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祀風師樂舞 第二章 笑我如今(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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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微並沒有看到什麼,但是他感覺到殺氣,一股妖異的殺氣,不祥的氣息,凝聚成團,就在他身前。如果這妖氣不濃烈,距離不接近,也許他還感覺不出來,但是這妖氣太接近了,他是天生靈知的詛咒師,怎麼能毫無感覺?

反而是千夕這樣單薄的鬼,因為太微弱,通微卻是感覺不出來的。

食心女看了通微一眼,鮮紅的指甲陡然暴長,抓向千夕的眼睛。但是千夕看見通微已經警覺,她向後一飄,躲開了去,「他已經知道你在這裡了,你還不走!」她知道通微已經發覺了什麼,不由得膽氣大振。

食心女冷笑:「老孃吃了這麼久的人心,難道還會怕這二十來歲的活人?橫豎老孃都已經死了六百多年了,難道他還能讓老孃再死一次?」她打定主意要吃通微的心,那太誘惑了,六百多年來,她第一次遇見,這樣帶著溫柔的、憂傷的,隱泛著神秘和憂鬱的心,而且,這顆心特別地乾淨,血特別地純正。

千夕與通微有著相同的血脈,雖然並非直系,卻是宗親,都是詛咒師的後世,她很清楚,詛咒師一旦起了靈知,有了警覺,那就不再是平常人,他們傳承的巫師的血脈,有著與蒼天溝通的能力,雖然經過千百年來的傳承,那能力已經削弱,但是靈知畢竟還是在的。

通微拈起了前襟的梔子,那梔子被他佩戴在胸前,已經憔悴了許多,通微微微在指尖一轉,陡然間,梔子花開,奇蹟般的褪去了憔悴的顏色,像蒙著一團光暈,重開了。卻又就在重開的瞬間化成了粉末!

那粉末順著通微的袖風往前一送,悠悠揚揚飛灑了滿天,然後墜落,雖然只是微小的粉末,但是就如梔子的幽香不可被人遺忘,那一點一點的粉末,在地上,依然閃著清晰的白色,那是梔子花的顏色。

地上出現了兩個影子。通微眉頭一揚,他感覺到有一團東西,灑粉現形,卻出現了兩個影子?那就是說,在他身邊,有兩個非人的東西,一直跟隨著他。

有一團肯定是敵人,他甚至看見了成圈的梔子粉末中,顯出的空白圖案裡,有一隻伸出來的手,帶著長長的指甲。那是敵人,他感覺到的殺氣,也是從這裡而來。

但是另外一團,看不出是什麼,不規則的形狀,也許是它穿著寬鬆的衣裳,或者它本來就沒有形狀,只有一圈空白,什麼也看不出來。

那是什麼?他凝視著,依稀記得,似乎去年十月二十八的晚上,他上一次令花開成粉的時候,也似乎看見了飄散的粉末之中,有這樣一團空白的圖案,這個東西,難道長年累月地,跟隨著自己?那是什麼?

通微碎花成粉,令食心女顯形,令她頗為吃驚,因為鬼本無形,要用粉末令無形的東西顯形,那粉末,必然也要帶著某種非人的能力,通微,果然不是普通人!

千夕看著地上自己的那一圈空白,扁了嘴,她已經很多次,很多次試圖要在他面前顯形,但是她做不到!做不到!她能盡的最大努力,就是這一圈空白,可是他,他除了微略詫異地看過一眼,始終沒有想到,那一圈模糊的空白會是什麼。

是我,我是千夕。雖然我連形狀都沒有。「通微永遠都看不見我……」千夕看著地上那一圈空白,縱然她已經習慣了自言自語,但是想到通微永遠無法和她像從前一樣在一起,也忍不住悄悄地嘆了口氣。

食心女當機立斷,暴長的指甲不抓向千夕,抓向通微!她要一把抓出他的心來!那樣火熱的,抓出來之後依然會跳動的心!

妖氣拂面,通微一手指天,千夕關切地接近他,卻依稀感覺到通微這五年來精進的修為。他,並沒有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悲傷,而是避開了詛咒的能力,修煉了其他的道術,因為他有著詛咒師的血液,所以他修習道術,要比常人容易得多,成就也高得多。這一指,叫做「驚蟬」!

霹靂聲響,一道閃電直打食心女的眉心!

食心女大吃一驚,大喝一聲,陡然欺身到通微身前,以進為退,要一下子抓出他的眼睛來!

他看不見食心女的動作,但是千夕看見了,她陡然穿了過來,攔在通微身前。

「你這不知死活的小鬼!」食心女陰惻惻地道,她手爪加勁,要把這礙事的小鬼一把捏成不成形狀的幽魂團,讓她死後連形狀都失去!

千夕當然知道被這百年的老妖一把抓住會是什麼後果,但是,她仍然擔心著通微。不見食心女的動作,他會吃虧的!他說不定以為,食心女已經退去離開了!他怎麼知道,她就在他眼睛前面,她的尖爪,距離他的眼睛不到一寸的距離!千夕閉起眼睛,她寧願放棄這幅好不容易維持的形狀,只要,這尖尖的爪子,從通微的眼睛前面離開!

