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筠擱簫於桌上,「江兄客氣,今日有何要事……」他偶然向旁邊看了一眼。
「宋家莊義莊命案一事……」江南豐正在回答,突然見韓筠目視身旁,漸漸地滿面驚愕震動之色,根本全然沒有在聽他的話,「韓老弟?」他心中一奇,隨著韓筠的目光望去,見他盯著身邊那位青衫男子,難道江南第一簫客居然認識這位年輕人?如與韓筠是舊況,那這位年輕人當非尋常人物。韓筠為人君子風度,所謂君子之交淡如水,韓筠風聞甚好但知交極少,若非當世豪傑,他是不會輕易深交的。
「聿公子?」韓筠怎會想到在這裡遇到聿修?當日聿修一指救命之後拂袖而去,他死裡逃生連人影都不見,卻居然數月之後在江南山莊見到他,世事之奇,真是匪夷所思。
青衫男子淡淡看了他一眼,又是點了點頭,默然不答。
「韓老弟認識聿公子?」江南豐大奇,這人居然還是點了點頭,一點驚喜都沒有。反倒是韓筠驚喜之色溢於言表,只聽韓筠失聲道,「聿公子怎會在此處?是為了查案?」
青衫男子又點了點頭,他自踏入此地一句話未說過,點了四次頭,把準武林盟主詫異了個十足十,「韓老弟,他是何人?」
「他是……」韓筠正待說明聿修是何人,卻聽一個聲音淡淡地道:「聿修此時一介布衣,往事不提也罷。」,聲音清越,正是聿修終於開口說了句話。
「他是韓某的救命恩人,韓某之傷正是聿兄所救。」韓筠多年老江湖,臨時改口,正色道,「當日聿兄即時離去,救命之恩,韓某此時謝過了。」他一禮到地,滿面真摯尊敬之色。
此人居然得韓筠如此敬意?竟還是韓筠救命恩人?江南豐驚詫萬分,隨之微微一笑,「看來白髮所託,必非常人啊!江某對聿公子失禮了。」
聿修眉頭一蹙,他本來沒有好耐性,這些人敬來敬去,到現在一字未提案件如何,「江莊主,宋家莊義莊殺人一事究竟如何?」他冷冷地問。
江南豐一怔,此人端肅冷銳非常,一問彷彿整個堂內的氣氛都肅然下來,讓人不得不答,「宋家莊義莊本是死者棺木停放之所,十日之前宋家老爺屍體失蹤,隨後宋家五口被人用繩索勒死,屍體一一齣現在義莊。眾人傳說是宋家鬧鬼,死者殺人,這自然是無稽之談,但……」他說了一半,聿修淡淡地道:「聿某要往宋家義莊一行,傳言易誤,不利判斷。」
「一切案件鉅細都在此處。」江南豐取出宋家莊的飛鴿傳書。
聿修接過,「追兇查案,不臨現場便是紙上談兵;不求旁證,一人之言便是道聽途說。」他淡淡地道,不給江南豐一點面子,掉頭而去。
「聿……」江南豐愕然。
數日之後,宋家命案真相大白。
聿修說:「確是死者殺人。」案情甚是離奇,宋家六人皆悉未死,死的是莊內替身。至於為何宋家全家要製造如此離奇的命案,卻是因為多年仇家找上門來,宋家為求活命,居然想出這麼個金蟬脫殼的法子,自己殺死自己,裝神弄鬼。既讓仇家以為仇人已死,又讓人不敢輕易接近宋家。
此案一破,聿修在江湖中名聲遠播。好奇之人問他何以知道宋家六人未死?他回答:「宋家老爺棺內有較新血跡,死人不會流血,夫人子女把活人送人棺材,定有所謀。」宋家老爺萬沒想過被棺材釘劃破所流的一滴鮮血,卻成了揭穿真相的疑點。亦有人問怎知不是宋家五人聯合害死老爺,而被冤魂索命?聿修淡淡一笑說,「若是聯手害死,為何不釘棺材?」就此「為何不釘棺材」就傳成江湖一句笑話。的確那宋家六人只在「老爺」的棺材上釘了四枚半截的棺材釘。此事開局甚是驚悚,但結局頗為可笑。只要有人不為鬼怪的傳言所迷,其實並不難查明真相。「為何不釘棺材」便成了嘲笑人做惡事掩飾不到家的笑話。
