沒有這矇住他的口的少爺公子胡說八道,此地悽哀的氣氛也不會這麼容易變好。彈去衣上的塵埃,「南某人敗在中丞大人手下,甘願認罪伏法,這就去大理寺大牢等候發落。」他雖然一劍重傷聿修,但是他先一步離開屋簷,南歌傲然自負,絕不狡辯勝負,一句話說完,他掉頭而去。
「喂喂喂!回來!」聖香在他背後喊。
南歌充耳不聞,揚長而去。
「這也是個笨蛋。」聖香喃喃自語,「殺屍體算是什麼大罪?要說殺屍體是大罪一條,頭一個該殺的就是伍子胥,但你看他在戲臺上進進出出這許多年,也沒人說他的不是……你一劍刺傷朝廷命官才是殺頭的大罪,蠢才!」他在說伍子胥鞭屍三百的典故。
施試眉聞言微動,聿修及時說了一句:「他不會有事的。」望著南歌遠去的背影,聿修的唇角淡淡一絲微笑,「這一劍是意外,他不是存心傷我,我自不會多說。」
「難為你了。」施試眉低聲道,言語惘然。
「不……」聿修仍不習慣她靠得如此近,她聽到他的心跳,輕輕一笑,「現在你敢愛我嗎?」
「我不知道。」他慢慢地說,「你可以笑我頑固愚笨。」
「你真的很笨。」施試眉嘆了口氣,輕輕為他掠開一絲散發,「我告訴你,早在你喝下那杯酒的時候,你就已經愛我了。」她凝望著他的眼,「愛一個人,沒有什麼敢不敢,只有敢說和不敢說。你……喜歡我嗎?我只要你一句話。」
聿修沉默了好一陣,沉默到施試眉以為他又要說「我不知道」的時候,他說:「嗯。」
「撲哧」一聲聖香笑到嗆到,咳個不停,他賴在這裡做電燈泡就是想聽聿修親口說一句「我愛你」,結果他居然應了一聲「嗯」。「咳咳……笑死我了。」
施試眉跟著訝然,隨之也忍不住笑出聲,「呵呵,你啊!」
聿修閉嘴沉默,他大概會被這兩個人笑到死了。
「樓上在開會嗎?笑得這麼高興?」有人在屋簷那邊露了一個頭,極度不滿地瞪著笑到嗆到的聖香,「叫人來救命也不搭個梯子,你當人人都能像你這樣跳上來?聖香你的心臟下次再出問題休想叫我救你。」
這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找了梯子爬上來的人正是太醫院的岐陽太醫,是聖香少爺的狐朋狗友,亦是他狼狽為奸的闖禍援兵。
聖香蠻不在乎地隨口接話:「因為不用叫你就會救我了,幹嗎要叫你那麼麻煩?」他笑眯眯地招手,「快來看聿修的女朋友,我告訴過你很美的。」
岐陽瞧了施試眉幾眼,贊同地點頭,「果然很美,不比容容的老婆差。」
這兩人就在那邊對施試眉評頭論足,聿修寒著臉,早知他們是這種德性。
施試眉終於忍耐不住嫣然一笑,「到底哪一位是大夫?聿修的傷還治不治?」
「他不怕痛就讓他多痛一會兒,」岐陽笑嘻嘻地說,「誰叫他從前好神氣地以為一輩子都不需要我救?活該!」
「你們四個究竟要在那上面坐到什麼時候?」寂靜深沉的夜裡終於緩緩傳來另一個人的冷冷話語,「下來!天都要亮了。」
聖香歡呼一聲:「容容!」
大理寺堂門外一個人站在那裡似乎已經很久了,冷冷地看著屋頂四人,「在大理寺如此胡鬧,你們當滿朝文武是聾子不成?」來人容顏冷峻滿頭白髮,正是曾任大宋樞密院樞密使的容隱。
聿修見了容隱,微微掙扎著站起來,對著他一點頭。
他在道謝,容隱在此,姑射居然不見,必然是用她的烏木琴震昏了大理寺守衛,否則焉能如此安靜?
「事了了就下來,聿修你也跟著胡鬧不成?」容隱的冷峻不同於聿修的冷淡,他自有一股霸氣,那種登高望遠的恢弘,不同於聿修於細微處見大局的謹慎。
聖香吐吐舌頭,正想回身去抱聿修,卻見聿修一攬施試眉的腰,飄然落地,一點沒有重傷的樣子。他皺皺鼻子,頗覺得沒有面子,徑自跟著一躍而下,屋頂上岐陽哇哇叫聖香沒有良心不帶他下去。聖香揮揮手,「你不是還有梯子?快點下來,不然守衛醒了抓了你去坐牢,聖香少爺我可是不管的。」
說話之間,先下去的幾個人已經蹤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