她非但沒有退開,反而迎了上去,被食心女帶著冷笑一把抓住!然後她使勁一擰,用力扭曲,千夕痛苦得簌簌發抖,卻咬住牙不叫出聲,狠狠地瞪著食心女。

食心女冷笑,手爪再扭,千夕的魂魄時閃時滅,已經支援不住,要爆裂成一團團的幽魂團。

千鈞一髮之際,通微「驚蟬」一指的第二道威力爆發,其實距離第一道閃電只不過眨眼之間,但眨眼之間,就已經發生了這許多他想也不會想到的事情。

「轟隆」一聲巨響!

第二道閃電筆直地打在食心女和千夕身上,食心女狂叫一聲,鬆手放開千夕,這閃電筆直地打在她眉心,她顏面出血,鮮紅色的嘴唇和指甲化為黑色如果再有第二次,她可能就要魂飛魄散了!放開千夕,她掩住眉心,一溜煙往樹林深處逃逸,一下子無影無蹤!

千夕被閃電的餘波打到,她是那樣脆弱的鬼,單薄得就像一片花瓣,如何經得起食心女的一爪和通微這一記霹靂?她在地上翻滾著,她好痛,她要消失了,她的魂魄經歷了太大的創傷。

我好痛……好痛……我要離開了……

但是,我實在很高興。通微,你變得這麼強,變得不再需要我保護……你已經不再是需要我為你犧牲的那個十七歲的男孩,五年了,你已經長大,而我,依然是在十五歲那年,死去的女孩。

「通微……我要消失了,不能再陪著你。我說過……說過要陪你到老……不要……不要怪我……」千夕痛苦地翻滾,卻依然在說話,即使他聽不見,她還是要告訴他:「別傷心,忘記你自己曾經遭遇的、令你遺憾的事,重新找一個,能夠令你快樂的女孩……真的,我不騙你,我不嫉妒的,只要……你能開心起來……」

千夕在地上翻滾,滾到了通微的腳旁,她掙扎地伸出手,要拉住通微的衣角,要觸控一下他的面頰。但是她伸出去的手,還是穿過了通微的身體,直到那隻手消失得連她自己都看不見,也依然、抓不住他。

這就是對於連死去也不放棄的愛的懲罰嗎?千夕淒涼地落下最後一滴眼淚,她始終不能讓他知道,她曾經決定,不只要陪他到老,還要到死,到來生,

一團光暈,瀰漫了千夕整個魂魄,那光暈飄浮起來,最終,散去了無痕跡……

而這一段短短的時間對於通微來說,卻只不過是在祭神壇上坐了一陣,感覺到有妖氣撲面,所以招來霹靂,閃了兩道閃電,至於其他,他看不見,也想不到。

他自然更想不到,他招來的霹靂,不但驅走了惡鬼,也間接消滅了他最牽掛的人,把她從鬼消滅成了無形。

她為他而死,最終,為他而魂飛魄散。下手的都是他,而他,每一次,在下手的時候,都不知情。因為不知情,所以不會留情,因為不會留情,所以,特別殘忍。

也許,這就是所謂,婆羅門花的詛咒,詛咒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因為婆羅門花的血緣,在死亡的時候,總是要比別人更痛苦、更殘酷。

而這血緣中的瘋狂,是否也來源於——不甘心這世上只有我一個人痛苦,而指望著世界與我一起陪葬?我不甘願做這世上最不祥之人,所以怨恨著每一個比我快樂的人,希望他們都死得比我痛苦!

這就是詛咒能力的來源,這世上最不潔、最殘酷的意念,一代又一代,這麼在血液裡,痛苦地傳承著,掙扎著,讓每一個繼承這血液的人,都在這千百年層疊的怨恨中被扭曲成惡鬼。

是天之過?人之過?是天,詛咒了人?還是人,詛咒了天?

誰知道呢?

千夕在通微的足邊消散了,而通微,除了滿山秋色,依然,什麼也看不見。

※※※

夜,滿天星星。

通微召喚降靈。

今夜沒有月光,只有淡淡的,幽暗的星光,照耀在祭神壇上。

降靈出來的時候,依舊帶著橫掃一切的鬼氣,一陣陰森的寒意撲面,膽小的人,早就被這一陣陰風嚇昏過去,但若見到降靈,必是誰也不會害怕的。

因為降靈,是個猶如水晶琉璃一般詭異而漂亮的鬼。

通微看著升在空中,冉冉成十字的降靈,麻衣在他身上飄拂,他也緩緩地,在祭神壇上空飄浮,就像一個沒有多少重量的形體。

「又是你。」降靈先開口,言下,有些悶悶的不太開心,因為被通微召喚出來,是沒有血可以吃的。通微身上的殺人之血和千夕臨死給他下的封印,這兩個東西重疊在一起,不能給降靈維持鬼氣的溫暖。