但在聿修而言,有名也好、無名也好,宋家如何、他的仇家如何,甚至別人對他如何好奇敬佩,他都充耳不聞。
他本非江湖中人,更不欲理江湖中事,既已脫下官袍,惟一掛念在乎之事,只有那開封百桃堂樓頭的倦然女子。
他有一句話要對她說,離開她將近一月,路上風塵漂泊,他更加明白自己的心情。
他是事事當真不懂灑脫的男子,所以要說的這句話對他而言非常重要,他已為此考慮過許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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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試眉對著銅鏡畫眉,長眉淡掃之後看起來特別婉約。她嘆了口氣,以羅帕沾溼了酒正想抹去,突然手腕被另一隻手握住,她睜大眼睛看鏡裡,終於盈盈一笑,「回來了?夜闖人家閨房,你不怕……又被我下了迷藥迷昏,然後被我解了衣釦?」她玩笑道,「畫眉只為邀君悅,你既然來了,我也就不必抹去了。」
握住她的手的人自然是風塵僕僕回來的聿修,他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視著施試眉,突然說:「今夜……我不怕你解我衣釦。」
這傻瓜還是什麼都當真。施試眉嫣然一笑,「怎麼?出去了一趟變風流了?聿大聖人終於懂得……」
「嫁給我吧。」聿修不聽她信口漫談,凝視著她的眼睛,緩緩地道。
「什麼?」施試眉愕然,她一輩子沒想過有人會對她這樣說。
她是青樓女子,這一生都是,無論她如何自負如何清高,她也脫不去這世間給予的烙印。從沒想過有一日能嫁人,自從踏人青樓的那一日她便知她今生無此福分,可是他……說了什麼?「我只求你一年陪我喝幾次酒……」她輕笑,輕笑如夢,「沒有要你娶我。」
「你嫌棄我是殘廢之人?」聿修冷冷地問。
「當然不!」施試眉一震,「你當眉娘是什麼人?」
「你是這世間惟一敢解我衣釦的女人。」他明知她會這樣反問,所以他淡淡地答。
她忍不住又笑了,「你……你要我以身相許,賠你的清白嗎?」
「嫁給我吧。」他沒答她荒謬的問題,仍那麼認真地說。
「我若說不嫁呢?」施試眉巧笑倩兮,盈盈地看著他不懂調情的眼睛。
「我等到你答應。」
「那你等一輩子好了。」施試眉笑吟吟地看他,逗他真是件開心的事。
聿修臉現堅毅之色,淡淡地道:「好。」
「娶我好不好?」她眨眨眼帶笑問他,悄悄依偎在他懷裡。
聿修一怔,她在逗他,但他在未反應過來之前已然點了點頭。
居然連應一聲也沒有?施試眉笑著已然擁緊他整個人,這個笨拙的殭屍木偶啊!她這一世的風流婉轉都葬送在他身上了,最解風情的女人遇上了這不解風情的笨蛋,「你說你今夜不怕我解你衣釦?」她嫣然靠在他懷裡的時候已經解開了他三個衣釦。
聿修微微一震,滿臉紅暈,他仍是不習慣地攔住施試眉的手,「我……」
「你是一個千年不遇萬年難得的大傻瓜。」她不再逗他,親了親他的面頰,這冤家可能要她嫁與他幾年才肯讓她多碰一根手指,她是否真該在洞房之前給他立個貞節牌坊?這主意如果告訴聖香,他必然是要叫好的。
聿修自然不知懷裡的俏佳人打的什麼主意,微微一頓,他擁著施試眉,平生第一次對著她的唇,極笨地吻了下去。
(太和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