通微寂寞而閒適地看著降靈,有點倦意地淡淡一笑:「我也很希望可以給你鮮血,只不過你自己不願接受。」

降靈悶悶地看了他一眼:「你的血我不能要。」他在祭神壇上漂浮了一圈,轉了回來,樣子很單純,更加是很沒有心機。

通微淡淡地道:「找你敘敘舊,不可以嗎?整天和你的屍骨在一起,你那屍骨早就成白骨了,也不必那麼寶貝。」他舒然在祭神壇的一塊石頭上坐下來,「我也有些事要問你。」

「什麼事?」降靈在通微頭頂不遠處緩緩地飄浮轉動。他從來不想,他這一群朋友,除了每次遇到事情會來找他詢問之外,是不是沒有帶給他什麼好處。換了是別人,也許是會嘀咕的,但是降靈不會,他的腦子裡只會想一件事,就是現在正在發生的事,至於其他的,比如別人什麼想法、以後和未來會怎麼樣,他從來沒有這些概念。

因為他是這樣的,所以,表面上,聖香、通微他們,時不時就找件事來詢問他,說是有這樣一個鬼朋友,不利用一下太可惜,但是實際上,他們都用他們的方法,在關心著降靈。

怕他寂寞,所以就經常來打擾,可惜,降靈除了有沒有血吃之外,他也不關心,誰對他好,誰對他不好。他心裡沒有這種概念,雖然在這祭神壇上徘徊了千年,可是他依舊是他死的時候,那一個單純的,全然沒有心機的他。

降靈寂寞,他自己卻不明白,他不懂得他不快樂,也不懂得什麼叫做寂寞;而通微,是懂得寂寞的人,他不但懂得寂寞,而且他享受寂寞,之所以不知不覺喜歡經常來祭神壇,也許是因為,兩個寂寞的靈魂,相互凝視,可以排解一些獨自不能排解的感覺。

「我有個問題一直想問你。」通微道。

「昨天聖香也這麼說。」降靈無可無不可地道。

通微的思維被他打斷,微微一皺眉:「他問你什麼?」聖香,有什麼解決不了的問題嗎?

「他問我,他會不會長生不老?」降靈依然無可無不可地道。

什麼?通微只有搖頭,這種問題,除了聖香,也沒幾個人想得出來,他是窮極無聊到了極點,也許,是他實在想不到有什麼事情可以問降靈,所以才故意胡鬧。不過作為聖香,又有什麼時候,是不胡鬧的?「你怎麼回答?」

「我說,‘不會。’」降靈回答,一點也沒有覺得,他和聖香在聯手製造一個笑話。

通微的眼神微微變得深沉:「我想問的,不是這些,」他悠悠地問,「我想問,如果是沒有道行的鬼,生人能不能與之相見?」

降靈在考慮:「見一個沒有道行的鬼?」

「對,見一個沒有道行的鬼。」通微突然覺得語音有些顫抖,他這麼多年從未緊張過的心,突然之間,緊張起來了,隱約有一種恐懼的感覺,就生怕,降靈說出「不能」兩個字!他從不知道自己原來一直毫不懷疑,是可以和她相見的,所以他才會如此平靜,但是一旦問題問出了口,突然之間就成了懸念,成了一個,由降靈判斷生死的懸念,恐懼,隨著不確定而來。

「見一個沒有道行的鬼,」降靈想事情想得很慢,「你確定,它變成鬼了?沒有投胎去了?」只有帶著強烈的未了的心願的魂魄,才會成為厲鬼,而壽終正寢死亡的,坦然死亡的,願意死亡的,都會迴歸地府,尋求投胎轉世。

「當然,她,怎麼可能,留下我一個人?我一直在等,等著她回來,等著她入夢,但是她這麼多年來,連夢也沒有給我留下一個。」通微的目光穿過降靈,看著冥冥之中的神秘和不可知的什麼事物,有些自言自語,依然,不失閒適風雅。

「哦,」降靈漫不經心地回答,「可以見的。」

通微的心陡然提到了咽喉,剛才是緊張,現在是興奮!「要怎麼見?」

「她的屍骨在哪裡?」降靈問。

「她的屍骨?」通微茫然,五年前,千夕死去的那天下午,他把她葬在哪裡了?葬在那一天他殺死她的那個地方,那個他和她原本的家,一起長大的家,「在翠眉鎮,有個地方,叫做小園。」他說得有些出神,怔怔地,不知道是與誰說話,「她在小園裡面,周圍都是櫻花樹……」櫻花,他每次一想到櫻花,就感覺到它們像雨一樣正在不停地下,一點點,一點點的紅,就像千夕濺出來的鮮血。櫻花,飄過她的面頰,她閉著眼睛,無限地安靜而且平靜,那櫻花就不停地飄過她的眉睫,她的臉頰,

「啊,那你就去小園,夜裡三更,對著她的墳墓念屬於她的咒語,就可以了。」降靈一點感覺不到通微的悽惻,依然漫不經心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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